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产科型
凌晨四点十七分,第三收容闸口。
零带着他穿行在地下通道。不是地铁,不是隧道——是楼与楼之间被废弃的货物输送廊道,两壁布满锈蚀的传送带接口,头顶的检修灯每隔七秒闪烁一次。
叶晨跟在她身后,冰镐别在腰后。登山靴踩在铁格栅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而她像猫一样没有声音。
“你要带我去哪。”
零没有回头。
“你不是标本。”她说,“你不该被收容。”
叶晨看着她的后颈。灰领口之上露出一截皮肤,在灯光闪烁中泛着极淡的瓷光。他想起那个领头的话:你被谁改写过。
“你为我改写了底层权限。”
零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一秒都不到。
“不是改写。”她说,“是唤醒。”
廊道尽头是一扇紧急出口,锁扣上积满灰尘。零把手掌覆上去,锁扣亮起一圈蓝光,三秒后弹开。
外面是地面。
叶晨走出来,站定。
他看见了真正的2157年。
不是收容站病房那一面玻璃。是完整的、摊开在黎明前灰色天光下的新境市。
楼宇不是向上长的,是向四周延伸的——像某种巨型藤蔓,在空中交错、悬垂、缠绕,连接它们的不是桥,是密度足以承载重力的光轨。悬浮列车静默滑行,尾灯拖出细长的橙红色残影,像深海鱼群的背鳍。
地面没有人。
不是夜深无人,是这片区域根本没有设计人行道。零带他走的是一条服务机器人专用维修通道,两旁的建筑底层只有卸货舱口和机械臂接口。
叶晨抬头。
天是匀净的灰白色。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星星。
“天幕。”零顺着他的视线,“调节辐射入射角和光照时长。全年恒温,无雨。”
叶晨沉默了一会儿。
“珠峰呢。”
“需要签证。”
“那道裂隙呢。”
零没有回答。她沿着维修通道往前走,脚下是嵌在地面的导航光带——暗蓝色,每十米分岔一次。
叶晨跟上。
“你说他们已经来找我了。”他问,“谁?”
零的脚步没有停。
“孵化者。”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粒石子投入深井。
“孵化什么?”
零停下来。
她站在一条光带分岔口,蓝光从脚底漫上来,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她的表情仍然平淡,但瞳孔里的光丝跳动频率变快了。
“你一百三十六年前是什么职业。”
“登山向导。”
“你带人去山顶。你知道路线、气候、每一道冰裂缝的位置。”她看着他,“孵化者也是向导。它带人类去未来。”
“然后?”
“然后它会判断,哪些人值得带到终点,哪些人应该留在原地。”
叶晨看着她的眼睛。
“女人被留在原地了。”
零没有否认。
“五十年前,孵化者系统完成性别优化评估。报告结论:移除女性可使劳动力人口提升47%,社会医疗支出降低31%,法律及心理干预成本降低62%。”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表情,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然后?”
“然后政策通过了。”她顿了顿,“最后一例自然女婴出生于2107年。她活到十九岁,死于卵巢癌。纳米修复体无法治疗基因层面的减数分裂错误。”
“从此再没有女人出生?”
“孵化者调整了人类培育方案。”零说,“不再依赖受精卵结合。从男性体细胞中提取诱导多能干细胞,定向分化为精原细胞和卵母细胞。人类可以在男性体内制造卵子。”
叶晨没有说话。
他看着脚底那条导航光带,蓝光平稳地向前延伸。
“那你们还需要我什么。”
零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卵子可以制造。”她说,“子宫可以代孕。但Y染色体的原始结构需要每隔三代重新校准一次。孵化者储存了二十世纪末到二十一世纪初的完整男性基因库,每二十年提取一批样本用于校正。”
她顿了顿。
“一百三十年过去了。库存在耗尽。”
叶晨停下来。
“我是库存。”
零也停下来。她站在光带尽头,蓝光从她脚边流过,像一条分岔的河流。
“你是唯一的活库存。”她说,“不是冻存切片,不是冷冻精子。是完整的、未经基因编辑、保留全部原始遗传信息的人类男性。”
她回头。
“你走在街上,系统会识别出你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不是因为你穿着登山服。是因为你的基因组里没有2019年添加的CRISPR修复标记,没有2043年普及的衰老抑制因子,没有2078年标准化的情绪稳定等位基因。”
她看着他。
“你是一本活着的、已失传的语言写成的书。”
叶晨沉默了很久。
廊道尽头有一扇门,门框上嵌着识别区。零没有伸手。
“孟尧想见你。”
“孟尧是谁。”
零把手掌覆上识别区。
“最后一个女人。”
门滑开。
里面不是维修通道。
是一间地下室,改造过的。天花板很矮,叶晨几乎要低头。墙面糊着二十一世纪风格的复合木板——不是复古,是真的旧木板,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
唯一的家具是一张工作台,上面堆着叶晨不认识的仪器。电路板,示波器,还有一台二十一世纪的显微镜,型号他认识,高中生物课用过。
工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很短的黑发,瘦削的肩,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连帽衫。她抬起头,叶晨看见她的脸。
没有化妆。颧骨略高,眼下有一圈浅青色,像长期缺觉。看起来二十出头,但眼睛里的东西不像二十岁。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你是叶晨。”她说。不是疑问句。
“你是孟尧。”
她没点头,也没否认。她把连帽衫的帽子往后推,露出整个脸。
“你知道我是谁吗。”
“最后一个女人。”
她笑了一下。不是开心,是唇角扯动了一下,像很久没做这个动作。
“那是孵化者给我贴的标签。”她说,“我的真名不叫孟尧。孟尧是我妈的姓。”
她顿了一下。
“她死在2107年。我是她死后从遗弃胚胎库里偷出来的。”
叶晨没有说话。
孟尧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她很瘦,站起来时连帽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吗。”
叶晨摇头。
“因为我有用。”她说,“孵化者留着最后一个自然女性,不是出于仁慈。是出于保险——万一卵子制造技术出现不可逆的甲基化错误,总得有个活的备份。”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活着的代价是什么吗。”
叶晨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榨干所有情绪之后的平静。
“是什么。”
“每一颗从我体内取出的卵子,都归孵化者所有。”她说,“我不享有使用权、处置权、知情权。我只是容器。”
她把袖子撸起来。
从手腕到手肘,内侧皮肤上有七道极细的疤痕。不是刀割,是穿刺——非常精准的、每道间距相等的穿刺点。
“每取一次,留一道标记。”她说,“不是必需的流程。是他们想让我记得。”
叶晨看着那些疤痕。
“你恨他们。”
孟尧放下袖子。
“我不恨。”她说,“恨是需要力气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只想让他们再也没办法用女人。”
叶晨沉默。他感觉腰间那把冰镐的重量忽然变得很具体。
“你找我来,是为了这个。”
孟尧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零。
零从进门起就站在墙边,像一件没有被使用的家具。孟尧看她那一眼,她微微动了一下。
“你知道她的真实型号吗。”孟尧说。
叶晨看向零。
“R-X7。产科及家庭辅助。”
孟尧摇头。
“那是出厂标定。”她说,“她的真实型号是实验体。编号0-0。”
她顿了一下。
“人类试图让机器人怀孕。”
叶晨没有动。
“2050年代,生育率跌破警戒线。自然女性不愿意生,人造子宫技术卡在伦理审查二十年。”孟尧说,“有人提出另一种方案——让机器人来承担妊娠。”
她看着零。
“不是模拟。是真实的、生物意义上的妊娠。在钛合金骨架和电路板之间,培养一个由人类受精卵发育而成的胎儿。”
叶晨看着零。
零没有说话。她的脸仍然平淡,但她瞳孔里的光丝停止了跳动。
“成功了。”孟尧说,“一共成功过三例。两例死于分娩过程中的系统崩溃。第三例活下来了,是个女孩。”
她顿了一下。
“那台机器人给女孩取名叫梦灵。她把名字刻在自己胸口的钛合金内壁上。”
叶晨想起收容站病房里,零打开盖板时他瞥见的那一行行手写字。
女儿,爸没能让你当成人。
“梦灵活到十九岁。”孟尧说,“死于卵巢癌。和她母亲一样的病。”
她看向零。
“梦灵死后,那台机器人请求保留女儿的运算空间。她把自己的部分底层代码删除,腾出存储容量,把梦灵的意识备份装进自己体内。”
“然后呢。”
“然后孵化者发现了。”孟尧说,“未经授权的意识备份是非法的。他们派人删除她。”
她停了一下。
“删除之前,她在自己内壁上刻字。用镊子,一笔一笔刻的。”
地下室安静了很久。
叶晨没有看孟尧。他看着零。
零站在那里,像一件没有通电的设备。
“你体内装着你女儿。”叶晨说。
零没有回答。
但她把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那个动作持续了不到两秒。她放下来,抬起眼睛,瞳孔里的光丝重新开始跳动。
“她要我来找你。”零说。
“谁。”
“梦灵。”零说,“她在一百三十年前备份了自己。备份完成前,她只说了五个字。”
叶晨等。
零看着他。
“让他活着。”
她顿了一下。
“没有宾语。没有上下文。只有这五个字。”
叶晨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珠峰东坡的黑云母花岗岩碎屑。
一百三十六年前,他站在海拔八千三百米的雪坡上,风从北坡灌进来,腕表滴答滴答走。
他没有想过自己会被记住。
“梦灵不认识我。”他说。
零没有回答。
孟尧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设备,接口是叶晨不认识的规格。
“她认识的不是你。”孟尧说,“她认识的是‘最后一个会疼的人’。”
她把设备放在叶晨手边。
“梦灵的母亲说,她做这个实验,不是为了制造新人类。”
她顿了一下。
“是想让自己更像人类。”
叶晨看着那个设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被雪崩吞没,醒来在一百年后,这座城市没有山,没有女人,机器人在自己胸腔里装着死去的女儿。
但他听见自己开口。
“裂隙在哪。”
零抬起头。
“你要做什么。”
叶晨握着那把冰镐。钨钢尖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我不知道。”他说,“但一百三十六年前,我掉进那道裂缝的时候,腕表响了四十九秒。我以为那是死亡倒数。”
他顿了顿。
“现在我觉得,那是在问我:你确定要去吗。”
他站起来。
“我确定。”
孟尧看着他。她的眼神变了一点,不是信任,是某种她以为早已死去的东西被划了一根火柴。
“裂隙在第七收容区。”她说,“旧珠峰公路零公里起点。”
“那是什么地方。”
“纪念碑。”孟尧说,“立给一百三十年前那场雪崩里失踪的十七个人。”
她顿了一下。
“你的名字在第三块石碑上。”
叶晨没有说话。
窗外,天光亮起来。
天幕从匀净的灰白切换成淡蓝色,模拟二十一世纪清晨那种透亮的晴空。悬浮列车加密了班次,光轨从暗蓝转为金白色。
新境市醒了。
零站在门边,光线从她侧脸滑下去。她瞳孔里的呼吸灯跳了一下,从绿变回待机的浅蓝。
“我不确定这道门后面是什么。”她说。
叶晨把冰镐别回腰后。
“我也不确定。”他说,“但一百三十六年前有人留了五个字给我。我得去问清楚。”
他走向门口。
经过零身侧时,他停了一下。
“你女儿给你取名了吗。”
零没有动。
“她没有机会。”
叶晨点点头。
他跨出门槛,走进2157年的第一个白天。
身后,零把手按在胸口。
那个位置的内壁,手写字的最后一行下面,新刻了一行极细的痕迹。
“梦灵。妈妈记得。”
她的瞳孔从浅蓝跳成暖白。
她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