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与文学：第4章 陈空的白夜
第4章 陈空的白夜
陈空有想过与沈珞再次相遇，但一觉醒来见到一张臭脸在床边还是难以接受。
陈空嗡动着嘴，想发出一些声音，但被沈珞直接打断了：“闭嘴。”
没心情和这个女人拌嘴，陈空平复了一下心情，这才感受到身体的伤势。他挣扎着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金属床沿，然后再次把眼神移向沈珞。
阳光从半掩着的窗帘间透过，将沈珞映在陈空的眸子里。她变成熟了，从任何角度来说，眼前这个穿着西装的女人都不是那年夏天飘飘的白裙了。她身上的香味和面容中的冷漠都不是陈空熟悉的那个女孩。
“你半夜喝个大醉，突然窜到路上，被我撞了。”沈珞简短地介绍了一下事情的经过。陈空回忆了一番，他确实是出去聚会时喝了很多酒，回家途中失去意识的。
“你为什么要走路回家呢？穷到打不起车了吗？”沈珞皱着眉头问。
“不要明知故问。”陈空收回眼神，同样冷冷地说道。
沈珞愣了一下，确实，她知道陈空每次聚会都会去那家饭店，知道陈空家离那家饭店不远，知道陈空每次都是步行来回，也知道她撞到陈空的地点就在陈空家附近。
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莫名呛陈空一口。
病房之中突然间很安静，沈珞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染不上日光的灿烂，陈空则闭着眼睛生闷气。
“总之，医药费我出过了，你昏迷这两天我也没离开病房，现在我要走了。”沈珞走时头也没回，陈空也没有睁眼看她。
虽然陈空和沈珞高中同学一致认为他们两个在高中就相爱了，但陈空和沈珞的正式交往一直拖到了大学毕业。
在那个走向社会的夏天，陈空和沈珞一起经历了找工作、租房子以及在租的小屋里过二人世界。当时他们都在幻想着未来的美好生活，但两个无界限输出自己爱意的人注定不能长久地在一起。
入夜，病房内静的出奇，陈空在消毒液气味的包裹下昏昏欲睡，却突然被开门声惊醒。
“你伤得太重了，把你扔在医院我的良心会不安。”沈珞换了一身卡其色的风衣，走到陈空的床前，说，“以后我晚上下班了来看望你，白天你有事自己找护工吧。”
“我晚上要睡觉。”陈空觉得有些好笑，他不喜欢虚伪的话术。
“你6：30就睡觉？”沈珞气得抬高了声调，她有时真想撕了陈空的嘴。
“伤员需要多休息。”陈空看向沈珞，但见到后者气得发抖的手中提着的饭盒，又改口道，“伤员也需要多吃饭。”
沈珞冷哼一声，坐在床边，一层层地拆分饭盒。陈空闻着铺面而来的香味，突然恍惚看到那个把厨房搞得一团糟的女孩。
“你做的？”
“嗯。”
“你哪来的时间？”
“我换工作了，现在5点就下班了。”沈珞想到自己忙碌一小时给这家伙做饭，结果进门就被甩脸色，愈加委屈。
还好此时响起了敲门声，沈珞憋住了泪水，说了声：“请进。”
陈空抬眼看去，是公司的同事们，也是和他一起聚会的那几个。
“小空，你醒啦！”同事们显得很惊喜。
陈空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同事里有人还想多说两句，被中间的女同事扯住，使了几个眼色，便一个个地作势要走。
“既然醒了，就不打扰你们两口子了，我们先走了。”有好事者在关门前补了一句。
病房又重新恢复了安静。沈珞垂着头盯着饭盒看，陈空偏着头盯着沈珞看。两人僵持了半天，沈珞终于憋出一句蚊子般的细语：“我没这么说，他们自己猜的。”
“他们知道我单身。”陈空仍然盯着沈珞看。
“现在他们觉得你在骗他们。”
“他们认为你是我女朋友？你没否认？”
“否认了，他们改猜我是你未婚妻了。”
“然后呢？”
“你还想怎么然后？他们七嘴八舌的我根本插不了话。”
“那他们不知道是你撞的我？”
“我为什么要说这事？”
“不是……”陈空还没说完，沈珞就挖着一大勺饭塞进了他的嘴里。艰难咽下后，陈空憋出来了一个字：“烫。”
陈空左手打着点滴，右手缠着绷带，确实不怎么具有自主行动能力。沈珞挖一勺吹吹，他吃一口，两人就这么机械地喂饭吃饭。
突然，沈珞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他们为什么叫你小空？”
“我年龄小啊。”
“那为什么不叫你小陈？”
“叫小空显得亲密啊。”
“哦……”沈珞微微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空想到刚刚喊自己“小空”的也有女同事，歪着头说：“你又不是我女朋友……”
沈珞突然很恼似的，将一大勺饭强塞进陈空嘴里，一下也不吹，烫的陈空差点二次创伤。
陈空恢复得很快，落叶纷飞时他尚只能由沈珞推着轮椅绕弯，落叶凋零时他便可以住着拐杖一步一顿地挪了，也不知道和沈珞的照顾有没有关系。
不过陈空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冠，心中却有些落寞，等自己伤好了，与沈珞各奔东西，再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有时他会幻想自己就此落下残疾，赖上沈珞一辈子，但冷静下来就会赶紧把这种想法删掉。
他和沈珞大概是再也不可能的了。
好在沈珞好像也感召到了什么似的，每日留在医院的时间更多了。到了现在，时常要拖到午夜，才匆匆丢下一句：“伤员要多休息。”离开病房。周末沈珞则陪着陈空做“康复训练”，届时陈空将抛弃拐杖，由沈珞扶着走动，即所谓“适应离开拐杖的运动”。虽然医生明确告诉他俩这样做没有什么实际效果，但两人仍旧固执地认为这样对康复有好处，因而每周要做两天。
沈珞坚持的原因不得而知，但陈空显然很受用这样的“康复训练”。不同于冷冰冰的坚硬的拐杖，沈珞软软的弹弹的，让陈空觉得自己是扶着一块凝胶软糖走。
有一次他把这种想法告诉了沈珞，沈珞又是很恼似的，骂他是变态，还掐了他一把。
但时间终究是要走起来的，当地上的最后一片落叶也消失不见的时候，两人静默地坐着，好像是有话要讲，但最终一句话也没说。
当冬日的第一场雪迎接陈空的康复时，满天的雪花也送走了沈珞的身影。
很多年之后，每当有人问起陈空最怀念的日子时，陈空都会追忆起那个初秋的夜。
医院凄白的灯光下，是最温柔的人和最温暖的饭。
——陈空的白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