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变奏一:爵士咖啡馆里的古典乐
午时几近过半,咖啡馆内依旧回荡着轻快慵懒的爵士乐,表演台空无一人。
鲜有顾客会因为没能按例欣赏到现场演奏而略感惋惜,但这并不足以令神色焦灼的服务生从木质挂钟上撤回视线。
当唱片机第三次重复艾灵顿的《苏打喷泉拉格泰姆》时,四位顾客谈笑风生,从咖啡馆二楼阳台卡座起身结伴下行。
下楼期间,四人被俯视之下室内环境所呈现出的别致景象所吸引,不约而同相继驻足环形木梯,欣赏异形吊灯与巨幅壁画,谈评咖啡馆内的绿植搭配与装潢设计,仿佛在来时从未注意到此类烘托馆内艺术格调的陈设。
下到一楼,他们收回四处打量的视线,逐次聚到表演台前。其中一位低绑长发的男士端起随身携带的相机,开启摄像头进行视频录制,调整合适拍摄位置间隙,不忘风趣解说。
一楼大厅便是在这时候热闹起来,嘈杂声逐渐覆盖过爵士乐,于整个空间中混合形成剥夺注意力的背景噪音。
座位临近表演台的两位顾客见状,暂且停下要事交谈。
代庞德赶在笔记本电脑电量耗尽自动关机前,招手唤服务生递一根电源延长线,朝坐在对面的人问:“艾德,要不要考虑换个位置?”
“随你,”艾德里安·克莱门特仍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敲击键盘的动作丝毫没有放慢,“这部分内容基本上已经讨论完了,我正好给学生回封邮件。”
“既然你不介意,就算了。”代庞德轻瞥一眼屏幕右下角再次弹出的低电量提示框,扯扯嘴角,“好吧,主要是这桌离电源插座也比较近。”
服务生听到呼唤,为一名座位临近表演台的顾客递来电源线,而后径直走到低绑长发、正手持相机录像的男士跟前,熟稔招呼道:“芬恩,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查理今天不来演奏吗?这个点儿联系他一直没回话,该不会还在上课吧。”
“上午临时决定让他今天休息了,还没来得及通知你。”芬恩·戴维斯用眼神朝表演台方向示意服务生,“正如你所见到的,今天事出凑巧有位出色的演奏家到场,我也借此机会得以与旧友重逢。”
接下来,芬恩盯着相机屏幕后撤几步,举起镜头朝四周环顾一圈,向高个中长发男服务生招手:“柯莫,前台暂时交给佐绯,顺便让她上楼帮忙停掉黑胶唱片机,你来在我站的位置帮着录制一下。”
柯莫·贝涅先是走到一位女服务生跟前,凑近她耳边交代被委托的事情,而后走近芬恩接过相机。这种情况他并不陌生,只是头一回见芬恩在朋友面前表现得如此热忱,不久前在一楼大厅都能隐约听见从楼上传来阵阵爽朗欢笑声。
此后柯莫视线再没有盯上过木质挂钟,而是来回在相机屏幕与表演台之间切换。
一名卷发男士面带笑容走进摄影中心区域,径直在表演台最前排的椅子上落座,端起手朝台下一名刚挂断电话的朋友做出“有请上台”的姿势,随后面向大家扬声问话:“那么,这次的主题是什么?”
闻声,一名身着橄榄绿色休闲西装的年轻男士面朝表演台方向微微颔首回应。通话结束后,他将手机调至静音,跨上弧形台阶,掀开半截欧珀珠帘,坐到三角钢琴前,揭起键盘盖,调节琴凳高度。
调整完毕后,他右手随性撑住皮质座垫边缘,左肘置于钢琴顶盖前侧,别过身翘起腿面对朋友们微笑。镜头前,他体态自然,神情自若,毫不拘谨,于瞩目之下用眼神示意坐在身旁的人继续刚刚的话题。
“没错,身处咖啡馆,主题自然是适合咖啡馆的古典音乐。”发问者依然面带笑容,他看向演奏者,自问自答道,“准确来说,是适合在爵士主题咖啡馆演奏的古典音乐。”
话声未落,大家纷纷显露出笑意,站在柯莫身后不时盯着相机屏幕的芬恩在这时也抬起眼,他抿起嘴缓慢摇摇头,最终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开始了,该来的终归还是逃不掉。
“合适的有很多,不是吗?”钢琴前的年轻男士偏头对镜头背后正发笑的芬恩说。
芬恩轻咳一声回应道:“尽量来点特别的,格斯,比如不是萨蒂的。”
“好,我想想。”奥格斯汀·科林斯侧过头看向琴键,说话同时他已经开始上手演奏,甚至身体都没有坐正。
接下来一段萨蒂的《我需要你》节选直接令这群人哄然大笑。
“别怪我,芬恩那句不要选萨蒂,让我满脑子都是些家具音乐和这首曲子。”奥格斯汀端坐起身,解开西装外套纽扣,双手重新回到键盘上,“好,那么试音结束。”
一段轻快灵动却闲适悠哉的节奏倏然抓住众人双耳,跳跃音及多声部对位令旋律爵士味十足,由五声音阶重新排列组成的新旋律动机持续发展递进,音乐空间感也跟着一并延伸,细节不断添入与融合,节奏渐明渐快,如馆内浓香四溢的咖啡般提神,振奋心神,令人入耳难忘。
芬恩·戴维斯目不转睛,见奥格斯汀·科林斯毫不费力以精湛技艺驾驭音乐中一些艰深技巧,给予紧凑的爵士乐时机,鲜活刻画无限可能性——他却惊讶发现,这不是即兴创作,而是将古典曲式与爵士风格相结合的聪明创意——随后他很快意识到,这一切都依然如同记忆深处中那般,太过于完美。
从那一刻起,乐声似将芬恩灵魂从体内抽离而出,拉回遥远学生时代,往昔时光如茂密生长的藤蔓,争先恐后匆匆爬上心头,风卷过石碑表面浮尘,露出深深镌刻的印记。
明明是一支欢快乐曲,芬恩却听着眼眶泛红。
“漂亮,”芬恩边鼓掌边咂舌道,“卡普斯汀,真会选曲。”
“怎么想到选卡普斯汀的作品?”坐在奥格斯汀一旁在镜头前一直保持微笑的埃利奥特问。
“还在音乐学院时,一位爵士钢琴系的朋友想转到古典领域发展,请我帮忙推荐些合适的过渡曲练习。”
奥格斯汀回忆说:“在我所知的作曲家中,卡普斯汀的音乐作品饱含现代化声响及色彩,尤其是爵士风格,但始终不会出现即兴成分,即便作品中出现适合即兴的乐段,乐谱上也会有对应符号。据卡普斯汀原本的用意,完整乐谱是专门作给那些不太会即兴的演奏者们用于参考。”
“因此,学习演奏他的作品并不一定需要具备即兴演奏能力,也依然能够通过相应音乐研习完成演奏——如同学习演奏一首古典音乐家谱写的钢琴奏鸣曲一样——只是,作曲家本人或许还是希望演奏者能弹出属于自己的即兴。”
奥格斯汀单臂随性下垂,侧转过身面对朋友们说:“筛选过一批作品后,我发现卡普斯汀的八首音乐会练习曲便很合适,最先接触的正是第六首《牧歌》。当时这支曲子不少古典钢琴系的学生认谱弹下来都小有困难,期间我们俩人一起练习,然而他不到一周就能背谱完整弹下来了。”
“确实会选,不愧是一支古典系学生听着像爵士,爵士系学生听着像古典的作品。”埃利奥特恍然,逐渐对奥格斯汀口中这位朋友产生兴趣,“不过,他为什么会想转到古典钢琴系发展?”
“他原本从小学习古典钢琴,为就读这所音乐学院,改考的爵士钢琴系,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本身对爵士感兴趣。至于当时一心打算转去古典钢琴系,以现在的眼光看来,不过是追人的借口罢了。”
“你这个朋友我貌似有印象,是不是那位叫昆汀的法国人?”埃利奥特显露出好奇神色。
奥格斯汀一愣,瞬间收敛笑容,下意识顺带着改变坐姿,微皱起眉,摇头否认。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抚平情绪。
“后来,这位爵士钢琴系学生在毕业后转而继承家业,满世界跑着做出口珍珠与欧珀的生意,与此同时,还不忘组乐队游走于任何能演奏爵士乐的场所。”
“不久后,当接手的生意稳定下来,珠宝商便成了副业,他回到母校,在周围开设了一家名为利贝蕾托(Liberetto)的主题咖啡馆。馆内二楼收藏着许多经典爵士乐书籍与唱片,一台唱片机置于其间,无形之中提升了周围整个环境的质感,咖啡馆一楼安放着一架精美的演奏用白色三角钢琴,每周四至周日馆内会定时举办现代爵士乐沙龙,不断吸引各路人士互动交流。”
说到这里,奥格斯汀眼神意味深长望向芬恩,他轻轻抚摸琴盖中央镶嵌黑欧珀的定制铭牌,表情柔和起来。终于,他再次看向埃利奥特。
“友情提示,是位澳大利亚人。”
埃利奥特缓慢偏转身体,移动手指朝向芬恩·戴维斯,乐出了声:“原来是你,店主先生。”
芬恩微笑着抿起嘴,眼眶有些湿润,他走上前躬身给奥格斯汀来了一个紧实的拥抱,拍拍他的后背,直起身笑道:“欢迎回来,算下来将近有五年没见了吧,重返母校有什么感觉?”
“目前不大好回答,”奥格斯汀不由自主往咖啡馆落地窗外校园的方向望去,“其实这几天还没来得及返校仔细看看。”
“排练这么忙?”芬恩讶异。
奥格斯汀垂眼抚摸琴键:“算是吧,这部钢协有些特殊,因总谱部分缺失,间接导致近三十年来罕见有乐团录音或公演,很多细节需要重新摸索。”
埃利奥特搭上奥格斯汀肩膀,轻拍两下说:“对比起上世纪的老录音,经奥格斯汀与首席指挥柯拉莉·梅西耶多次修整后,最终版本仿佛脱胎换骨,尤其是第二乐章开头重新嵌入的钢琴独奏部分,与后继渐进的管弦乐自然融为一体,同时,在配器微调的情况下乐队编制有所扩增,整体给人感觉更加丰富了。”
“这多亏了指挥的功劳,我也没料到最后调整那么大。”奥格斯汀回拍两下埃利奥特扶上他肩膀的手,“倒是也多亏借用了部分乐团那边竖琴协奏曲的编制,曲目整体确实饱满不少。”
“不用感谢我特地腾出位置,为你的钢协争取时间练习。”埃利奥特嘴角浮现笑意。
“难道不是因为布瓦尔迪厄最出名的竖琴协奏曲代表作,都被你和乐团公演烂了吗?”奥格斯汀不领情拆穿道。
“也不算吧,”埃利奥特扬起下巴,“关键我觉得,确实是时候让布瓦尔迪厄早期被雪藏已久的动人钢协作品重新问世了——这最初可是你和梅西耶指挥的主意。”
“基本上属于柯拉莉的想法,她对此很感兴趣,”奥格斯汀一边整理袖口一边解释,“起初我只是在她面前提到过布瓦尔迪厄后续许多作品都存在这部钢协的影子,那时她甚至还没有听过除我演奏之外的其他版本,便毅然决定替换掉原本欧洲巡演计划中的五支歌剧序曲——好在这些序曲都有收录进专辑,不然连我都觉着可惜——幸运的是,最终结果不算太糟糕。”
“很遗憾没能赶上你们今早的公开彩排,好奇你们的排练成果,透露一支与今晚音乐会相关的曲目吧。”芬恩迟疑一下,刻意向埃利奥特补充说,“可惜这里没有竖琴。”
“相信我,现在竖琴或伴奏缺席并不要紧,听他演奏你一定不会感到可惜。”埃利奥特使过一个眼神,芬恩点头稍作意会。
“这和今天的主题跨度有点大啊。”奥格斯汀踩下钢琴踏板,“就从这部钢协的第二乐章开始吧。”
与之前一曲相比,钢琴整体音色仿佛完全发生变化,经典的传统风格浓郁而自然,却牵动着跨越时代的柔情与浪漫,黑白琴键为每一个音符染上光辉璀璨的金色,给人感觉无比温暖,如同沐浴在柔和金灿暖阳之下,恬静安然。
不知不觉中,馆内绿植色调都给人感觉愈发清新起来。后续一连串音阶汇成的旋律,如婉转鸟鸣,伴着清晨香茗,回味余甘;亦或午后花茶,甜美香醇,沁人心脾。
用芬恩之后的话来说,他从未听到过这架三角钢琴发出过此般音色,仿佛奥格斯汀·科林斯在演奏另一架他完全陌生的钢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