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庆女：第2章 奇技初显展英姿

洞庭通波接武冈

送女终觉有离伤

青山一道同云雨

明月何曾是两乡

吟毕，淆然泪下。女亦啜泣，众皆噙泪。叟复谓翁媪曰，亲家公，亲家母，庚兄，庚嫂，止当多生养一女。翁媪皆拭泪应之。翌日，洒泪相别。

于归之后，梅女操井臼甚勤，事翁姑谨。和以待人，常未语先浅笑。性颇慧，农桑女红，一拨辄通。翁媪时于人前赞之，四邻亦交誉。三郎得此新妇，如鹰隼试翼，鳌鲤入江，夫妇甚相得也。然王家长次二媳，皆娶于本乡，二妇性悍且妒。见人皆重之，妒意渐萌，渐相与谋，日思中伤之。

夫楚地洞庭之俗，女子出阁，以妆奁陪嫁之物，品多值昂为荣，女至夫家，以此自矜。家人乡邻，亦因之以青眼加临。而梅女一无所挈入其家门，二女乃日日话于邻里曰，穷骨贱相，无三媒六证之礼，白送上门。意其在家日日啃食红苕，贪图吾王家之白米鲜鱼饭。诸邻中亦有意酸眼热者，遂添而传之，至有未谙礼数者，竟面讽于媪。媪忿急，初勿置怀，日久浸闻，以为辱也，遂渐轻梅女。而女殊察，然一事如前。二妯娌又屡于庭除逐鸡驱犬，恶声频出。翁殊为周护，遇则呵啐之。幸与三郎情相若，聊可慰怀。

岁转至三数，女迄无妊象，媪始忧，数于僻处诘三郎，或意其为不孕之身。心颇悔，益轻之，常冷面示之。亦数絮语于翁，翁不以为怀，曰，时命未至也。而三郎外有讥馋之辱，内有宗嗣之忧。逆气横结，常言訐于女，女初曲意承之，终不能忍，与之角抵。翁在侧，每呵子护女。一夕，三郎甫饮数杯，因酒使气责女，继挥拳以挞。女粉面红涨，泪转于眶，未出一言。适翁自外入，立怒捽其子襟领，批其颊有数。啐曰，狗才，吾王家积数世之德，方得此贤妇，汝曷不揽镜自照乎，再有之，当掰折尔狗腿。三郎酒醒，痛悔不已。

转至五月，暴雨以时至，连日不息，垸内积涝成泽，禾稼皆沕水尺余。翁立屋檐下，纵目以望，白水茫茫，心忧如焚。俟天初霁，急命备水车排涝，又嘱梅女及媪行榼饷事。备具毕，与子媳舁之趋南亩行。

盖洞庭诸垸落之成，乃因沙洲之地势形状，垒堤束水，排积潦，垦荒涂，辟阡陌，开沟渎，继筑室宇道路。诸事以次行之。至洪涝之害，一垸之内，应对之道，架水车于田垄，卷潦以出，灌于积沟，积沟水涨，注入直港横渠，港流渠波，皆汇于溇口。溇，顾名思义，篓者也，储水之处。而后堤务垸首，计田亩之多寡，均抽于有产之室。雇人以水车扬溇口之积，逾湖堤，倾于洞庭。王翁之陇亩，适与邻人杨翁相接，二家共一积沟，王之丘处沟流其上，杨氏下之。比王父子至，杨家已架水车七座，且运之。王家水车甫转，沟隘阨，水流始涩，水势顷盛。溢漫田塍，复灌于杨氏之丘。杨父子见之，遂大声叱令罢之，王父子力辩，杨翁有六子，挟其势皆横悍乡间。乃各执梃而前，汹汹作势，欲为扑击之状。王一众皆惧，不得已罢之。二妯娌素以獠牙戾声闻于乡野，此刻皆觳觫，不敢交一言，翁怏怏无计，乃偕子媳归家再谋。梅女方备炊，见众人归而作怒骂吁叹状，便诘于翁，翁述之，复叹曰，梅儿，日后生男，必督之读，惟金榜题名，科甲加身，方能镇此恶徒。梅女笑曰，阿耶亦迂阔也，岂不闻，今日之事今日毕，今日之怨今日了。长媳闻曰，汝自雌而逞雄，若行自行，莫瓜蔓祸连吾夫，不然，吾母子将何以适。言间，竟作擤鼻抽搐状。次媳讥曰，非是吾辈歹识汝，妇道人家，腾挪踊跃，溲溺之高，焉能逾三尺。翁呵之，梅眉稍蹙，然罔闻，便释手中物什，返身，启闺闼入，既入，取来时所携之杖囊，解囊，出玄铁屨一双，履之，绾辫盘发，执杖以出。众乍睹，讶相愕顾。共视梅女，铜杖指空遽闪毫芒，铁履蹑地而发幽光，霜容寒冰凝彻，云鬓轻雾飞扬，女曰，阿耶稍待，余去也，为一辩之以理。三郎急捉臂止之，梅女一挥肱，后跌数步，趺坐于地。径去不顾，众大讶，亦相与随之。

急行二里许，抵杨家水车侧，时杨氏昆季佣工方憩。状若乌集，指天画地，意气洋洋。女攘臂遥呼，杨家伯父兄长，有一事尚请示教。转首方顾间，女忽拨空而起，飞身以纵，一跃而过七座水车。倏如一叶轻坠，落于众前。鸿渐于陆，体闲仪庄，虎出于柙，气定意昂。众皆瞠目愕眙，骇然未出一声，女抱拳为揖，曰，杨家伯伯，吾王家自一担皮箩下华容起，卜居于此，已历三世。吾阿耶敦厚，友于邻，睦于族，常推己心及他心。曷今日罹此际遇兮？杨翁方睹女之为，自度理屈，遂讪讪曰，非无理为之，且与若翁素交好。事乃汝家之积潦甫倾，沟渎隘窄，复灌入吾家田亩，吾家佣工之费，人力之劳，徒然虚耗矣。是以请汝翁罢之三两日，此固非本意也，实不得已而为乎。女曰，伯父此言亦悖于理哉，夫天行有序，百事有度，五谷有期。禾稼孕苞之时，若待三五日，吾家青苗殆尽矣，伯父将忍视吾家绝收耶？凡沟港渠塘，悉为公中，且汝家向年只有水车五张，今又增二张，而吾家仍止四张。漫溢之责抑谁当之？吾二家亦可合力高而固之，秋冬疏浚之。世路多苦，譬如提灯夜行，安可烛明己路，而灭他人之灯欤？言对间，杨氏昆季神始缓，继羞继怒。各悄然执梃，欲伺而趁之，梅女早察，时而挪身换位，侧睨其众。杨氏昆季终不敢少动。王翁一众随至，见女如斯，胆始壮，纷抗辞以怼之。杨不得已，遂允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