都市沙漠:第9章 变奏二:新生周、旧景与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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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变奏二:新生周、旧景与故人

404室内共有ABCDEF六个独立单间,目前只住满五人,就储林隔壁房间还空着。

当初,储林早早来到公寓宿舍,里面只有柯莫一人,两天后,其他室友们才陆陆续续抵达。

一开始,大家在走廊道碰见后会相互打招呼问好,问候语范围涵盖自我介绍、来自哪个国家、学习什么专业、简单交流一下兴趣爱好,最后相互交换电话号码和社交软件账号。

交谈过程中,话题时不时会转向拥有标志性亚洲面孔的储林身上,大家都好奇他的英语口语为何如此之流利。

储林只是轻描淡写一句:“我口译专业的,口语要是不好还怎么混?”

之后开学前的日子里,大家每天见面都会问候一句:“今天过的怎么样?”

如果回答积极,就继续各干各事,如果回答消极,就会被追问为什么今天过得不好,由此开启一连串白开水话题。

对于社恐学生而言,相当难熬,但对于储林这类畅所欲言的社牛,没有他想不到的话题和圆不回来的场,只存在他由于语言系统出故障而卡壳的尴尬退场。

正式开学第一周的新生周,大学取消授课。

周末大型社团招新活动上,过道两旁摆满了一排排颜色鲜艳的展览篷,其中一边一直延伸到开阔的草坪上,各类社团都将本社特色亮了出来,一路上可以看见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少社团还开展了有奖励的小游戏,吸引新生们的注意力。

一时间,学生们愉快畅谈的嘈杂声、各类流行乐器的演奏声和音响声混杂一片,好不热闹。

大部分帐篷后站着一群社团成员,手拿花哨传单不停递给过往的新生们。

这时,一名欧洲长相的栗发女生将一张中英文混杂的宣传单伸手递给一个迎面走来的新生,向对方热情打招呼,但一开口却是流畅并且发音极其标准的中文,顺带贴心再附上一句英文翻译。

“嗨!同学,对中文感兴趣吗?”

柯莫一愣,慌忙停下滑板,望向对方,不断摆手回绝道:“不用了,对我来说中文实在太难了。”

“不会不会,”栗发女生用英文进一步解释说,“并且我们中文俱乐部不仅仅只是学习语言相互交流,还会了解有关中国的历史与文化习俗等等;有服饰、美食、建筑、旅游,还有中国传统的民族乐器……”

柯莫一听,抬头向帐篷后面望去,只见帐篷里的座位上还真有不少中国留学生,其中个别看见他望过来了,还微笑着冲他挥手打招呼。

“那感觉还挺有趣的,我考虑一下。”柯莫最终还是上前主动接住女生手里的宣传单。

“谢谢,欢迎你加入!”栗发女生立刻用中文再次表达期望,冲同学微笑。

“嗨!柯莫,”储林忽然从座位中站起来打招呼,“好巧,我才加入到这个社团。”

“查理!你怎么在这里,中文不是你母语吗?”

“是啊,所以进来帮助想学中文的外国朋友,相互交流多了也有利于锻炼我的英语嘛,这叫双赢。”

储林转身指了指帐篷内身穿统一服装的学生:“里面许多人之前还是孔子学院的学生,刚给你递传单的克莉丝汀就属于其中一员。”

“喔,我懂你说的了,确实有道理。”

“其实我对法语也非常感兴趣,你要不也加入进来,学学中文,也顺便教教我法语。”

“不不不,你想学法语我在宿舍里随时都可以教你说几句,中文就算了,中国文化之类的平时你倒是可以多科普一些。”

“行吧,”储林注意到柯莫踩着滑板,遂问,“你喜欢玩滑板?”

“我的最爱之一,我正准备去滑板社那边转转。”

“好,那你快去吧,祝你玩的愉快!”

“谢了,你也是。”

柯莫将传单随意折叠塞进单肩背包,径直穿过嘈杂人群,首当其冲跑到一个位置相对空阔的帐篷旁边,感叹一句“搞半天原来在这儿”,之后很快与滑板社里的成员们闹成一团。

远处草坪上和桌椅上摆放着大大小小的音箱,动感十足的舞曲与电子乐震颤着路人的大脑与内脏,他们之中有些人踩着滑板,耍着耍着还开始跟随音乐跳起街舞。

忽然,周围传来一阵暴动不已的声响,那欢呼起哄的架势,恨不得要把那些正在爆炸的音响给全部掀翻。

柯莫停下滑板,抬头望过去。隔着几个帐篷,只见国际象棋社四周围着的人,都像是沸腾的水一样炸开了锅。

国际象棋社在招新的帐篷内,支起好几桌摆放好棋子的棋盘。来来往往路过的新生,不论报名与否,但凡感兴趣,都可以来和棋社里的成员们任意切磋交流。

帐篷周围则是有更多的人一圈圈地围着观战,显得热闹无比。柯莫就这么望了一眼,便立刻被这欢愉的氛围所吸引,他朝前面挤蹭,想看清里面实况。

一名男生盯着棋盘感叹:“实在不敢相信,社长居然输了。”

随即有人捂着嘴在一旁附和道:“难以置信,她居然赢了这届国象社长!”

一位社团成员指向坐在社长对面的女生问:“嘿,她真的是新生吗?”

“刚刚来报名的?不会吧。”旁边有位棋社成员拿起一张入团申请单,快速浏览一遍,“确实是大一新生。”

“队长,你不行了。”站在跟前的老成员拍着社长的肩膀就是一句调侃。

“这届新生真可怕!”有人起哄道。

“不可能,假的吧,”一个在外围围观的同学探出头问道,“社长,你不会因为她是女生就故意放水吧?”

被周围人纷纷议论的焦点人物,终于抬起因一直盯着棋盘而埋下的头,从沉浸状态中拔出思绪,啧嘴道:“不是,我真没放水,她——我记得你叫索菲娅,对吧?”

“是佐绯娅,匈牙利语拼写,不太好发音。”佐绯娅又向社长重复一遍名字发音,“也可以喊我佐绯,我朋友们都这么叫我。”

“好的,佐绯,我刚又在脑中往前复盘了好几个回合,发现从我们双方换掉皇后的那一步起,我方就已是死路一条,那一步真不应该那样走。”社长看向佐绯娅认真赞叹道,“确实厉害。”

柯莫终于挤到棋盘面前,却实在看不懂状况:为什么是佐绯娅持有的白方赢了?他甚至没看出来黑方怎么被将死的。

以他的眼光来解读,这盘棋好像还在残局的部分,根本就没有下完的样子,他很惊讶这群人的思维到底是有多么跳跃,才能就这样看出省略这么多步棋的最终结果。

周围有不少学生都和柯莫产生了相同的疑问,纷纷请教社长解释与复盘。

社长见状,将几枚士兵重新摆回棋盘上,边说边挪动棋子道:“开局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最常见的开放性开局,我尝试用意大利开局准备弃兵简化局面,没想到佐绯却用匈牙利防守应对,稳固防线的同时还挡住自己的攻线,十分被动,在我看来像是故意拉长战线。”

“其实我的本意并不是拖长战线。”佐绯娅回应说。

“那是——?”

“礼尚往来,我以为你在让我,我也就让了回去。”

佐绯娅不敢透露更真实的想法,起初她压根儿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怀念匈牙利防御的开局想试试罢了,直到最后她也是见招拆招,基本不主动进攻,对她而言都是些尝试,留给对手余地,也能让她通过对手的应对招式探知对方实力。

“是我的问题,不该拿对付新手那一套来对付你。”社长爽朗大笑,“直到最后,换掉皇后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并不是被迫掉进你布置的陷阱,而是我自己逼你下的杀手——我俩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

“其实我之前是职业棋手。”

“怪不得,感觉像是在和教练下棋一样。”

周围人听社长这么一说,立马意识到这局的胜负并不是什么巧合,而是货真价实的实力比拼。知晓实情后,他们又更加惊讶地躁动起来。

“太久没下都生疏了,不过,很少有人能把我逼到那种程度,”佐绯娅手心捏一把汗,感叹说谎还真不是自己强项,“在我感觉,社长作为业余爱好者已经非常优秀了。”

社长听后,随即露出自信满满的神色望向四周的成员们,他站起来,搭上周围两人的肩膀,笑道:“看来今年的地区锦标赛我们社团代表校队拿第一是没问题了。”

“恭喜啊,社长!”

“队长,你高兴的太早了吧,”一名校队成员在一旁问道,“俱乐部的那帮怪物你都不放在眼里了?”

社长笑着回应说:“怎么可能,我是单指高校之间的排位。”

“怕什么,我们这届的新棋手们可不是吃素的!”旁边一群人起哄,“拿第一,拿第一!”

社长同佐绯娅郑重握手,“欢迎加入棋社,佐绯——佐绯娅·沃尔肯斯多弗。”

“那个,佐绯,请问你缺徒弟不?”一个新入团的成员也趁机凑过来。

在一旁的同伴笑起来:“一边去,你个连开局三步杀都识破不了的人瞎凑什么热闹?——佐绯,有空来和我下一盘吧!”

佐绯娅从一群人中捕捉到一位熟悉身影,立马起身打招呼:“柯莫!你也来参加国际象棋社团?”

“不是不是,”柯莫连忙摆手说,“我看这边挺热闹,就过来瞅瞅,我国际象棋下的很烂,就不参加了。”

“多练多下就好了——对了,你知道吗?查理和乔普拉也会下国际象棋,上次我买了盘新棋和他俩一起下过几局,乔普拉还挺厉害。”

“真的吗?那我们几个下次有空可以一起在宿舍玩玩。”

“是啊,除了扑克,又多一种娱乐方式。”

两人从国际象棋社团欢快的氛围中跳脱出来,一同并排散步聊天。

“佐绯,我有个疑问,”柯莫轻咳一声,“希望这个问题不会冒犯到你。”

“不会的,你问。”

“你当初,为什么会放弃走国际象棋这条道路?”

佐绯娅一怵,本想长话短说,可那段时期实在太过漫长,她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切入点。她思绪纷繁万千,一股脑儿涌至嘴边,可开口瞬间,话语却自行拼凑成型:“我从上高中以前,都待在国际象棋学校。”

“象棋学校?和普通学校有什么区别?”柯莫一时间毫无头绪,他实话实说,“很可惜,我并不了解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佐绯娅放缓脚步,望着远处天边的夕阳,慢慢同柯莫讲解:“那是一个你们都在背课本,他们都在背棋谱;你们都在上课,他们都在下棋;你们下课都去玩耍了,他们还是在不停下棋的地方。”

“他们日复一日地边对局边做记录,然后照着记录下来的棋谱又继续复盘,复盘后又再次对局……就这样循环往复,最终在自己能力的瓶颈前稍稍止住脚步。”

佐绯娅轻叹一口气:“他们不断地调整,然后退缩,再挣扎,而后再退缩……那些能够跨越自己瓶颈期的人,就是你现在能在电视或其他媒体上看到的优秀棋士;而那些没能够跨过去的人,就是你眼前的这位——这位失败者。”

柯莫见佐绯娅一副不忍心再说下去的模样,也有些不忍心再听下去,转而安慰道:“没事,你看你现在不是又重新找到适合自己的道路了吗?我很欣赏你,欣赏像你这样的一类人。”

“那可真是受宠若惊啊。”佐绯娅随即将沉浸在回忆中某些与棋不相关的、至今无法释怀的感情暂时一抹而去,粗浅一笑。

柯莫看佐绯娅的心情稍有缓和,便继续和她随口聊起自己好奇对方在棋院里发生的事情。

佐绯娅也开始同柯莫侃侃道来。

比如私下背着站在身旁不远处的老师,偷偷与对局的搭档在棋谱记录本上画着三角和圆圈下五子棋,表面上却装作一副认真做棋谱记录的模样。

再比如偷偷和搭档跑到办公室,将老师当天要讲的技法教案上的棋谱提前背下来,而后在课堂上举手回答出完美应对的招式,得到老师的表扬和夸奖等等。

柯莫开怀大笑,听着听着觉得还是挺有趣,就和自己当年上课时假装听讲,但其实是在用手机看漫画或者随手在课本上涂鸦,期末考前溜进老师办公室里偷试卷背试题之类的事情,简直一模一样。

笑声中,佐绯娅逐渐陷入沉默。

于这些往事之中,在她所描绘的每一个画面里,都少不了“搭档”这个人的身影。

佐绯娅在某一瞬间,意识里隐约闪现出这样的感想:直至今日再提起这些,依然能够为自己所带来欢愉的,仿佛不是旧景——而是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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