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凯伦脑海中的空白三年
“追债者号”的驾驶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生命维持系统均匀的换气声。凯伦盯着舷窗外逐渐放大的地球,那颗蓝色星球在黑暗的宇宙背景下缓慢旋转,云层覆盖着大陆的轮廓,像一幅永远看不真切的画。
他们已经离开月球轨道三个小时了。
艾拉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闭着,但凯伦知道她没有睡。她的义眼在眼皮下发出微弱的蓝光,像呼吸一样有节奏地明灭——那是她在进行深度系统自检,尝试清除入侵的病毒代码。
凯伦自己的状况也不太好。
头痛从离开月球就开始,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骨里轻轻敲打。但现在,那种敲打变成了重击,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次剧烈的刺痛,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后脑。他尝试集中精神检查飞船系统,但数字在眼前模糊、重叠,仪表盘上的指示灯像是隔着水雾在看。
“还有四十七分钟进入大气层。”飞船AI的合成音平静地报告,“请确认降落坐标。”
凯伦勉强抬起手,在控制面板上输入指令。他的手指在颤抖,按错了两次,第三次才输对。这是清欠人总部的地面停机坪坐标——他们需要回去复命,需要递交塞巴斯蒂安的数据芯片,需要报告月球上发生的一切。
但真的需要吗?
凯伦看着艾拉,她依然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她的颈部,蓝色污渍已经蔓延到了锁骨,像某种恶性的纹身。塞巴斯蒂安的抑制剂暂时稳定了她的状况,但凯伦知道,那只是暂时的。病毒还在她体内,还在学习,还在适应。
就像在他自己体内一样。
他闭上眼睛,试图放松。但一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又来了。
碎片。闪烁的、破碎的画面,像老式电影里跳帧的胶片。
画面一:医院病房。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灯光。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某种更深的、化学制剂的气味。母亲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很多管子。其中一根管子从她的手臂延伸出来,连接到一个发出柔和蓝光的机器上。机器的屏幕显示着不断跳动的数字,他不知道那些数字代表什么,只记得它们一直在减少,像倒计时。
母亲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她的眼睛很亮,看着他,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微笑。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他听不见声音。病房的窗户外面,是城市夜晚的灯火,那些光点在母亲的瞳孔里反射出来,像是星星。
画面二:一张桌子,一份文件。
厚厚的一摞纸,边缘闪着金色的防伪纹路。最上面一页写着“时间借贷合同”,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看不懂,也不需要看懂。他只需要签字的地方。
一支笔递到他手里。握笔的手很稳,但他的心在狂跳。笔尖触到纸张的瞬间,他感觉到某种冰冷的东西顺着笔杆爬上来,钻进他的手指,他的手臂,一直爬到大脑深处。他签下了名字:凯伦·沃克。字迹很工整,不像他平时潦草的签名。
递笔给他的人穿着Chronos集团的制服,胸前别着金色的无限符号徽章。那个人在微笑,笑容很职业,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三年寿命,换母亲完全康复。”那个人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公平的交易,沃克先生。”
画面三:拥抱。
母亲站在医院门口,穿着普通的衣服,不是病号服。阳光很好,照得她棕色的头发微微发亮。她张开手臂,他走过去,拥抱她。她很瘦,骨头硌人,但拥抱很用力,很真实。
她在耳边说了什么。那句话很重要,非常重要,他记得自己当时哭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因为什么?他想不起来那个情绪,只记得眼泪流下来的感觉,温热的,划过脸颊。
那句话是什么?她说了什么?
他努力去听,但那个声音被扭曲了,像水下传来的声音,模糊不清。他只能分辨出几个音节:“……爱……时间……不……”
然后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
像有人按下了删除键,或者更准确地说,像有人用橡皮擦在脑海里用力擦拭。先是边缘模糊,然后是细节消失,最后是整个画面变成一片纯白。那种白不是光明的白,而是虚无的白,空洞的白,什么都没有的白。
伴随着这种擦除的,是一种被抽离的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强行拔出来,留下一个冰冷的洞。不是疼痛,而是比疼痛更糟糕的——空洞。
凯伦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驾驶舱还在,仪表盘还在,艾拉还在旁边。但那种空洞感还在,盘踞在胸口,沉甸甸的,像一块冰。
“沃克?”艾拉的声音。
凯伦转过头,看见她已经睁开了眼睛。她的义眼现在是一种深蓝色,接近紫色,边缘还有细微的电流纹路在闪烁。她看着凯伦,眼神里有担忧,还有某种凯伦读不懂的东西。
“你刚才……”艾拉犹豫了一下,“你在发抖。全身都在抖。”
凯伦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像得了某种疾病。他握紧拳头,强迫手指停止颤抖,但肌肉在皮下跳动,不受控制。
“记忆闪回。”他嘶哑地说,“那些画面……又来了。”
“逆模因症状在加重。”艾拉从座位下拿出医疗扫描仪,对准凯伦的头部,“让我看看。”
扫描仪发出柔和的嗡嗡声,一道绿色的光束扫过凯伦的额头。艾拉看着扫描仪的屏幕,表情逐渐凝重。
“情况有多糟?”凯伦问,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艾拉没有立刻回答。她调出扫描结果,投射在驾驶舱的主屏幕上。
那是一幅凯伦大脑的三维图像。灰质、白质、神经网络,所有结构都用不同的颜色标注。但在图像的正中央,围绕海马体和前额叶皮层——那是负责长期记忆和情感处理的区域——有一片明显的蓝色区域。
不是均匀的蓝色,而是一种网状的、脉络状的结构,像树根一样深深扎进神经组织里。那些蓝色的“根须”还在缓慢地脉动,像是具有生命。随着脉动,周围的神经连接在黯淡、消失,像被腐蚀的电路。
“这就是病毒。”艾拉指着那片蓝色区域,“塞巴斯蒂安说得对,它会优先侵蚀与强烈情感关联的记忆。看这里——”她放大图像,蓝色脉络最密集的地方,正好对应着大脑中处理“亲情”“愧疚”“牺牲”这些复杂情感的区域。
“我的……”凯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关于我母亲的记忆……”
“都在这里。”艾拉轻声说,手指划过那片蓝色区域,“病毒正在消化它们。不是删除,是转化——把具体的记忆转化为抽象的信息流,然后吸收。就像……把你的感情,变成它的食物。”
凯伦盯着屏幕,感觉胃里一阵翻搅。那些蓝色的脉络,那些脉动的“根须”,就在他的脑子里,正在一点一点吃掉他最重要的东西。
“能清除吗?”他问,虽然知道答案。
艾拉摇头。“目前的医疗技术做不到。逆模因病毒不是生物体,也不是程序,它是一种……信息疾病。它存在于记忆的量子层面,常规手段无法触及。塞巴斯蒂安的抑制剂只能暂时抑制它的活性,但无法根除。”
她关闭投影,转向凯伦。“而且,根据扫描结果,病毒的侵蚀速度在加快。可能是因为你在隔离区长时间暴露在高浓度病毒环境中,也可能是因为……你接触了某些关键信息,激发了病毒的‘食欲’。”
“关键信息?”
“比如真相。”艾拉说,“如果你大脑中关于母亲借贷的记忆被病毒锁定,那么任何与那段记忆相关的信息——真相、线索、证据——都可能加速侵蚀。病毒在保护自己,保护它存在的根基。”
凯伦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所以这是个悖论:他要找回记忆,就必须接触真相;但接触真相,又会加速记忆的消失。
“那塞巴斯蒂安留下的数据呢?”他问,“他说里面有抑制血清的配方。”
“芯片有多层加密。”艾拉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色芯片,“第一层我已经破解了,是那段影像。但更深层的数据需要密钥——伊芙琳的生日加上初次借贷时间。”
她看着凯伦。“你知道这两个信息吗?”
凯伦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生日……母亲的生日……应该是夏天?他记得有一次生日,他买了蛋糕,是巧克力味的,上面插着数字蜡烛。但那是几号?哪个月份?
借贷时间呢?合同是哪一天签的?他只记得是在医院,在母亲的病房里。那天窗外在下雨?还是晴天?他记不清了。
“我想不起来。”他最终说,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我知道我应该知道,但……就是一片空白。就像有人把那段记忆挖走了,只留下一个坑。”
艾拉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也许我们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入手。如果病毒在侵蚀你的记忆,那么它一定会留下痕迹——就像蛀虫在木头上留下孔洞。那些孔洞本身,可能就是一种线索。”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可以不直接回忆,而是通过你记忆中的‘空白’来推断。”艾拉调出另一个界面,上面显示着凯伦的神经活动图,“你看,病毒侵蚀的区域不是随机的,它有明确的模式。主要集中在与特定时间段相关的记忆簇——三年前,2144年6月到2145年9月,这十五个月。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凯伦努力思考。2144年6月……那是他刚从星际特种部队退役,加入Chronos集团成为清欠人的时间。2145年9月……那是母亲……消失的时间?
不,不是消失。是治疗成功出院,然后……
然后什么?
空白。
从母亲出院,到现在的三年,中间有一段完全的空白。他记得自己继续做清欠人,记得执行过的任务,记得住过的宿舍,记得吃过的饭。但关于母亲的任何细节——她出院后住在哪里,他们有没有再见面,她过得怎么样——所有这些,一片空白。
“她治疗成功后就离开了。”凯伦慢慢说,像是在复述别人的故事,“集团安排了疗养,在一个秘密的地方。我不能去看她,因为……因为合同条款?不对,合同里没有这条。那我为什么不去看她?”
“因为你不记得了。”艾拉说,“或者更准确地说,因为那段记忆被‘隔离’了。病毒把它们封存起来,慢慢消化。”
她开始操作控制台,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我在尝试黑入集团的内部医疗数据库。你母亲的借贷记录应该在那里,还有她的治疗档案。如果运气好,也许能找到生日和借贷时间。”
“你疯了?”凯伦抓住她的手腕,“黑进集团数据库?他们会在三十秒内追踪到我们!”
“已经在做了。”艾拉没有停手,“而且我用了七层跳板协议,他们追踪需要至少十五分钟。那时我们已经进入大气层,信号会被干扰。”
凯伦松开手,看着她。艾拉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蹙,义眼的蓝光快速闪烁,像在高速运算。她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调出一个又一个加密界面,输入一串串凯伦看不懂的代码。
三分钟后,她停了下来。
“找到了。”她说,声音很轻。
屏幕上显示出一份医疗档案。顶部是姓名:伊芙琳·沃克。下面是出生日期:2117年3月14日。
凯伦盯着那串数字。3月14日。不是夏天,是春天。他记忆中的巧克力蛋糕是错的,或者那不是生日蛋糕,是别的什么场合。
“继续。”他说。
艾拉向下滚动。档案很详细,记录了伊芙琳的病情:星际辐射病晚期,器官衰竭指数87%,预估剩余寿命:6个月。治疗方案:时间借贷移植,需3年标准寿命。
再往下是治疗记录。2144年8月12日入院,2145年1月5日开始治疗,2145年9月22日康复出院。所有数据都符合凯伦记忆中的碎片——入院时间、治疗时长、出院日期。
然后是最底部的批准栏。
那里有两个签名。第一个是主治医师的电子签名,没什么特别。但第二个……
批准人:伊芙琳·沃克(CEO)
批准日期:2144年8月11日
凯伦盯着那个签名,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变冷了。
“2144年8月11日。”他缓慢地重复那个日期,“那是我母亲入院的前一天。但那个时候……她还不是CEO。她甚至还没有借贷。”
艾拉调出另一份文件——Chronos集团的内部人事记录。记录显示:伊芙琳·沃克(克隆体)于2145年12月1日正式就任集团CEO。而伊芙琳·沃克(原身)的借贷记录显示,她在2145年9月22日出院后,于2146年2月进入逆模因病毒感染晚期,2146年5月确认完全信息化,从所有记录中除名。
时间对不上。
原身伊芙琳在2145年9月出院时,克隆体CEO还不存在。克隆体在2145年12月才上任。那么,2144年8月11日批准借贷合同的“伊芙琳·沃克(CEO)”是谁?
“除非……”艾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除非时间记录被篡改了。或者……”
“或者什么?”
艾拉抬起头,看着凯伦。她的义眼里倒映着屏幕的冷光。
“或者时间本身出了问题。”她说,“塞巴斯蒂安在影像里提到‘第四阶段:时间回溯’。他说集团在诱导感染者进入这个阶段,提取‘回溯的时间’作为能源。如果‘时间回溯’不只是比喻,而是字面意思……”
她没有说完,但凯伦明白了。
如果时间可以回溯,那么过去可以被修改,记录可以被重写。2144年8月11日批准合同的,可能是2145年12月才上任的克隆体CEO,因为她从未来“回溯”到了那个时间点。
或者更可怕:根本没有所谓的“原身”和“克隆体”。只有一个伊芙琳·沃克,她在时间中循环,在不同的时间点扮演不同的角色。
“这不可能。”凯伦说,但声音里没有多少底气。
“在接触逆模因病毒之前,我也会说这不可能。”艾拉关闭了所有界面,清除了入侵痕迹,“但现在,我见过身体化为尘埃的人,见过记忆变成实体的人,见过时间失去意义的感染者。‘不可能’这个词,已经失去意义了。”
飞船突然震动了一下。AI的合成音响起:“进入大气层倒计时:三分钟。请系好安全带。”
凯伦和艾拉回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舷窗外,地球已经占据了整个视野,蓝色的大气层像一层薄纱,下面是蜿蜒的海岸线和云层覆盖的大陆。
“我们要降落在总部。”凯伦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把芯片交上去,报告塞巴斯蒂安已经死亡,任务完成。”
“然后呢?”艾拉问,“马库斯知道我们还活着,他一定会报告我们叛逃。总部可能已经下达了清除指令。”
“那就让他们下达。”凯伦看着舷窗外越来越近的地球,“但我们手上有筹码——塞巴斯蒂安的数据,还有我们亲眼所见的真相。如果他们想要掩盖,就必须和我们谈判。”
“如果他们不想谈判呢?如果直接把我们关起来,或者更糟?”
凯伦没有回答。他看着控制台上那枚银色芯片,它在仪表盘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那就战斗。”他最后说,“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飞船开始进入大气层。船壳与空气摩擦产生高温,舷窗外一片火红。剧烈的震动中,凯伦闭上眼睛,再次尝试回忆。
母亲在耳边说的话。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他集中全部精神,像潜水员潜入深海,向那片记忆的空白处探索。黑暗,冰冷,虚无。然后,在最深处,他捕捉到了一点回声,一点几乎听不见的细语:
“时间不是用来交易的,凯伦。时间是爱。”
就是这个。
这就是母亲最后对他说的话。不是“我爱你”,不是“对不起”,而是“时间不是用来交易的,时间是爱”。
什么意思?她在警告什么?还是在告诉他什么?
震动加剧,飞船开始剧烈颠簸。凯伦睁开眼睛,看见艾拉正看着他,义眼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担忧、决心,还有一丝凯伦从未见过的恐惧。
“进入大气层。”AI报告,“降落程序启动。预计七分钟后抵达目的地。”
七分钟。
凯伦深吸一口气,做好了着陆的准备。无论总部有什么在等着他们,无论马库斯是否已经设下陷阱,无论那个批准了母亲借贷合同的“伊芙琳·沃克(CEO)”到底是什么——他都得面对。
为了母亲。
为了塞巴斯蒂安。
为了所有被病毒吞噬的人。
也为了他自己,为了那些被偷走的记忆。
飞船冲破云层,下方是熟悉的城市轮廓。Chronos集团总部的塔楼像一根银色长矛刺向天空,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停机坪就在塔楼底部,已经有一队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在等待,手里拿着武器。
凯伦调整降落轨道,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输入最后的指令。他的手很稳,不再颤抖。
“准备好了吗?”他问艾拉。
艾拉点头,她的手指按在腰间的武器上。“一直准备着。”
飞船缓缓下降,起落架接触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引擎的轰鸣逐渐平息,舱门外的气压平衡系统开始工作,发出嘶嘶的声响。
透过舷窗,凯伦能看见那队人正在靠近。六个人,全副武装,动力装甲上印着清欠人的标志。领队的那个人抬起头,面罩下的脸看不清,但凯伦认出了那个身形。
马库斯。
他亲自来了。
凯伦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他的头还在痛,记忆的空白还在那里,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但奇怪的是,现在那种空洞感不再让他恐惧。它变成了一个坐标,一个标记,指向他必须前往的方向。
无论那里有什么。
艾拉也站起来,站在他身边。她的义眼锁定着舱门外的马库斯,蓝色的光芒在昏暗的舱内显得异常明亮。
“凯伦。”她突然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嗯?”
“我的记忆库。”她停顿了一下,“病毒已经侵入了13%。我在尝试隔离受感染的部分,但……如果它继续扩散,我可能会失去一些东西。人格模块,情感协议,甚至任务记忆。”
凯伦转头看她。“你会忘记我吗?”
艾拉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但在我忘记之前,我想告诉你:和你搭档的这段时间,是我记忆库中最清晰的数据。如果有一天我忘了,请你……提醒我。”
凯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舱门外的马库斯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出来。
凯伦最后看了一眼控制台,看了一眼那颗银色芯片,看了一眼舷窗外那座银色塔楼——那座囚禁了真相、偷走了时间、吞噬了记忆的塔楼。
然后他按下舱门开关。
门滑开的瞬间,地球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废气、灰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像腐烂的花。
马库斯站在停机坪上,他的面罩已经收起,露出那张凯伦熟悉的脸:棱角分明,眼神冰冷,嘴角永远抿成一条直线。但在那双眼睛的边缘,凯伦再次看到了——那圈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光晕,像瞳孔周围的一圈虹膜异色。
“T-739,艾拉·雷诺兹。”马库斯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放下武器,交出所有数据存储设备,跟我走。”
凯伦走出飞船,踏上停机坪的地面。艾拉跟在他身后一步,她的手放在武器上,但没有举起。
“任务完成了,督导官。”凯伦说,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惊讶,“塞巴斯蒂安·陈已经死亡,数据芯片在这里。”
他举起芯片,但没有递过去。
马库斯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么,请交给我。”
“在交给你之前,我想知道一件事。”凯伦盯着马库斯的眼睛,盯着那圈蓝色的光晕,“你眼睛里的蓝色,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马库斯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凯伦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凯伦向前走了一步,“你在月球上放我们走,不是因为你心软,而是因为你已经感染了,对不对?你看见了自己的大脑扫描图,你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马库斯沉默了几秒。停机坪上的风卷起灰尘,在空中打旋。远处,总部塔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流泪。
“交出芯片,凯伦。”马库斯最后说,声音更低,更冷,“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如果我不呢?”
马库斯抬起手。他身后的五名清欠人同时举起了武器,能量枪的充能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么我就只能执行清除指令了。”马库斯说,“集团已经确认,你和艾拉·雷诺兹感染了高浓度逆模因病毒,具有高度传播风险。根据《时间安全法》第7条第3款,我有权就地清除感染源。”
凯伦笑了。那是一种苦涩的、没有温度的笑。
“所以你也要变成他们的一员了,督导官。变成那些画圆圈的感染者,忘记过去和未来,只活在永恒的现在里。”
马库斯的眼睛突然睁大。那圈蓝色光晕似乎闪烁了一下,变得更明显了。他的手指在颤抖——很轻微,但凯伦看见了。
“我……没有感染。”马库斯说,但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我只是……最近有点累。睡眠不足。”
“你在月球上放我们走的时候,可不像‘有点累’。”凯伦又向前走了一步,现在他距离马库斯只有三米,“你看见了塞巴斯蒂安留下的东西,你看见了那些茧,你看见了真相。你也在怀疑,对不对?怀疑集团,怀疑这一切。”
马库斯没有回答。他的嘴唇抿得更紧,手指握紧了腰间的枪。
“芯片里有答案。”凯伦举起芯片,让它在阳光下闪烁,“塞巴斯蒂安用命换来的答案。关于病毒,关于时间核心,关于一切。你要现在就杀了我,永远不知道真相,然后等着病毒一点一点吃掉你的记忆?还是你要赌一把,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
马库斯盯着那枚芯片。他的眼神在挣扎,凯伦能看见——冰冷的外壳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然后,马库斯做出了决定。
他猛地拔枪,但枪口没有对准凯伦,而是对准了身后的清欠人小队。
“放下武器。”他说,声音嘶哑,“全部放下。”
那五名清欠人愣住了,面面相觑。
“督导官,清除指令——”
“我说放下!”马库斯吼道,他的眼睛现在完全变成了蓝色,不是光晕,而是整个虹膜都散发着诡异的蓝光,“这是命令!”
清欠人们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了武器。
马库斯转向凯伦,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芯片给我。”他说,“我会带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但你们要告诉我一切——塞巴斯蒂安说了什么,你们看见了什么,所有的一切。”
凯伦看着他,看着那双完全变成蓝色的眼睛。那里面还有理智,还有自我,但已经在边缘摇摇欲坠。
他递出了芯片。
马库斯接过芯片,看都没看就塞进口袋。然后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凯伦和艾拉跟上。
“我们去哪?”艾拉问,她的手仍然按在武器上。
“地下。”马库斯说,开始向停机坪边缘的一扇维修门走去,“总部下面有旧城区,废弃的地铁网络,那里是监控盲区。我们可以在那里躲一段时间,研究芯片里的东西。”
凯伦和艾拉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就在他们即将走进维修门时,凯伦的神经植入芯片震动起来。一条加密信息弹了出来,发送者是“总部指挥中心”,优先级:最高。
信息只有一行字:
清除指令确认。目标:T-739(凯伦·沃克)及AI-774(艾拉·雷诺兹)。执行人:马库斯·索恩。倒计时:72小时。
凯伦看向马库斯。马库斯也感觉到了芯片的震动,他停下脚步,脸色变得苍白。
“你也收到了?”凯伦问。
马库斯点头,他的手指在颤抖。“七十二小时。七十二小时后,如果我还没有清除你们,清除指令就会自动升级,集团会派其他小队来处理。而我……我会被标记为叛徒。”
“所以你还有七十二小时的时间决定。”艾拉冷静地说,“是站在我们这边,找出真相;还是执行命令,保住你的位置。”
马库斯盯着她,蓝色的眼睛在阴影中发光。然后他转身,推开了维修门。
“跟我来。”他说,“时间不多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通往黑暗深处。凯伦最后看了一眼停机坪,看了一眼那艘伤痕累累的“追债者号”,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城市污染的天空。
然后他走进黑暗。
在他身后,地球缓缓旋转,像一颗蓝色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一切。
而在他的脑海里,母亲的最后一句话还在回响:
时间不是用来交易的,凯伦。时间是爱。
他现在终于开始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