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彩云之南
香港。
最后一场长达三个小时的商务谈判终于结束,整理好桌面上最后一份材料,辰鱼终于松了一口气。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16:45,距离飞机起飞还有四小时。如无意外,她还可以抓紧时间去一趟最近的购物中心替同事“血拼”一场,然后再到附近的翠华餐厅吃一碗麻辣鲜虾云吞米线。再然后,她便可以搭乘飞机离开这个世界上生活节奏最快的国际大都市,回到她所熟悉的L城好好休息了。天不遂人愿。刚走出会议室门口,辰鱼便碰见了这几日让她颇为头疼的人——唐一鸣,这次谈判的外方代表之一。让辰鱼头疼的倒不是对方在谈判时的高深莫测和精明强干,毕竟商场如战场,又怎容那些外强中干的人生存?反倒是这几日谈判之余对方对她私下里的穷追不舍更令她不知所措。即便辰鱼已经明里暗里拒绝了好几次,却没想到在离开之际这位仁兄居然还能如此锲而不舍。
“梁小姐。”
“唐总。”
“谈判终于圆满结束,现在总可以赏光一起吃个饭了吧?”
“晚上的飞机,还要帮同事买点东西,抱歉。”辰鱼拒绝的礼貌而客气。
“你总有理由拒绝我。”唐一鸣的语气夹杂着有一丝气馁和挫败。这与他谈判时所表现出来的成熟冷静多少有点不符,一时间辰鱼都觉得自己对他的反复拒绝是否真的太过不近人情。犹豫了一下,辰鱼开口:“下次吧,下次如果你有机会去L城,我请你吃饭。”做出这样的承诺并非辰鱼本意,她明知这次谈判已结束,后续的合作也无需唐一鸣这样的高层亲自出马。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礼尚往来般“客套”一下,毕竟日后双方还要继续往来,弄得太僵对她并无多大好处。何况L城与香港距离甚远,他们在L城相聚吃饭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好啊,一言为定!”唐一鸣似乎并不认为辰鱼是在客套,反倒很高兴。立马亲昵地一改连日来对辰鱼“梁小姐”的称呼:“辰鱼,看来你也不完全是绝缘体嘛!”
辰鱼愣了下,唐一鸣以为是自己对辰鱼突然的亲昵让她有所不适,只好尴尬地故意咳嗽两声便找了个借口挥手开溜。却不知此刻辰鱼正被唐一鸣方才话中的三个字电击般刺痛,脑海中着魔般地回想起记忆深处已被时光埋藏了不知多久的一段对话:
“梁辰鱼,你是绝缘体吗?”
“绝缘体...是什么?”
“梁辰鱼你少装蒜,物理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绝缘体就是电阻率极高,不容易导电的物体。”
“.......”
“你怎么不说话了?”
“说...什么?”
“说你知道我喜欢你。”
辰鱼出生在一个被“外界”人们称之为“彩云之南”的地方。之所以说是外界,是因为在辰鱼生命的前十五年里除了她所生活着的小南河村外她还没有去过任何别的地方。村子里那座绵延的大山就像是一座天然的屏障,将小南河村与外界隔离开来。
辰鱼小的时候和所有怀有好奇心的小屁孩儿们一样,曾屁颠儿屁颠儿地跑去问过家里的大人:“大山的外面是什么?”辰鱼从大人们那里得到的答案竟然没有一个是一样的。先是外婆语重心长的告诫:“大山外面是黑龙潭,黑龙潭里有吃人的大黑龙哩,所以辰鱼千万不能离开小南河,离开大山。”辰鱼吓得不轻,年幼的她丝毫没有想到黑龙潭里这么厉害的大黑龙如果真的要吃人为什么非得在大山外面守株待兔而不是主动出击?辰鱼也问了妈妈,妈妈沉默一会儿后说:“大山外面有很多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很美好,也很残酷。”辰鱼不懂。那时候的她还很小,也是第一次听到“残酷”这个词,理所当然的连它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但是从妈妈惆怅的神情中辰鱼隐约感觉到这应该不是个很好的词。辰鱼决定去问舅舅,舅舅是她心目中最最厉害的人,不仅因为他是村里的“庄稼能手”,还因为她听村里人说过,舅舅出过大山,是见过世面的人。出过大山的舅舅竟没有被大山外黑龙潭里的黑龙抓走,可见他的过人之处。何况舅舅的话,家里没人不敢听。在从小丧父的辰鱼心里,舅舅对她而言就像是父亲般的存在。可是就连舅舅听了辰鱼的问题后也没能给出一个让她满意的答案,舅舅只是意味深长地摸了摸辰鱼的头,看着她说:“以后你会知道的。”辰鱼终于决定不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连舅舅都这样说,那她还着急什么?只管等着以后就好了!反正以后总会知道的!现在管它外面是什么呢,还是去找午安玩儿吧!
午安比辰鱼大一岁,是辰鱼最好的玩伴儿。因着两家住得近,打小辰鱼就爱跟在午安屁股后面转,一口一个“午安哥”叫着好不惹人疼。村里人都跟午安妈玩笑着说以后不愁给午安找媳妇儿了,这不现成的一个小辰鱼嘛!午安妈听了总是乐得合不拢嘴。辰鱼找到午安时,他正跟村里最年长的大福爷爷在小南河边钓鱼呢。大福爷爷老了,时常钓着钓着就打起了盹儿,辰鱼就趁他不注意大福爷爷鱼篓里的鱼偷几条放到午安的鱼篓里,等大福爷爷醒来看见鱼篓的鱼竟然还比打盹儿前更少了,总是不禁疑惑又是哪个小毛贼趁着他打盹儿偷了他的鱼?或是怀疑刚才鱼篓里的那几条鱼难不成是他在梦里头钓的吗?
大福爷爷年轻时可不是这样,他读过几年私塾,是村里少有的秀才,也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的人。小南河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村里的娃娃们刚出生时都要抱到大福爷爷面前给看看,请他取个名。辰鱼和午安也不例外。辰鱼出生后是舅舅抱着来找大福爷爷给取名的,据说当时大福爷爷正在把门口水塘里头天晚上下的渔网拉上来,嗬,竟有一条好大的鱼!大福爷爷说:“按照村里的规矩,娃娃们的名字里都要带上出生的时辰。这女娃娃出生在早上八点十分,是为辰时。恰逢我刚捞上来一条大鱼,就叫辰鱼吧!古语有云“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也算取个谐音,望这女娃娃以后生的比她娘还漂亮!”这就是辰鱼名字的由来。长大后的辰鱼在认真了解了十二时辰以后暗自庆幸自己出生的时辰还好不是夜里两三点,否则,依着村里起名的传统她岂不是成了“丑鱼”了?她可不想名字里带个“丑”字,村里的丑明丑华本来长得也不算难看,就因着名字里的“丑”字,把人叫的似乎真的丑了点儿似的。辰鱼也问过午安,大福爷爷是怎么给他取名的?午安回答她时眉宇间似有阴郁。午安出生在中午十一点四十左右,午时。大福爷爷说这个时辰接近午时三刻,不吉利,所以在“午”字后加了一个“安”字,以求平安、安稳。辰鱼不解,“怎么不吉利?”午安望了她一眼:“古代刽子手给犯人砍头就是在午时三刻。”辰鱼吓了一跳,从此以后再不敢提了。
午安看见辰鱼来了后,朝她做了个“嘘”的手势,辰鱼立马会意。她悄悄来到大福爷爷身旁,猫着腰,正欲伸手去偷大福爷爷鱼篓里的鱼时,大福爷爷忽然睁开了眼。“好啊,小辰鱼,原来偷我鱼的小毛贼是你!”大福爷爷伸手就要捉辰鱼,辰鱼灵敏地一闪,跑到午安旁边:“午安哥,快救我!”午安无奈地摇头,这样的游戏辰鱼乐此不疲,他早已习惯。嬉戏间,午安觉得鱼钩顶端一动,赶紧收杆,一条肥嫩的大鱼在鱼竿那头拼命摆动,午安麻利地把鱼取下来,放进鱼篓里。“快看,辰鱼!今天最大的一条!”“午安哥你真厉害!”辰鱼仰头看着虽只比自己大一岁却已高出她许多的午安毫不吝惜地夸赞。“午安哥,我帮你拿鱼篓,你背我过河好不好?我们去石榴林里摘石榴去!”辰鱼不等午安回答便一把抱起午安的鱼篓,跟一旁的大福爷爷告别:“大福爷爷,我们先走咯~改天再来偷你的鱼!”气得大福爷爷胡子直翘。午安早已蹲下,辰鱼迅速爬上午安的背,小手熟练地勾住午安的脖子,两人一起淌过小南河,来到对岸的石榴林。
“午安哥,你想不想去大山外面看看?”躺在石榴树下,吃着午安刚给她摘的大红石榴,辰鱼忍不住问午安。
“你呢?”午安反问。
“我?我也不知道...外婆说大山外面有黑龙潭,潭里的黑龙会吃人呢!”辰鱼回想起外婆说的话仍心有余悸。“不过要是你跟我一起的话,我就不怕!”
“那等以后长大了,我跟你一起去。”午安说。
“真的吗?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辰鱼一想到这个问题就觉得困惑极了。
“很快吧。”辰鱼耳边传来午安低沉醇厚的声音。
傍晚石榴林边的小南河水默默地流淌着,辰鱼也在午安静静的陪伴下歪在河对岸的石榴树下吃着石榴、望着天空、遥想着长大后跟着午安一起翻越小南河的大山,智斗大山外黑龙潭里的大黑龙。只是辰鱼怎么也没想到,长大竟真会如午安说的那样来的这么快。
让辰鱼觉得自己“长大”了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学。彼时的她已经6岁,再也不能赖在家里,拖着不去村里的小学上学了。她本就生性贪玩,对读书学习之类的事并不无多大兴趣,更多时候她更喜欢去河里捉鱼、去果园里摘果子、去树林里爬树。5岁的时候,舅舅第一次把她送到村里的育幼班,辰鱼便像被关在笼子里的猴子一样,根本坐不住。又哭又闹了好几天,愣是把育幼班的老师都折磨得受不了了,老师只好主动找上门,把辰鱼送回来,委婉道:“可能是孩子还太小,要不再让她在家里玩一年,明年再送来吧。”大山里的孩子本来读书的机会就不多,加上又是女孩子,对读书的事情倒也没有那么紧逼不舍,辰鱼便又多了一年玩耍的时间。而这时的午安已经差不多准备上学前班了,上完学前班就可以进村小学了。辰鱼妈妈和舅舅虽然觉得再耽误就太晚了,但也只能无奈妥协,让她在家再多待一年。好在辰鱼虽然并不喜欢学习,却喜欢赖着午安,许多时候,当午安趴在他家树下那张小板凳上写字时,辰鱼就在旁边认真地着看午安一笔一画地写。有时候若是兴趣来了,就让午安教教她,这样一来一去的,倒也识了一些字。
一年的时间很快,对于成天只知道玩儿的辰鱼来说更是如此。这一次辰鱼本来也是竭尽所能耍赖皮,怎么都不肯去学校上学,最后却被妈妈气急时说出的一句话轻易地说服了。妈妈拿一直哭闹着怎么也不肯上学的辰鱼没办法,在软硬兼施均不奏效后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爸爸那么爱读书的一个人,真没想到会生出你这么个连学都不愿意上的女儿!”在辰鱼的印象中,妈妈是很少提起爸爸的,毕竟辰鱼很早以前就从舅舅和外婆那里得知她的爸爸早在她出生前就去世了。这还是她生平第一次听妈妈主动提及那个关于她“爸爸”的人。辰鱼年幼懵懂的心因为妈妈的这句话被激起了千层浪,原来她那个素未谋面的爸爸是个喜欢读书的人,就像午安哥一样。辰鱼小小的心里顷刻间便萌生了这样一个念头:她是爱读书的爸爸的孩子,她也要好好读书。想到这里,辰鱼终于不再哭闹,她轻轻拽了拽妈妈的衣角:“妈妈,我去读书,我去学校。”妈妈被辰鱼突如其来的懂事惊得倒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一把抱过辰鱼,把她搂的紧紧的。辰鱼被妈妈搂都有点疼了的时候感觉到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滴水珠,热热的。
辰鱼就这样背起外婆缝的花布书包去上学了。平心而论,除了每天必须老老实实坐在教室里跟着老师一遍一遍地读拼音、学认字对于好动的她来说有些枯燥外,读书并不是件特别痛苦的事。学校里有很多村里的小伙伴可以一起玩,比如丑明、丑华、子云、申阳、还有午安。另外,辰鱼虽贪玩儿,但脑子还算聪明,只要稍微用点心,她学起新东西来还是很快的。正式上学前辰鱼已经跟着午安识了一些字了,所以并不觉着吃力,甚至在上了一段育幼班后她主动跟妈妈说想要直接去上学前班。妈妈本来还担心她跟不上,但架不住辰鱼的央求,想着育幼班确实也主要是玩得多,学的少,便应了她。条件是,如果跟不上,辰鱼就还得回到育幼班重新读。辰鱼可不想再回育幼班,里面教的东西有好些她都是会的,因此为了能顺利地留在学前班,辰鱼难得的收了收心,在学前班里认真听讲,做一个十足的乖孩子。到了学期结束的时候,辰鱼竟还捧回来了一张小奖状和一朵小红花,这可把外婆乐坏了,直言辰鱼聪明,以后说不定是个女状元。就连平时不甚言语的舅舅,看见辰鱼捧回来的奖状后眼里也难得的有了一丝欣慰。辰鱼妈妈更不必说,在辰鱼拿回奖状的那天给她做了她最爱吃的竹筒咕噜肉。辰鱼幼小的心里从此便得出了一个结论:上学是件好事,奖状和小红花可以换来咕噜肉。
上学的另一大好处是,除了上课时间外,辰鱼可以形影不离地跟着午安。午安虽只比她高一级,但是放学却总比辰鱼晚一会儿,辰鱼于是每天一放学就跑去午安的教室,藏在午安的桌子底下等他放学一起回家。直到一次恰逢音乐课上老师教唱《七子之歌》时,桌子底下的辰鱼没憋住,也跟着一起唱,唱到“母亲啊母亲,我要回来,母亲母亲”这句中的最后一个“母亲”时破了音,这才被老师发现。午安的老师哭笑不得,却也默许了辰鱼的存在。此后辰鱼越发胆大,干脆连桌子底下也不躲了,直接跟午安挤坐在一条板凳上。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了午安五年级才有所改变,这时辰鱼去找午安的次数渐渐开始减少。一来是因为他们的放学时间早已趋于一致,二来则是因为一些跟午安同班的那些男孩子一看见辰鱼来找午安就嬉皮笑脸地叫她“午安的小媳妇儿”。辰鱼即使听见了也从不会羞答答的脸红害臊,她本来就是要嫁给午安的!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不仅是在辰鱼这里,甚至在整个小南河这都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禁忌。小南河村因为大山的阻隔,鲜少与外界有接触,民风淳朴。村里的居民世代都只与本村村民通婚,甚至打小就定了娃娃亲的也不是没有。男孩儿女孩儿从光屁股时就一起下河玩儿、一起爬树、再长大点读完几年书,识几个字,在家干两年活后就结婚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像辰鱼这样生性活泼开朗的孩子更不用说,不仅是跟午安,跟村里别的男孩子一起玩时她也一样丝毫没有“男女有别”的概念,有时候爬起树来,她甚至比一些男孩子还快。倒是午安,不知什么从时候开始倒显得有些害羞了。他宁可放学后主动去找辰鱼,也不愿辰鱼再来主动找他。午安自认没有辰鱼勇敢,他无法在听见同班的男孩子调笑着说“你的小媳妇儿来找你了”后依旧面不改色,淡定自如,哪怕他也认为别人说的玩笑话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对。不过辰鱼倒也不在乎,管他谁找谁,反正最后还是和午安一起回不就行了?
此时的辰鱼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如果午安以后的“小媳妇儿”不是她该怎么办?也许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根本就不存在,不是她,还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