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场庆典
第一起失踪案发生在距今大约三年以前,也就是火星历二十年、基地历三年的年初。基地一名叫阿瓦雷斯的科学家突然失踪,没有任何征兆,没有留下任何遗言。更奇怪的是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峡谷基地是一个容量有限的封闭空间,人们找遍了基地,完全确定失踪的阿瓦雷斯离开了基地。基地总共八个通往外界的出口都安装有监控录像设备,却没有拍到任何人离开。此外,整个火星大地布满松软的红土,任何人经过都会留下明显的脚印,但是周边和附近也没有找到任何人的脚印或者交通工具留下的其他印记。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峡谷基地,无声无息地失踪了,仿佛一滴水蒸发在干涸的火星大气里一样。
此后,这样的失踪案又陆续发生了八起。所有失踪的人员都是科学家,有男性有女性,共同的特征就是全部没有留下任何踪迹:没有遗书,没有影像,没有足印。
总共九起失踪案,深深地折磨着整个峡谷基地剩下1016位居民的神经。而被折磨得最深刻,生活受此影响最大的人,就是我自己。
第一起失踪案发生之后,局长桑桑阿切决定立即派出所有警员——总共不过两位,我和我的同事、女警员妮乌姬——一同外出搜寻。妮乌姬三十多岁,来自东南亚,性格很热情,还有健康的好皮肤。太空警察署一开始没有打算招聘女警员,但刚好妮乌姬的丈夫拉吉也是外派到火星的科学家,专门研究火星生物。为了满足他们夫妻团聚的要求,太空警察署优先招聘了她。
我们俩乘坐一辆太阳能执勤车,携带了充足的给养离开峡谷基地,呈放射状曲线向外搜索。这辆太阳能执勤车完全封闭,可以提供氧气环境,在添加足够原料的情况下还能生产水,是火星上人们远足使用最多的交通工具。我和妮乌姬原指望能找到一些脚印或者其他踪迹,结果一无所获。
一路上妮乌姬都在和我讨论科学家失踪的原因:“毫无疑问是心理问题!所谓的失踪其实就是自杀,因为离开基地的封闭有氧环境,没有人能在火星活下去。人们离开地球的时间太长了,回不去地球还好,但是一点来自地球的消息都没有就很致命了。据我的了解,基地许多人都开始产生了抑郁倾向。别看这里是一个进行科研的天堂,但是那些平时看起来最不食人间烟火的科学家,离开地球的世俗社会太久,也是不行的。我那个老公就是最好的例子,我看他早就疯了,真的疯了……谁没疯呢?也许我也疯了,也许下一个失踪的就是我……”
妮乌姬总是喋喋不休地说着,我反而开始担心起她的情绪和心理。搜寻快四十天(注:本文的“一天”都指“一个火星日”)后,我们一无所获,虽然给养还没耗尽,但我决定掉头返回基地。
第二起失踪案发生在第一起的六十天之后,我与妮乌姬刚刚从搜寻任务返回基地不久。妮乌姬的心理状态还没恢复过来。我向局长提出独自担任搜寻任务,因为显然搜寻的希望很渺茫,而风险很大,所以没必要让妮乌姬跟着一起冒无畏的风险。局长答应了。后来失踪案不停地发生,我也不断地独自外出执勤搜寻。
接下来的三个火星年里,我生活在峡谷基地的时间不足30%,剩余的时间几乎都乘坐着执勤车,缓慢又不知疲倦地行驶在火星的茫茫大地之上,毫无希望地搜寻那九位失踪的人口。我总是一个人孤独地离开基地,开着那辆太阳能执勤车,携带着那台没什么效果但是属于基地能拿出的最好的有机分子探测仪,到处寻找。常常一跑就是几个月。期间我抵达了另外六大基地。那六大基地的状况一个比一个差,无论吃的喝的还是住宅条件,都远远不如我们峡谷基地,不出意外,失踪的人口也没有在任何一个基地出现过。
其间我还看见过各种美妙的景象。一次,我在奥林匹斯山脚下看到了一栋摩天大楼,那大楼不是矗立在地面,而是横着插在山崖上的;还有一次我在旷野中发现了一片巨大的湖,那湖水澄清,微波荡漾,还有两个美丽的女人在湖里游泳,像仙女一样……虽然理智告诉我这一切应该都是幻觉,但那美妙的体验却是真切的,是不是幻觉又有何关系呢?……
总之一个人孤独地跑在火星,成了我最经常的一个状态。别人要是处在这样的状态也许早就疯了,但我还好,甚至乐在其中。
当年全球招募火星警察,我之所以能脱颖而出成功选上,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考察者认为我对孤独有极强的忍耐力,这是一种生活在火星非常必备的素质。
总共九起失踪案,让我追了整整三个火星年,可是没有一丝一毫的线索和结果,令我很困扰。特别是最后一段时间,因为在这个案子沉浸了太久,以至于已经有些执迷,偏执,或者说疯魔。很久以前,桑桑局长已经不允许我继续外出寻找。但我坚持要去。
“人们已经不指望失踪者生还,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回失踪者的遗体、调查他们失踪的原因也非常重要,何况我们需要给死者的家属一个交代!”我这样对局长说。
第九起失踪案发生后长达两百多天没有发生新的失踪案,但我还是不停地驾车离开基地。最后的这次出勤创下了离开基地时间最长的记录,足足一百二十天。
一百二十多天实在是过长了,就连我这个从来不怕孤独的人都产生了恍惚,不得不跟那台智能有限的的智能太阳能执勤车对话。
“看起来,他们像被外星人绑架了!”我这样说。
“水储量极低,需要尽快补充原料!”太阳能执勤车回答说。
“或者,他们是被神带走了?”我又问。
“水储量极低,需要尽快补充原料!”太阳能车还在重复。
“可我是无神论者,我不相信带走他们的是神!”我说。
“水储量极低,需要尽快补充原料!”太阳能车再次重复。
“整整九个人失踪,按理说他们不可能离开基地太远,但是一个尸体都找不到,也许是有机分子探测仪失效了?”我继续。
“动力系统故障,滴滴滴滴——”
我猛地清醒过来,才发现执勤车已经趴窝,一动不动。
“好吧,难道这里就是我的终点?”
我第一时间想到自己这次应该要交代了,接着我打起精神,观察了一下周边的环境,这才发现自己地处横断山脊上,这里的地形我熟得不能再熟:远处的山峰上有一片通信阵列,虽然早已经被恶劣的火星沙尘暴摧毁报废,但残留的痕迹成为横断山脊最显眼的地标。而横断山脊往东不到一百公里就是峡谷基地。
“看来我运气还行,应该死不了!”我心想。
我换上宇航服,带上所有给养,弃了这台报废的执勤车后徒步往峡谷基地走去。幸运的是当时天气平稳没有沙尘,不幸的是当时是火星北极最寒冷的时节。我穿着号称能抵御零下一百度严寒的宇航服,但寒气依然刺骨,我感觉浑身冻成了一个冰溜子,随时可能一碰就嘎嘣脆地摔个粉碎。一种强烈的求生欲带我回到了峡谷基地——连我自己都想不到生活已经如此残酷了,我竟还如此贪生——我花了好几天才走回基地。我验证了生物信息,气密舱的气阀门自动为我打开。重新回到氧气环境,终于可以脱下太空服,一股暖流紧紧地将我包裹,让我逐渐复苏过来,终于有了一种类似从失重环境回到重力环境的实在感。此前变得恍惚的那些感知在迅速恢复,我意识到我活了下来。
峡谷基地内那种熟悉的略显干燥的臭草味令我感到亲切。我先往警局方向赶去,打算先向局长汇报,但沿途所见越来越让我感到奇怪。整个基地的人们好像都从办公室出来了,大家兴高采烈,热情洋溢地冲向地下广场汇聚,好像一个最盛大的节日庆典。
我随手拉住一个基地居民问:“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大家好像在过庆典一样?”
“你还不知道吗?从地球传来好消息了!”
我跟着人流一起向广场奔去,越接近广场,人流越密集,最后,整个基地上千居民几乎全部汇聚在广场里。
人们高声地喊叫,嚷嚷,嬉笑,我莫名地也受到感染,感受到了一种欢快的心情。
终于,一位高瘦的科学家走上主席台,拿起了麦克风。我认识他,那是峡谷基地科学家协会会长福斯特博士,也是峡谷基地最有权势的人。由于担任警察,我了解基地每一个居民的身世与过往,尤其这个福斯特博士,总是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因此我对他的档案尤其格外地研究过(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因为过于无聊,价值理智错乱,曾经想找找福斯特博士的茬,似乎如果能挑战这个峡谷基地最大的权威,我这个普通小民警就能从此开始威风起来):福斯特博士虽然是最早一批来到火星的科学家,但据说他中年之前的人生一直都算不上传奇,科研上也都是中规中矩,中年之后他突然开始官运亨通,最后竟然当上了科学家协会的会长。我在警校读书的时候研究过这一类人物,别看他们业务能力平平无奇,但城府极深,也有政治手腕,一旦遇到机会就会贪婪地为自己攫取权力。福斯特博士清瘦又严肃的面相尤其加深了我对他的这种印象。他总是不苟言笑,脸上牙关紧咬,似乎随时都在盘算着什么。
这时候,福斯特博士脸上正带着权力人物惯有的那种神态,脸上挂着笑容,眼神放着兴奋的光,高声向大家喊话:“同僚们,朋友们,一起在火星战斗了多年的战友们,大家下午好!想必你们都已经得到了消息,我想在这里正式向你们确认,没错,地球结束了长达十多个地球年的战争,地球政府已经宣告成立,地球人民终于迎来了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