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四章 二次初遇(四)
月光给她那一头覆盖着冰渣的玫瑰褐色卷毛又镀上了一层银霜。夜安河这才发现她的睫毛上结了冰,她一直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微微咬着冻得发紫的嘴唇,像一尊刚在冰水里浸泡过的冰雕。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底蓦然腾起一股小小的冲动,想要轻轻伸出手来,为她擦掉眼角的冰霜。
很久很久以后夜安河仍然记着这场白月光下的初遇,记着这双从冰雾和雪水中缓缓睁开的眼睛。那时的他已经悉数收回了旧日的记忆,成为了高不可攀的仙族主动邀请的座上宾,可是却独独忘不了这个朴素的夜晚,以及现在这双含着若有若无笑意温柔望着自己的茶色眼睛。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她便飞快地低下头去,但是只那惊鸿一瞥便足以勾魂摄魄,永远收走了他的心魂。
其实她并不算是普遍意义上的美女,和夜安河已经见过的温婉娴静风韵犹存的小媛相比,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尤其紧闭双眼的时候更像个心里暗暗发狠的倔强的小孩。在这之后夜安河又遇到了“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的绝对意义上的美人落雁,遇到了一颦一笑都温柔如水的辛兰,遇到了他那妖艳魅魔的宿敌天竺葵,却永远记着这对在月光水光的反射下晶晶亮着的灵动的眸子。
他默默注视着手边趴着的猫一样的女孩。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知道她是谁,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上被洞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什么东西本应该汩汩汹涌而出,可是穿堂而过的只有不解风情的无止寒风。
他依旧什么都不曾想起。
井里逼人的寒气渐渐息了下去,她开始缓慢而均匀地解冻了,发梢均匀地滴着水,被浸湿的张扬的卷毛塌了下去,显得更加端正耐看几分。她再次抬起头来,虽然眼角的水痕还没干,但她明显快活起来了,投过来复杂的一瞥。说是复杂,是因为她在短短的瞬息之间便把除了勃然大怒和魅惑众生之外的情绪都过了一遍。
他甚至读出了含情脉脉与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好雅兴,夜半来后院散步?”
她的声音倒是脆生生的,带着古灵精怪的促狭语气,像个没长大的爱搞恶作剧的小孩。
“你是谁?我没见过。”
女孩并没有给他时间回答,继续问着。她的目光愈发柔和下来,眼底像是蒙着一层雾,流注着浅浅的柔光。
“夜安河。”
“倒是有问必答。”她忽然“哼”的笑了一声,然后豪气干云地擦了擦眼睛,“云优,幸会。”
听到“云”字的时候夜安河觉得脑子里绽开了嗡的一声,好像这个字曾在自己人生中占据了十分重要的位置。
“喂,你好呆。”她忽然撇撇嘴,然后换了个狗熊一样憨憨的声音,模仿起夜安河的状态,“坏了,要长脑子了。”
夜安河从走神的状态回过神来,刚才的灵光一现让他确信自己绝对忘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并且也正在经历什么不得了的事。
“我失忆了,我应该是安格瑞拉的学生。”
“当然,外人死也不可能进得来。”
云优忽然松开井沿,双手抱在胸前,从夜安河手边游走了,停在他的正对面。于是夜安河的目光也循着落在了她正对着自己的背脊上。她穿了一条素白的长裙,大片光洁的后背裸露在月光下,束胸的扣带上还残存着半干的水渍。这时他才发现她的后背始终直挺挺的,哪怕是趴在井沿上,也始终直立如松。
寒气在井里横冲直撞,她忽然转过身来,目光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夜安河下意识移开目光,可是又发现他确实舍不得把视线从她的脸庞离开。
“失忆了?遗忘定律搞的鬼么?该不会是你欺骗了什么善男信女的感情,被人家报复了吧。”她带点戏谑的语气问道。
夜安河一愣。遗忘定律是著名的系能类咒语,施咒者可以消除对方的记忆,高阶遗忘定律甚至可以植入编排好的虚假记忆,而且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不论低阶高阶,只有施咒者本人才能解除咒语。小媛点破他失忆了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也是遗忘定律,但是小媛和圣明比西这种等级的长老们是能够通过大法咒剥夺施咒者权限的,他们无计可施,只能说明确实是来自魔法之外的异空间无解力量。
夜安河三言两语讲了下自己遇袭的事故。云优听得格外认真,让夜安河有些恍然,总觉得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好像眼前这一幕和很久很久以前的很多很多画面都重叠在了一起,仿佛他早就习惯于与她这样相傍而坐,说着三两生活相关的闲话,或者就静静聆听着游离在遥远地平线以外的隆隆风声。
“哦,那你就这么信了?万一是小媛的鬼话呢?”云优好奇地挑了挑眉。
“我能感觉出来。再说了,我这看面相都一把年纪了,装什么小孩子。”夜安河无奈地笑笑,摇了摇头。
“那可不一定,你知道人间有句老话,叫做‘情人眼里出西施’,假如小媛喜欢你,说不定会被蒙蔽了双眼,觉得你……”
“就这么挂在井里?不累么?”
眼见话题歪了,夜安河赶紧插嘴问了句无关紧要的东西岔开。其实他在一开始就猜到了云优突兀落回井里的原因,借着月光,她在井底湿透的衣裙宛如一张透明的纸,不方便堂皇出现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他也知道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自己识趣地离开,可是他好像被绑在了井上一样,甚至不愿意转一个身。
很久很久之后的某天,他再次回忆起这场相逢时,依旧会讶然于完全不符合自己作风和性格的冒犯与失礼。但是如果有机会让时光倒流重来一次,他可能依旧会这样坐在井沿等待着她披散着长发游到自己的手边;他甚至希望多一个补救的机会,让他能够伸出手来替她擦擦鬓角的冰晶,就像是消失的记忆里那些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一样,嘴角挂着一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微笑,轻抚着她随风飘舞的长发、沾着蛋糕屑的嘴角和含着泪的眼睛。
“我倒不至于蠢到挂在井里,这是浮行咒,我飘着呢。”
她盯着夜安河的眼睛,似乎想要看出他在恬不知耻的目光里藏着什么深意。她好像能洞悉旁人的心事,起码她一定能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肆意探视夜安河的心事,看到夜安河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思绪,在浩如烟海的时光史册中找到了那条独属于自己的草蛇灰线。
于是她借着一阵清风轻轻一跃就跳上了井沿,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反客为主坐在了夜安河身边。浸湿的长裙与柔和的月光裹着她修长的小腿,她随意晃着那双简易的高跟凉鞋,在井壁甩下歪歪扭扭的水印。
夜安河注意到她指尖夹着一枚造型雅致的小酒壶。
“其实...也许你并不需要汲汲于寻找忘记的那部分人生。我曾听人间的朋友们说,遗忘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在那场变故里你的记忆选择了在十三四岁终止,那就说明,你的心底里也并不欢迎在那之后经历的一点一滴。相信你心的答案吧,祝你在安格瑞拉的未来——万事胜意。干杯!”
说是干杯,其实依旧只有那一枚酒壶。壶中天地,清冽的冰水激荡起如她声音般脆生的潮音,像是陆地尽头的海岸浪花拍打着峭壁,令夜安河没来由地觉出几分心安。
“冰梅湖制出的冰梅酒,是这世上最好喝的东西。”她把小酒壶递过来,素白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他温热的手掌,她却并没有回避的意思。他啜饮了小小一口,没化开的冰碴刺了他个透心凉,酸涩的味道在喉间绽开,回味却是并不黏腻的甘甜。
“真不像话,怕酒还是怕冷?”云优一把夺回来,将剩下的冰酒一饮而尽。夜安河下意识想要拦下她喝这刺骨冰凉的东西,可是他又恍然觉得,如果他抱有更多得寸进尺的善意,他应该直接为这具在地下河道里浸泡了一个多小时寒气的身体披上一件外衣。
真是个不知分寸的念头……如果他们确实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晚安啦夜安河,新学期的…诶让我看看这是谁来了…嗨!妈!”
这句石破天惊的“妈”打了夜安河一个措手不及,小媛居然也一脸愕然,好像第一次知道自己还有这层身份一样。
“你不是赶时间吗,跑来这里干什么!”
小媛顷刻间涨红了脸,拿出教训圣明比西的气势狠狠点了点云优的鼻子。
她倒是直接默认了这个女儿和学生并肩而坐的暧昧场景。
“办事,喝酒,偶遇。多么美好的夜晚,谁愿意浪费在屋子里。”云优居然已经喝醉了,脸颊上飞起两片显而易见的红晕,她好像自己也意识到了,用手拍了拍脸,然后有点呆傻地冲着夜安河笑了两下。“我马上就要去龙亭了,去安格瑞拉的专修部专攻天文学。”
小媛面露急色,仿佛一刻也不愿多等下去了,挥着魔杖直接把云优从井里“拔”了出来,即将要打开保护罩一飞冲天。细微的破空声,空气的流动也在这瞬间停滞。
三个人在三个点站定,各怀心事,像是一队跟丢了食物的蚂蚁。
云优忽然回头,冲他招了招手。她面上含笑的,只是眼眶里升腾起的雾气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哭了。
这限定的回眸一瞥轻巧而准确地击中了他支离破碎的记忆中的一角:曾经有人,也是这般含着笑泪深深地看着自己。那个时候他的背后围着那么多那么多的影子,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围在自己身后,无数只手,簇拥着他,推搡着他,向着看不见的前方走去。而那时那刻那个人突然奋不顾身地冲了过来,伸过手来,拉住他,死死地拉住他,向前没命一般的奔跑,然后纵身一跃向某个万丈深渊……怎么又是纵身一跃?他记不清了,但是那熟悉的坚实的手掌又将温度烙印在他的掌心,他下意识地握拳,掌心却仍空无一物。
他不知道她是谁,他不知道记忆中的那个人是谁,他只是默默注视着云优逐渐消失的背影,那举手投足间,却似是故人来。
他们的故事,一定藏在那段被自己忘掉了的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