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节 风向不好
菩萨在这边布道,他那单薄却耀眼的金白色纸片身影,在一片灰蒙蒙的浊气中划开一道光痕。对岸,原本被刻意压成暗哑色块的喧嚣,像被投入石子的污浊水面,猛地炸开了锅。无数形状各异、色彩刺眼(腥红的头巾、病黄的外袍、荧光绿的腰带)的纸片小人,推挤着、重叠着、互相穿透着,形成一股股粘稠的、由高饱和杂色构成的浑浊洪流,疯狂涌向古塔对岸。每个人都想把自己那片单薄的影子,挤进菩萨那圈纯净光芒的边缘,像飞蛾扑向唯一的光源,狂热得近乎病态。
巫师?在这个被“真神”光芒搅得五颜六色、光影错乱的世界里,他们那些幽暗的法术更难找到缝隙滋长了。
抗议组织?他们那虚假的强大,不过是几张被“红包”粘在一起的纸片,在菩萨法身那无差别的、强横的光压下,“哗啦”一声便散作一地褪色的碎屑。
菩萨降临隔离区,即便只有一日,也像在浑浊的泥塘里投入了一颗巨大的光弹。
光芒所及,纸片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填满了整个二维空间。岸边那片土地,被无数扁平脚掌反复踩踏,在灰褐的底色上混入泥浆般的深棕和污水的暗绿,变成一块肮脏的、黏糊糊的色斑。人群越发纷乱,各种刺耳的声音像混乱的气泡不受控制地炸开,如同信号干扰的雪花点,终于惊扰了菩萨那片纯净的光域。
当菩萨对拉姆湿地施展那飞天的神通时,强光扫过,万物瞬间褪色,只留下边缘锐利、形状拉长的浓黑剪影,喧嚣也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但这肃穆是短暂的,光芒一收,人群那片浑浊的色彩洪流再次隆隆翻涌起来,无数张纸片嘴巴开合,吐出“阿弥陀佛”的字符,汇成一片单调而黏稠的声波色带。
这个样子,菩萨那耀眼的纸片身影瞬间折叠、消失,只留下原地一圈光晕残影。他直接“传送”到了寺庙,留下我独自面对这片色彩与光影的泥沼。
菩萨走了,人群像被夺走了糖果的、色彩混乱的孩童纸偶,立刻挥舞起手臂,画着抗议标语的纸片条幅,发出更刺耳的声波:“我们要参拜菩萨!”“我们要祈福!”
典狱长的宣告像丢进沸水里的冰块:菩萨去了寺庙。
瞬间,这股由杂色构成的洪流转向,开始向长城“蠕动”。
大路?此刻它只是画面底部一条狭窄的、被无数蠕动的色块挤得几乎消失的缝隙。人流像一条臃肿、色彩斑驳的长虫,缓慢地爬行。有人迟疑,从洪流边缘剥落,退到路边,变成几个孤零零的、褪色的剪影,呆望着这荒诞的二维奇观。片警和向导(穿着统一但色彩暗淡的制服纸片)试图维持秩序,却被这色彩与声音的洪流吓成了木桩,戳在路边高台上,投射下细长而扭曲的阴影,徒劳地看着“长虫”碾过同样褪色、招牌歪斜的街道,所过之处,只留下更深的污迹和混乱的光斑。
“菩萨只是路过!”沿路的劝说声在嘈杂的洪流中瞬间破碎。“真神”的光芒诱惑太大,谁在乎这些褪色的噪音?
洪流固执地向长城推进。
二环的“贵族”们,衣着色彩稍显精致的纸片人,被这汹涌的杂色吓坏了,纷纷缩回他们那些两层楼高的、窗框歪斜的纸盒子里,关紧了色彩剥落的门板。
二环路本身是“繁华”的,但在这灰蒙蒙、仿佛蒙着厚厚灰尘的天幕下,那些歪斜的二层纸片建筑显得低矮而脆弱。五颜六色的招牌,那些刺目的荧光色块拼贴在浑浊的空气中闪烁,像垂死萤火虫的挣扎。店小二早躲进了店里,此刻他无需吆喝,洪流边缘自有无数的纸片手伸向街边摊,抢购、吞咽,只为填饱肚子继续赶路——他们对沿途褪色的风景毫无兴趣。
反观城里人,有人躲在窗后,那纸片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只是长久地、沉默地浸没在自身那片小小的、灰暗的色块阴影里,仿佛被这宏大的混乱吸走了魂魄。
我也被卷入了洪流,成为这片移动色斑中的一点。我们沿着街道向前“漂移”,路边的“贵族”看着我们,我们也看着他们。这里的“空气”似乎凝固着一种冰冷的疏离,他们既不加入,也不狂热,只是冷漠地镶嵌在各自的灰暗窗格里,透着一股孤傲,仿佛他们的纸片身躯已能与菩萨的金光平起平坐。
这里的风向坏了,这里的舆论被染成了灰冷的质疑,如同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污迹。定是有人用无形的线,操控着这些纸片人的意识,让他们不敢或不愿展露那本该鲜活的信仰色彩。
可见此地的抗议巫师,其阴影投得更深、更顽固。
当然,也有乡下来的纸片人向市民打听。市民会机械地回答:“菩萨确实到了寺庙。”随即,那纸片脸上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用干涩的语调感叹:“菩萨真是太亮啦,太亮啦。”那语气里残留着一丝被强光灼伤的惊悸。
也有人发出刺耳的嘲笑:“菩萨可真是结实啊,简直是健美的运动员!”
那声音像一道黑色的划痕。
我的身体在洪流中打了个旋,那顶不知何时已微微泛起黄白色柔光的圆帽边缘似乎亮了一下,厉声道:“你太过分了!要是我是菩萨,立刻把你变成癞蛤蟆,多嘴的毒虫!”
仿佛有无形的威压从我身上扩散。
那人猛地一缩,边缘的锯齿瞬间收拢,连同他身边几块嘻嘻哈哈的杂色人等,也瞬间僵直,他们身上的色彩仿佛都黯淡了几分。
我竟不知自己有了这等“威力”,心中那点微光似乎更亮了些。
无论如何,菩萨的金光同样灼伤了这些骄傲市民纸片的“视网膜”。他们内部也裂开了色彩的口子:有人渴望靠近的暖色在挣扎,有人开始哼唱赞美的微弱旋律,有人则刻意背过身去,将自身融入更深的灰暗,有人畏畏缩缩,信仰的色彩在边缘闪烁不定,却不敢汇聚。当然,洪流本身证明了信仰的底色仍是鲜活的暖色。
距离那寺庙广场,这片混乱的色斑洪流只剩一公里多了。
我进入寺庙竟出奇顺利。门口的向导似乎没“看见”我帽沿那圈特别的微光,却死死拦住了外面那些身体浑浊的的信徒。
“这里的市民对您太不敬了,菩萨!”一见到那耀眼的金白色纸片身影,我就迫不及待地告状,仿佛要把一路沾染的污浊色彩都抖落出来。
“这个王国如此藐视您!我都替您觉得委屈!”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里激起微弱的光晕涟漪。
“是的,”菩萨的光芒稳定而温和,却带着一丝沉重,“这个向导界的问题,根子在信仰的底色被污染了。巫师们利用偷渡客的阴影,一直在影响社会舆论,这就是颜色革命啊。还有在怨灵的议题上,这里的法官一直在拖堂,有人在操纵,这是此界沉疴!”
“也许还有别的利益在染指。”我接口道,脑海中仿佛有粘稠的黑暗低语滑过,“您说,他们会不会借傀儡之手,在暗处图谋更肮脏的交易?”
“此界巫师确能撬开黑渊,”菩萨的光芒微微波动,映照出虚空中的裂痕,“召唤魂灵时释放的闪电,能击散孤魂野鬼的能量,净化局部怨戾。单此一点,便不能全盘否定其必要性。”
一环长城,一圈厚重的城墙剪影。东门外,便是王城向导聚居的寺院。菩萨到来的消息,早已通过七塔山上那个细高的瞭望台,一根指向灰天的黑针,刺破了七塔山里头的宁静。
寺庙早已派出大批向导和更令人畏惧的判官把守广场。
民众或许敢冲撞向导的色块阵列,但对那些纯粹的墨黑剪影,本能地瑟缩了,被挡在了广场外围。好在长城路够宽,几个大广场像几块灰白色的画布,勉强容纳下这片色彩斑驳的信仰之潮。早已恭候在寺院前广场上的人群,已匍匐在地,祈求菩萨法身洒下经文的光雨。
菩萨自然无暇一一回应。于是寺庙派出了二百多个向导,齐声诵经,声波汇成一片淡金色的光幕。
寺庙自有宣传:六指弹琴,音符化作跳跃的银色光点;大导师舍利子诵经,字字珠玑,晕开庄严的金圈;刘浪唱大悲咒,慈悲心化作柔和的粉红光晕,他是寺庙的“播音员”,每日将精义化作无形的声波色彩扩散。
菩萨深知,不见真光,这片远道而来的色斑潮不会褪去。于是,他再次显化,立于寺庙钟楼之顶(那钟楼只是一块细长的灰色剪影)。纯净、强烈的光芒与慈悲的经文声波倾泻而下,瞬间洗涤了广场上所有的杂色,无数纸片人脸上仿佛流下晶莹的泪光,他们激动的样子,身上的微光粒子都会闪烁起银色小点点。
这波被感动人,组成一个色块,在向导阵列的引导下,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当然,总有一些固执的人,如同黏在画布上的污渍,怎么也擦不掉——除非菩萨离开王城。
早我一天,地藏菩萨已在藏经阁召见了住持福园和大导师舍利子。与住持的几道平稳的光线交换后,更多是倾听向导们反映的问题;与舍利子的交流则流淌着淡金色的光流,核心是向导禅修的境界,以及探讨那高高在上的女王对寺庙的态度。
此刻,菩萨将我托付给一位叫阿城的小导师。阿城负责教育,手下管着五十多个年轻的“变换者”纸片人——刚从六等公民蜕变成预备向导。他们的帽子是标志:尚未浑圆,边缘毛糙,但已能发出微光,昏黄昏黄的,如同老旧街灯上蒙尘的灯泡。
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充满好奇。我起初有些窘迫,毕竟我是“关系户”。但很快发现,那好奇中并无轻视,只有惊奇,甚至……羡慕?这让我自己也困惑起来。
询问阿城后,他引我到大礼拜堂后的庭院。
庭院中心立着一面奇特的“镜子”——更像一块凝固的、微微波动的水银色块。我站到前面,“水面”剧烈荡漾,如同投入石子的池塘,随后稳定下来,映出一个人影:圆形的帽子,散发着清晰、稳定的黄白色柔光!这是我?一个小纸人,帽子竟有了光晕!
何时变的?在菩萨的万丈光芒下,我竟看不到自身这点微光?还是菩萨的光辉如染料,层层晕染,终于在我帽子上显出了底色?
后来我问了同学田七。他听了也觉惊奇,说我这种“进化”快得反常,除非……“你有慧根,”他纸片上的“眼睛”(两个亮点)似乎瞪大了些,“先天的,还很强大!说不定你阳间是修佛的居士,或者……本就是位比丘大师?”
对!也许我在那三维世界,并非劳碌的穷人,而是一位身披袈裟、手持经卷的法师纸片!
有了能聊天的同伴,我立刻将一路积攒的、关于市民冷漠的愤懑倾倒出来(我的话语仿佛带着灼热的橘红色火星):太过分了!不敬!该遭雷劈!我诅咒着(话语化作几道扭曲的黑色闪电符号)。
田七他们立刻“哗啦啦”地响应起来。这些菜鸟向导,见识如同他们帽子的微光一样有限,轻易就被我的情绪色彩带动。很快,义愤填膺的红色染遍了他们:“这些人有病!”“傻瓜!”“这群老帽儿!”“吃饱了撑的!”......
我追问:二环的贵族,他们本应是最鲜艳的拥护色,为何对寺庙和向导泼洒如此多的灰暗质疑?田七等菜鸟也茫然,只能推测:或许是那个“不可触摸”的规矩,在人心之间砌起了高墙,人与人之间被隔绝,温情自然消失,连对菩萨的金光也麻木了。
“狗屁!”我几乎要跳起来,帽子的微光似乎都炽烈了一分,“我看那些贵族是泡在安逸的暖色染缸里太久,自己找死!”
砸锅的蠢货,哪个世界都不缺,尤其是在这色彩混乱、光影扭曲的衰败纸片王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