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庆女：第4章 忠孝难全两已全

翁媳相与慰聊数语，抵岸登舟，催舟急行，时骤雨新霁，云破天青。湖光岸色，天水交映。银鳞浮曜，金缕垂明。潜鲤跃水，飞鹭翔空。翁远望风帆沙鸟，近睇绿树芳茵。恍恍焉若隔世重生。湖风乍起，腋下习习，发表怡心。顿觉一叶舟轻，不数刻已抵家门。

至家，一家正倚门悬望，见翁媳毫发无损而归，喜泪交迸，二兄皆曰，妹有大神通，亦藴何良谋而克。曰，皆无。惟卒遇其事，气血俱涌，刚肠激发，孝义之天性使然耳。三郎问曰，贤妻，晨所托之函，未便拆阅，所书亦何事耶？曰，所遇之事，余已备述，余父知悉，定倾举族之力来救，一往而前，虽九死亦无悔也。未期介然自克，亦幸甚也。众闻之，感愧益甚，三郎惟恨地无坼可钻。而二妯娌分执梅女之手，凝噎不能成一语，惟涕泪交下矣。

逾数日，张果遣人谒杨之门而谕，辞烈色峻，曰，勿得作奸构衅王家，若逞一时凌虐之快，必招瞬至天兵霹雳之诛。杨氏一门闻之，寒意生背。初而惊，继而怯，继而惧，继而怂。杨翁絜礼谒门，俛而求宥。翁纳之，且晓以乡党之义，二家遂释前愆，和好如初。

一日，梅女亲谒市沽酒肉，又自作炊。合家聚宴，食毕，女置二椅于堂，请翁媪入座。翁媪方讶，女忽伏地于二人前，肃容求去。众皆失色，宛若天雷过顶。翁骇然曰，汝父千里驰义，相托于余，汝又为余家弭灾攘祸，不啻为余家梁柱。今何遽言去？余亦有何面目可觌汝父乎？愿儿一为陈之。女曰，吾家自高祖起，世习梅山之术，自幼祖父及父母钟爱之，故倾囊相授。及笄后，父母常思欲为择一良匹。而余父久阅世情，知此乱世，江湖行伍之人，或身被横戮，或祸及妻孥，孑然以终。若字大户攀高枝，而门户悬绝，恐将自取其辱耳。莫若择一诚朴之门，耕读传家，相夫教子，夫妻百年，同均苦乐，亦不失相托一生。而阿耶之义救吾父，是诚起死人而肉白骨哉。又措之以食住，揽之以生计。吾合族皆感而德之。宁有不奋身蹈义赴难乎？使恶邻知惧，豪客息心，亦可少偿阿耶之恩也。然自吾归宁三载，未能为阿耶家添子嗣，继宗祧。深自惭之，不孝之三首焉。梧桐伟仪，鸠鸪宜去，留待凤栖。翁媪皆泣曰，痴儿，时运未至也，抑或有恙乎？延医未为迟也。二妯娌亦流涕，曰，余二人以死鱼之珠填睛，恨不自抉双目，一赎前愆哉！二兄皆曰，此二妇悍妒，未谙礼数大体，屡讦伤于弟妹，妹尚耿耿耶，今吾二兄各自捶挞之，以消妹心中宿怨，可乎？女急曰，是何言？是何可如斯言哉。兄弟纷争，妯娌龃龉，亦居家之常也，吾待字闺中时，见吾三叔公常诲子侄诸辈云，兄弟虽阋于墙，然需共御侮于外。三郎初闻女言，如中蛊魇，如痴如醉。良久，神始苏，泣曰，三载夫妻，一朝视为敝履，何忍见弃耶？女执手慰曰，三郎三郎，非忍也，直为无以勉为之也，吾去后，另择新妇，日后添丁，善教之读，若金榜题名，吾将千里而至，具仪为贺也。女又谓媪曰，儿本山女，性憨直，未能动中窥会，屡拂母意，尚祈母垂谅。媪嚎啕曰，儿乎儿乎，此归去，必不见容于兄嫂弟妹，儿将何以自处。女泣对曰，女儿家之命，譬如田塍菜籽，路边飞蓬。生于何处兮依父母，死于何处兮由天定。翁默坐良久，湫然长叹曰，罢也，罢也。悲欢聚散，修短随化，儿甫入吾家门，观儿眉宇气象，即知儿非池中之物也。若强留之，恐损儿前程。言毕，泣下如雨。翁媪乃出币予女，以作盘缠，女辞曰，来时，父母所赠压箱之资尚在，亦足川资之用，遂强塞之以予。是夕，王家灯火彻明。诘旦，女趣装，仍以铜杖揭囊以行。诸人在后，百呼千嘱。终未回首一顾。

逾年余，翁自十里外赴族人寿宴归，行于江堤道，忽闻人马喧腾，靴履飒沓，大军过境。急避道左。忽闻阿耶之唤声甚熟，凝眸转视，唤声迭起，循声审顾，果其三媳雪梅也，翁喜愕并至，继怆楚涌心，热泪炝目，捉其肱而嚎，女亦泪目，曰，儿戎装束身，未便擅离行列，归家一往探视耶娘。继含涕笑曰，此亦天怜余父女之情，假少便使余略尽孝道耶。遂出光洋十枚赠翁，又于褡裢内出军履一双，嘱赠三郎。翁愈恸，牵其衣裾欲令同归，女曰，军法峻密，间不容儿女天伦之情。然则一日为阿耶之媳，终身是阿耶之女。儿此去，若平安而返，归当尽孝承欢于阿耶膝下，若不测，烦于来年七月中元化包之期，至旷野处，焚钱纸一刀，洒冷浆饭一碗，呼儿之名以飨之。儿于泉壤下心亦足矣。言罢，返身入列，行进间，犹一转身回首，摇手泪笑作别。翁泫然，任涕泪交颊沾须，不知所以。

良久，神缓苏，急归家，泣语家人，时三郎在侧，闻之，仰天恸嘶，继拨足狂奔，步步追恨，数刻已至其津，热目四望，惟见残阳如血，半江尽染，孤舟自横，碧水流东，西风渐紧。远处义梓冈林，宿禽乱噪，犹自成双捉对，或㧐身树杪，或振翼盘空。伫立江堤，望风怀想。虔心惟一结，哀肠已九回。悲自中涌，遂引吭数呼。遗响裹于悲风，旋绕林杪而灭。次罢，嚎啕而归。或言，李女雪梅，数日后，殁于常德战阵中。

虽为乡野逸闻，然忠烈之事不可不迹，孝义之风不可不传。故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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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基督山伯爵 zdjdsbj 2025/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