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替身皇帝:第2章:太后垂帘,太师弄权
四更天的梆子刚敲过,李仁就被洪德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陛下,该早朝了。”
李仁睁开眼,养心殿里烛火通明,四五个太监捧着朝服、冕冠、玉带,垂手立在榻前。他盯着头顶的绣龙帷幔看了两秒,才把那句“今天周六”咽回肚子里。
这里没有周末。
更衣的过程繁琐得令人发指。中单、绛纱袍、蔽膝、大带、玉佩、绶环……一层层套上去,李仁觉得自己像个人形衣架。最后那顶冕冠压下来时,他脖子一沉——好家伙,少说三斤重。
“陛下且忍忍。”洪德一边替他调整冠上的玉珠,一边低声说,“今日朝议,太师必定会试探您昨日那句‘京畿防务’的用意。无论他说什么,您只装病。”
“装病?”
“就说昨夜受了风寒,头昏脑涨。”洪德退后两步,上下打量,“这模样正好,脸色够白。”
铜镜里的人确实一脸病容。眼下的青黑不用装,昨夜李仁几乎没合眼——一闭眼就是银针发黑的画面,还有秋棠那张甜腻的笑脸。
“太后那边……”李仁问。
“银耳羹的事,杂家已处置了。”洪德声音平淡,“秋棠昨夜‘失足’跌进御花园的荷花池,今早才被发现。太后那边送了份厚礼,说是抚恤她家人。”
李仁后背一凉。
一条人命,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
“陛下莫要多想。”洪德似是看出他的心思,“这宫里,每天都会‘失足’几个人。您若心软,下一个失足的就是您。”
钟声响起,五更天了。
龙辇再次穿过重重宫门。晨雾未散,朱墙金瓦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肃杀。李仁看着两侧跪伏的宫人,忽然想起以前上班时,电梯里那些低着头刷手机的同事。
都一样。都是在这座巨大机器里,努力不被碾碎的蝼蚁。
太和殿的九十九级台阶,今天走起来格外漫长。冕冠前的十二串玉珠随着步伐晃动,发出细碎的撞击声,遮住了他大半视线。
这设计倒是巧妙——皇帝看不清臣子,臣子也看不清皇帝的表情。
珠帘已经垂下。帘后端坐的人影比昨日更清晰些,能看见凤冠的轮廓和微微抬起的下颌。
“陛下万岁——”山呼声再起。
李仁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殿内。
百官分文武两列,文官紫袍玉带,武官绛袍虎纹。前排几位老臣眼皮低垂,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后排几个年轻官员倒是偷偷抬眼,目光触及李仁时又慌忙低下。
太师唐宇昌站在文官首位,今日换了身深紫绣仙鹤的朝服,腰悬金鱼袋。他始终垂着眼,仿佛地上有什么东西格外吸引人。
“启奏陛下。”第一个出列的是个绿袍官员,捧着笏板的手在抖,“江南漕运总督上疏,说今春雨水不足,运河水位较往年低了四尺,漕船恐难按时抵京……”
“此事工部已有对策。”一个紫袍老者截断话头,“在沿途增设纤夫,分段拖行即可。”
“可这要额外征调民夫三千,银两五万……”
“那就征。”唐宇昌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安静,“漕粮关乎京城百万人口生计,耽误不得。”
那绿袍官员还想争辩,被同僚拽了拽袖子,只得咽下话头,退回队列。
李仁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以前公司的项目会——主管定了调子,底下人再有意见也只能憋着。
“准。”他说。
下一个出列的是兵部侍郎,五十来岁,一张方脸绷得紧紧:“北疆军报,匈奴左贤王部劫掠云州边境三个村落,掠走牛羊千头,掳走百姓百余……”
“云州节度使是干什么吃的?”唐宇昌眼皮都没抬,“让他派兵追剿,夺回人畜。若办事不力,本官自会请旨严惩。”
“可左贤王部有骑兵五千,云州驻军不过八千,还要分守各处关隘……”
“那就从朔州调兵。”唐宇昌终于抬眼,目光却越过李仁,看向珠帘方向,“太后以为如何?”
珠帘后传来茶盏轻叩的声音。
“军事上的事,太师定夺便是。”太后声音温婉,“只是调兵之事,还是该禀明陛下。”
一句话,把皮球踢了回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仁身上。
他感到喉咙发干。洪德教的“装病说辞”在嘴边打转,可看着兵部侍郎那张焦急的脸,还有殿内文武百官或明或暗的视线,他忽然改了主意。
“朔州离云州四百里。”李仁开口,尽量让声音平稳,“急行军也要五日。等兵调到,匈奴人早带着掠获退回草原深处了。”
殿内静了静。
唐宇昌终于正眼看向他,那双鹰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是更深沉的打量。
“陛下的意思是?”
“不调兵。”李仁说,“让云州节度使派人去谈。”
“谈?”兵部侍郎愣了。
“匈奴掠边,无非是为了过冬的粮食和牲畜。”李仁慢慢说道,“告诉他们,若将掳走的百姓送还,大乾可以开放一处边市,准他们用牛羊换粮盐。若不还——”他顿了顿,“明年开春,大乾的骑兵会去草原上,亲自取回十倍的东西。”
话音落下,殿内落针可闻。
几个老臣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龙椅上的年轻皇帝。珠帘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太后的坐姿似乎调整了一下。
唐宇昌盯着李仁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脊背发凉。
“陛下此计甚妙。”他拱手,“只是……与蛮夷谈条件,恐有损国威。”
“那太师觉得,损国威和损百姓,哪个更重?”李仁反问。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太冲了。
果然,唐宇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身后的几个官员脸色一变,互相交换着眼色。
珠帘后适时传来太后的声音:“陛下此言有理。百姓为重,社稷次之。太师,就按陛下的意思办吧。不过——”她话锋一转,“开放边市之事,还需从长计议。具体条款,由太师与户部、兵部商议后,再呈报陛下定夺。”
一番话,既给了李仁面子,又把实权牢牢抓回手里。
李仁垂下眼,看着冕冠前晃动的玉珠。
他刚才那番话,是昨夜睡不着时瞎想的。前世他负责过一个跨国纠纷项目,对方狮子大开口,他就是用“互相给台阶下”的思路解决的。没想到搬到这里,居然有点用。
但也仅仅是有点用。
退朝时,钟声照例响起。百官跪拜,李仁起身,余光瞥见唐宇昌正与几个心腹低声交谈。几人目光不时瞟向他,带着审视和警惕。
回养心殿的路上,洪德一直沉默。
直到屏退左右,老太监才开口:“陛下今日,太冒进了。”
“我知道。”李仁摘下那顶沉甸甸的冕冠,揉着发酸的脖子,“但若一直装病装傻,他们只会当我是个更好拿捏的傀儡。”
“可您已经引起太师的警觉了。”洪德压低声音,“方才退朝时,杂家听见他跟吏部林尚书说,‘陛下近日似有高人指点’。”
李仁动作一顿:“他会查到你头上吗?”
“暂时不会。”洪德摇头,“杂家在宫里四十年,知道怎么藏。但陛下,从今日起,您身边哪怕飞过一只苍蝇,都可能有人盯着。”
窗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在门外禀报:“陛下,太后娘娘传话,请您去慈宁宫用午膳。”
李仁和洪德对视一眼。
“知道了。”李仁扬声应道。
小太监的脚步声远去后,洪德才道:“这是要亲自试探您了。太后心思深,陛下千万小心。”
“她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您昨日那句‘京畿防务’是偶然,还是真有想法。”洪德顿了顿,“也想知道,您和太师之间,她该押哪边。”
李仁忽然笑了:“所以我现在成了香饽饽?”
“是成了靶子。”洪德面无表情,“太后与太师明争暗斗多年,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您这个变数出现,他们都要重新掂量——您是能打破平衡的刀,还是该提前拔掉的刺。”
午时的慈宁宫比李仁想象中素净。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多宝阁上摆着佛经和玉如意,墙上挂着一幅《妙法莲华经》的绣品,香炉里燃着檀香。
太后刘氏坐在南窗下的罗汉床上,四十出头年纪,保养得宜,眉目温婉,只眼角几道细纹透出岁月痕迹。她穿着藕荷色常服,头上只簪一支玉凤钗,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皇帝来了。”她抬眼,笑容慈和,“坐吧。”
李仁依礼请安,在对面坐下。宫女端上茶点,悄无声息地退下。
“听说皇帝昨夜没睡好?”太后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可是养心殿的奴才伺候不周?”
“劳母后挂心,只是偶感风寒,并无大碍。”
“那就好。”太后抿了口茶,状似随意地问,“今早朝上,皇帝对北疆那番处置,倒是颇有新意。是谁给皇帝出的主意?”
来了。李仁心里一紧。
“儿臣自己瞎想的。”他垂眼,“只是觉得,与其劳民伤财地调兵,不如换个法子试试。”
“哦?”太后放下茶盏,佛珠在指尖慢慢转动,“皇帝近日,似乎与往日不太一样了。”
殿内静了一瞬。檀香的烟气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薄纱。
李仁抬起眼,直视太后:“儿臣病了这一场,想通了一些事。”
“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坐在这个位置上,若只会说‘准’和‘依太师所言’,那与庙里的泥塑菩萨有何分别?”李仁慢慢说道,“菩萨至少还能得些香火,儿臣这般,怕是连香火都得不到。”
太后捻佛珠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着李仁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眼底却依旧深不见底。
“皇帝长大了。”她轻轻叹道,“先帝若在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母后过誉。”
“不是过誉。”太后话锋一转,“只是皇帝要知道,这朝堂上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今日驳了太师的面子,他面上不说,心里定有计较。”
“儿臣明白。”
“你明白就好。”太后重新端起茶盏,“本宫终究是你的母后,总是盼着你好的。只是……皇帝也要体谅本宫的难处。先帝去得早,留下这偌大的江山,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百废待兴。太师虽有些专权,但毕竟肱骨老臣,这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一番话,软中带硬。
李仁听懂了潜台词:我支持你,但你别动太师,至少现在别动。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他躬身。
午膳用得安静。八菜一汤,精致却不过分奢华。太后偶尔问几句起居,李仁小心应对。两人都避开了朝政,只谈些佛经、书画之类的闲话。
临走时,太后忽然道:“秋棠那丫头的事,皇帝听说了吧?”
李仁脚步一顿:“听说了。”
“也是个没福气的。”太后轻叹,“本宫已命人好生抚恤她家人。皇帝身边不能缺人,明日本宫再挑几个妥帖的送过去。”
“谢母后。”
走出慈宁宫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李仁眯起眼,看着宫墙下拖得长长的影子。
洪德悄无声息地跟上来。
“太后的话,陛下信几分?”老太监低声问。
“一分。”李仁说,“她不是盼我好,是盼我别坏了她和太师的平衡。”
“那陛下打算如何?”
李仁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过长长的宫道,两旁的红墙在日光下泛着暖意,墙头探出的杏花开得正盛。
可他知道,这暖意和绚烂都是假的。墙根下的阴影里,不知道藏着多少双眼睛。
“洪公公。”他忽然问,“你说这宫里,除了太后和太师,还有谁不想我死?”
洪德愣了愣,仔细想了想:“皇后娘娘……或许不想。您若出事,她这个无子的皇后,处境会更难。”
“还有呢?”
“萧太妃。”洪德压低声音,“先帝的遗妃,太傅萧衍之女。她父亲当年就是被太师构陷致死的。她恨太师入骨。”
李仁脚步放缓:“她现在何处?”
“住在西六宫的永寿宫,深居简出,吃斋念佛。”洪德顿了顿,“陛下想见她?”
“不急。”李仁说,“先弄清楚,她是真想报仇,还是只想自保。”
回到养心殿,李仁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下。
桌上摊着几份奏折——都是洪德挑出来的,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真正的军国大事,早就被太师截留了。
他随手翻开一本,是某个知府上奏,说本地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字迹工整,辞藻华丽。
李仁看了两行,忽然想起以前写年终总结的自己。也是这般,把熬夜加班写成“奋发有为”,把项目困难写成“机遇挑战”。
人人都活在表面文章里。
他合上奏折,望向窗外。夕阳西下,宫灯又该亮了。
今天在朝堂上那番话,是福是祸还说不准。但至少,他让那些人知道,这个皇帝不是完全提线木偶。
这就够了。棋局已经摆开,他这颗棋子,总要试着跳出棋盘。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陛下。”是洪德的声音,“太师府送来一份礼,说是给陛下补身子的。”
李仁挑眉:“什么礼?”
“百年老参一对,灵芝三朵,还有……”洪德顿了顿,“还有两个扬州来的歌姬,说是擅长推拿之术,能舒缓筋骨。”
李仁笑了。
试探来了。送女人,是要看他好色还是清醒?收下,便是贪图享乐;拒绝,便是心有戒备。
“人参灵芝收下,歌姬退回去。”他说,“就说朕近日茹素诵经,不便亲近女色。”
“是。”
洪德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李仁起身,走到多宝阁前。架上摆着几件玉器,其中一件白玉麒麟镇纸,雕工精湛,麒麟踏云,栩栩如生。
他拿起镇纸,入手温润。
这玉器在宫里不知传了多少代,见过多少阴谋,听过多少密语。如今落在他手里,是机缘,也是劫数。
窗外暮色四合,第一盏宫灯在远处亮起。
李仁握紧镇纸,轻声自语:
“这才第二天……”
路还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