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荒原:第2章 第二集(上):雪线觅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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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集(上):雪线觅踪

十一月底,北大荒露出它最狰狞的面孔。

冯青山坐在连部,面前摊开的账本上,数字一行比一行触目惊心。他放下算盘,揉了揉眉心。粮食储备只够维持八天,这还不算可能发生的突发情况。

“连长,必须采取行动了。”他把账本推到赵大勇面前。

赵连长盯着那些数字,沉默良久。窗外,雪片密集如帘,天地间只剩白茫茫一片。

“组织狩猎队。”赵连长最终说,“我带队,需要五个最好的猎手。”

冯青山立即起身:“我报名。”

“冯秘书,你的职责在驻地...”

“我十四岁就随父亲进长白山打猎。”冯青山打断连长,语气平静却坚定,“我能辨认三十种动物足迹,会设七种陷阱,去年团里射击比武我因病只拿第三,但移动靶成绩是全场最高。”

连部里一阵低语。大家都知道冯青山枪法好,但没想到他还有狩猎经验。

赵连长审视着他:“说说,如果让你带队,会怎么安排?”

冯青山走到墙上的手绘地图前:“大雪封山,大型动物会往低海拔迁徙。我们驻地东南方向这道山谷,是天然迁徙通道。去年勘察时,我注意到那里有大量鹿类活动痕迹。”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这里、这里、这里,三处适合设伏。如果明天天晴,我们凌晨出发,傍晚前能赶到第一处设伏点。运气好的话,两天内能有收获。”

“如果没运气呢?”一排长问。

“那就用陷阱弥补。”冯青山转向众人,“雪地陷阱虽然效率低,但只要位置选对,总有收获。我需要的只是五个人,三天时间,和一点运气。”

赵连长与几个排长交换眼神,最终点头:“好,你带队。人员你自己挑,但要保证驻地安全不受影响。”

冯青山选了四个人:侦察班的“山猫”李栓柱,眼神锐利如鹰;二排的王铁锤,力气全连最大;炊事班长老杨,年轻时是鄂伦春猎手;还有卫生员小周——万一有伤员需要处理。

出发前夜,冯青山在文书室准备装备。他仔细检查每支步枪的膛线,给每个人的手套内层缝上兔皮——这是他用自己的配给粮跟老乡换的。最后,他打开一个铁盒,取出五颗特殊的子弹。

“这是什么?”李栓柱好奇地问。

“我自己改装的。”冯青山拿起一颗,“弹头刻了十字凹槽,击中后会扩张,确保一击致命,减少动物痛苦。”

老杨接过子弹,对着灯看了看:“读书人的心思就是细。不过冯秘书,山林里不只需要细心思,还得有野兽的直觉。”

“所以我需要您。”冯青山微笑,“您是我们的‘山神’。”

凌晨四点,狩猎队悄悄离开驻地。冯青山走在最前,他的步幅经过精确计算——既不会太快消耗体力,又能保证行进速度。每走半小时,他就示意队伍停下休息五分钟,同时观察四周。

天微亮时,他们进入山谷。雪在这里更深了,最深处及腰。冯青山示意队伍分散,各自寻找足迹。

“冯秘书,这里有情况!”王铁锤压低声音喊道。

冯青山趟雪过去,只见雪地上有一串清晰的蹄印,足有碗口大。他蹲下身,用手测量深度和间距。

“成年马鹿,雄性,体重约三百斤。”他抬头望向前方,“脚印很新鲜,不超过两小时。”

老杨也过来了,他仔细观察蹄印边缘:“这鹿有点不对劲...步子忽大忽小,看这里——”他指着一处蹄印,“落地时有点拖,可能受过伤。”

冯青山顺着蹄印方向望去,突然眯起眼睛。他举起右手,示意安静,然后缓缓取下肩上的步枪。

百米外的白桦林边,一个模糊的影子在移动。

“是它吗?”李栓柱轻声问。

冯青山没有回答。他慢慢单膝跪地,将枪托稳稳抵在肩窝。呼气、屏息、瞄准——透过准星,他看见了一头雄壮的马鹿,但鹿角只有一侧,另一侧是断裂的伤口。

“不是它。”冯青山松开扳机上的手指,“这是一头老鹿,打架伤了角。肉质太柴,不值一颗子弹。”

队伍继续追踪新鲜蹄印。上午十点左右,他们到达冯青山预设的第一处设伏点——一片针叶林间的空地,周围有大量啃食树皮的痕迹。

“在这里分两组。”冯青山部署,“老杨和李栓柱在北侧设陷阱,王铁锤和小周在东侧警戒,我在制高点观察。中午前如果没有收获,我们就转移。”

老杨设陷阱的手法让冯青山暗自赞叹。老人不用铁器,只用随手折下的树枝和藤蔓,配合就地挖的雪坑,不到半小时就布下三个精巧的套索陷阱。

“这是鄂伦春人的‘雪地温柔’。”老杨解释,“只困住,不重伤。对猎人、对猎物都好。”

冯青山爬上选好的观察点——一棵巨大的红松。从这儿可以俯瞰整片空地。他调整姿势,让身体与树干融为一体,枪横架在膝上,随时可以举起射击。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雪停了,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发出“噗”的轻响。冯青山尽量不动,连呼吸都放轻缓。这是猎手的必修课:忍耐。

正午时分,林子里有了动静。

先是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在雪下移动。冯青山缓缓转头,看向声音来源。一头狍子小心翼翼地从灌木丛中探出头,左右张望。

不是目标。冯青山继续等待。

狍子在空地上啃食了一会儿低矮的灌木枝条,突然竖起耳朵,惊恐地跳开,消失在林间。

有大家伙来了。

冯青山的手指轻轻搭上扳机。从西侧林子里,先出现的是一对雄壮的鹿角,像皇冠般枝杈分明。然后是修长的脖颈、褐色的皮毛...

一头壮年的雄性马鹿迈着优雅的步伐走进空地。它很警惕,每走几步就停下倾听,鼻子在空气中嗅探。冯青山屏住呼吸,准星稳稳对准鹿的肩部——那是心脏位置。

但他没有开枪。

因为就在马鹿身后,另一头更庞大的身影悄然出现。

那是一头熊。冬季应该冬眠的熊。

冯青山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慢慢移动枪口,瞄准那个更大的威胁。熊看起来瘦削——冬眠期间消耗了大量脂肪,此刻正饥饿而危险。

马鹿似乎察觉了危险,开始小步后退。熊则加快步伐,两者距离迅速缩短。

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冯青山计算着角度。如果现在开枪,可能惊走马鹿,也可能激怒饿熊。他需要做选择:要么放弃猎物撤离,要么...

熊突然加速,扑向马鹿!

就在这一瞬,冯青山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响,惊起一片飞鸟。子弹没有射向熊,也没有射向鹿——它击中了两者之间的一根枯枝,枯枝断裂坠落,正好砸在熊面前。

熊受惊后退,马鹿趁机狂奔逃走。

“撤!快撤!”冯青山从树上滑下,对下面喊。

队伍迅速集结,按预定路线撤退。冯青山断后,枪口始终对着熊的方向。那头熊人立而起,朝他们离开的方向发出愤怒的咆哮,但没有追来。

退出山谷一里地后,队伍才停下喘息。

“为什么不开枪?”王铁锤不解,“那么大的鹿...”

“那是头带崽的母鹿。”冯青山平静地说,“你们没注意到它腹部下垂,乳头明显吗?而且这个季节猎杀带崽母兽,是山林的忌讳。”

老杨点头:“冯秘书说得对。而且那头熊...它不对劲。这个季节醒来的熊,要么是受伤,要么是饿疯了。无论哪种,都极其危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小周问,“空手回去?”

冯青山看向西斜的太阳:“去第二处设伏点。我有预感,真正的收获在那边。”

他的预感很快得到验证。在前往第二处设伏点的途中,李栓柱发现了新的踪迹——不是鹿,而是野猪群。从脚印看,至少有七八头,其中一头特别大。

“这个行。”老杨咧嘴笑了,“野猪肉糙,但管饱。”

冯青山研究着脚印方向:“它们在往南坡走,那边有片橡树林,应该还在。我们绕到上风处,等它们傍晚归巢时动手。”

新的计划迅速制定。这次冯青山决定采用围猎战术:两人在高处驱赶,三人在谷口设伏。他特意选了谷口一处狭窄通道,宽度只容一头野猪通过。

“用我的特制弹。”冯青山把刻痕子弹分给李栓柱和王铁锤,“只打领头的公猪。一旦倒下,后面的会慌乱,我们就有机会补枪。”

一切布置妥当,已是下午四点。山林渐渐暗下来,风中开始夹杂细碎的雪粒。冯青山埋伏在谷口的岩石后,手指冻得发僵,他轮流把手指含在嘴里温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就在他以为野猪群可能改变了路线时,远处传来了李栓柱模仿鹰啸的信号——目标出现了。

冯青山深吸一口气,将脸颊贴上冰冷的枪托。透过准星,他看见灌木丛剧烈晃动,接着,一头硕大的公野猪率先冲了出来。它肩高几乎到冯青山的腰,獠牙弯曲如镰刀,在暮色中泛着黄白的光。

八十米、七十米、六十米...

冯青山计算着距离。野猪皮厚,必须近距离确保穿透。

五十米。

他扣动扳机。

枪响的同时,公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前腿一软跪倒在地。但它没有立即死去,而是挣扎着要站起来。后面的野猪群顿时大乱,四散奔逃。

“补枪!”冯青山喊。

李栓柱和王铁锤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公野猪终于倒下,不再动弹。

三人小心翼翼地靠近。这头野猪比看上去更大,估计有四百斤。冯青山蹲下检查伤口——他的子弹从肩部射入,击穿了心脏。

“一枪毙命。”老杨检查后赞叹,“冯秘书好枪法。”

就在他们准备处理猎物时,小周从高处狂奔而下,脸色煞白:“冯秘书!那边...那边还有...”

话音未落,一声震天的咆哮从林子深处传来。

那不是野猪的声音。

冯青山瞬间举起枪,对准声音方向。暮色中,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缓缓站起,高度超过两米。

第二头熊。而且比上午那头更大。

“慢慢后退,别跑。”冯青山低声命令,眼睛死死盯住那个黑影。

熊似乎被血腥味吸引,朝野猪尸体走来。距离越来越近,冯青山已经能看清它胸口那撮月牙形的白毛。

“熊瞎子...”老杨声音发颤,“这种的最凶。”

冯青山的大脑飞速运转。熊在冬季醒来,极度饥饿,现在又闻到了血腥味...逃跑只会激发它的追猎本能。正面冲突?他们只有五个人,四杆枪...

“听我命令。”冯青山声音出奇地平静,“老杨、栓柱,你们带野猪先撤。铁锤、小周,跟我掩护。”

“可是冯秘书...”

“这是命令!”冯青山打断,“野猪是驻地一百多人的口粮,必须带回去。快走!”

老杨咬咬牙,和李栓柱抬起野猪,踉跄着往山谷外退。熊注意到了他们的动作,发出威胁的低吼,加快了步伐。

五十米、四十米...

冯青山举枪瞄准,却没有扣扳机。他在等待。

三十米。熊开始小跑。

“开枪吗?”王铁锤声音紧张。

“再等等。”

二十米。熊完全奔跑起来,速度快得惊人。

“打!”冯青山终于下令。

三支枪同时开火。冯青山的子弹击中熊的左肩,王铁锤打中了腹部,小周的子弹则不知飞向何处。

熊发出痛苦的咆哮,但没有倒下,反而被激怒了,以更快的速度冲来!

“散开!上树!”冯青山边喊边朝最近的松树跑去。

他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爬树,枪背在身后碍事,他干脆解开带子任其坠落。刚爬上第一个树杈,熊已经冲到树下,巨大的爪子拍在树干上,震得整棵树剧烈摇晃。

冯青山继续往上爬,直到离地七八米才停下。他往下看,王铁锤和小周也各自上了树,但小周的那棵树较细,熊正在下面疯狂摇晃。

“小周,抓紧!”冯青山大喊,同时取下背上的第二支枪——一支他自制的短管猎枪,装的是大号铅弹。

他瞄准熊的背部开火。铅弹如雨点般泼洒下去,熊吃痛,暂时放弃小周的树,转身朝他这边冲来。

接下来的半小时,成了冯青山一生中最漫长的生死博弈。熊不知疲倦地撞击、摇晃他所在的松树,树根处已经出现了裂痕。冯青山数了数剩余的弹药:猎枪还有两发,手枪有六发,都不足以致命。

必须打眼睛。他冷静地想。只有击中眼睛,子弹才能穿透头骨伤及大脑。

但他需要熊静止的瞬间。

机会在黄昏最后一丝光亮中出现。熊再次人立而起,前爪扒在树干上,那张长满獠牙的巨口离冯青山只有三米远,腥臭的热气喷到他脸上。

在这一瞬,冯青山看到了熊的左眼——浑浊,布满白翳。真的是“熊瞎子”。

他没有犹豫,举起手枪,对准那只完好的右眼。

枪响。熊发出前所未有的惨叫,松开树干向后倒去,在地上疯狂打滚。冯青山看到,子弹确实击中了眼睛,但熊的生命力强得可怕,它还没有死。

更令人恐惧的一幕发生了:熊用爪子扒开自己腹部的伤口——那是王铁锤的步枪造成的——肠子流了出来。但熊没有停止,它竟然用爪子把流出的肠子塞回腹腔,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盲眼四处“张望”。

冯青山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这是什么样的生命力?

“冯秘书!看这里!”王铁锤在另一棵树上喊。

冯青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熊的身后是一片陡坡,坡下是乱石滩。一个计划迅速在他脑中成形。

他小心地从树上滑下几尺,朝熊的方向吹了声口哨。

熊虽然瞎了,听力却异常敏锐,立刻转向声音来源,发出一声低吼。

冯青山又吹了一声,同时晃动了树枝。

熊开始朝他所在的树走来,步伐蹒跚却坚定。

一步、两步...就在熊再次人立而起,准备撞击树干时,冯青山用尽全力大喊:“铁锤!开枪!”

王铁锤的枪声响起,子弹打在熊身后的石头上,溅起火星。

熊受惊转身,本能地朝枪声相反方向退去——正是陡坡边缘。

冯青山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从树上跳下,落地时顺势翻滚卸力,同时举起猎枪,朝熊的脚下开火。

铅弹击碎坡缘的冰雪,熊脚下一滑,巨大的身躯向后倾倒,沿着陡坡滚落下去。沉重的撞击声和骨骼碎裂声从坡下传来,最终归于寂静。

冯青山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手指因过度用力而痉挛。王铁锤和小周从树上下来,三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夜幕完全降临时,他们点起火把,下到坡底查看。熊已经死了,摔在一块巨石上,头颅呈不自然的角度扭曲。冯青山走近检查,确认熊瞎子的右眼确实被他的子弹击中,弹头深入颅内。

“冯秘书,你...”小周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表达。

冯青山摇摇头,示意不必多说。他走到熊的尸体旁,单膝跪下,手掌轻触那粗糙的皮毛。

“山林供养我们,也考验我们。”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别人,还是说给自己,“今日取你性命,实为百余人生存所迫。你的血肉不会浪费,你的皮毛将温暖战士,你的勇气...我会记住。”

老杨和李栓柱带着援兵返回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雪地上,巨大的熊尸旁,三个年轻人沉默站立。中间那个高瘦的身影持枪而立,背挺得笔直,如雪原中不倒的青松。

冯青山转身,脸上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收获不错。一头野猪,一头熊,应该够驻地吃十天。”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枪,是他此生开过的最艰难的一枪——不仅需要精准,更需要违背本能仁慈的决绝。

荒原的课,一堂堂都浸着雪与血。而冯青山的笔与枪,将继续在这白山黑水间,写下属于他们的生存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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