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窃时者
伦纳德·米切尔在第四声钟响时惊醒,怀表链子缠住了他的手指。梦境残影里十二枚破碎的青铜表盘仍在视网膜上跳动,每道裂纹都渗出沥青状的黑色物质。他扯开墨绿色窗帘,晨雾中的铁十字街飘来煤烟味,报童正踩着水洼奔跑。
“老头,这梦什么意思?“他对着空气发问。
寄生在他体内的帕列斯·索罗亚斯德打了个哈欠:“阿蒙的气息混着源堡的波动,看来城里来了位倒霉的偷渡客。“
此刻三条街外的阁楼里,林顿正盯着镜中蠕动的左眼。虹膜表面浮着齿轮状纹路,每当秒针划过表盘,那些黄铜色的金属结构就会顺时针转动半格。昨夜强行服下的魔药仍在血管里沸腾,皮肤下不时凸起蚯蚓状的蠕动痕迹。
他忽然伸手抓向虚空,指缝间凭空多出一枚热气腾腾的司康饼——这是五分钟前楼下咖啡馆侍应生托盘里的食物。偷盗者的基础能力正在觉醒,但每次发动都会让怀表锈蚀加深。
“喀嚓。“
地板缝隙里钻出半截时之虫,水晶般的躯干上排列着二十四对节肢。林顿的齿轮左眼骤然收缩,视野里浮现出虫体内部纠缠的黑色丝线,那是被窃取的时间片段的具象化。他下意识地拧动怀表发条,虫体立刻凝固成琥珀色的结晶。
敲门声在此时响起。
“查瓦斯表!“邮差的声音带着古怪的回声,投信口塞进来份《廷根晨报》。头条新闻的油墨未干:“铁十字街连环失踪案增至九起,专家称或与新型传染病有关“。
林顿的脊椎突然刺痛,寄生在后颈的时之虫开始疯狂扭动。他抓起挂在门后的灰呢外套,怀表链子却在此刻绞住了门把手。透过猫眼,他看见十二个戴圆顶礼帽的邮差正挤在狭窄的楼梯间,每张脸都如同融化的蜡像般向下淌着肉色液体。
阁楼窗户的插销自动弹开。
当林顿抓着排水管滑到后巷时,二楼窗户接连爆裂。邮差们像提线木偶般从窗口跃下,着地时膝盖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折。为首者摘下礼帽,空荡荡的头颅里钻出蟋蟀触须般的透明虫肢:“您偷走了属于阿蒙的时间。“
怀表开始倒转。
林顿的视野突然被切割成无数棱镜,他看到自己同时向八个方向逃窜。这是偷盗者途径的“错误误导“,但发动瞬间鼻腔就涌出滚烫的鲜血。邮差们的身体随之分裂增殖,腐坏的西装下伸出节肢动物般的附足。
铁十字街的晨雾变成了暗红色。
狂奔中的林顿撞翻了鱼贩的推车,鳕鱼冰凉的鳞片贴着脸颊滑过。他在湿漉漉的鹅卵石路上打了个旋,怀表指针突然指向Ⅳ。整条街道的时间流速骤然减缓,空中飘落的鱼鳞定格成银色蝶群,身后追兵的动作变得如同生锈的发条玩具。
但这种状态仅维持了三秒。
喉头的腥甜让林顿跪倒在黑荆棘安保公司的台阶前,黄铜门牌在朝阳下泛着冷光。追捕者的脚步声在街角响起,他颤抖着摸向门铃,却发现右手正逐渐透明化——过载使用非凡能力导致身体开始灵体化。
门内传来齿轮转动的声响。
“需要帮忙吗?“穿黑色风衣的男子咬着黄油面包推开门,胸前的银制徽章刻着黑夜圣徽。林顿认得这张脸,上周来古董店调查失窃案的克莱恩·莫雷蒂曾出示过同样的徽章。
追击者们的脚步声突然消失。
克莱恩皱眉望着空荡荡的台阶,单片眼镜不知何时蒙上了雾气。他的灵性直觉正在疯狂预警,但视野里只有晨风吹起半张《廷根晨报》。头条新闻下方不起眼的广告栏里,罗塞尔文的符号正渗出铁锈色的痕迹。
林顿此刻蜷缩在查尼斯门后的阴影里。他在最后关头偷走了自己的“存在感“,此刻正承受着剧烈的头痛。怀表盖内侧不知何时多了行小字:“你每偷窃一次,我就拿走你一天寿命“。
地底突然传来锁链碰撞声。
“谁在那里?“戴红手套的洛络塔从档案室探出头,猎魔子弹上膛的脆响在走廊回荡。林顿的怀表开始不受控制地快进,他看见自己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老年斑。
值夜者们的交谈声由远及近。
“邓恩队长,占卜显示失踪案与极光会有关。“克莱恩的声音带着金属质地的回响,“但圣赛琳娜骨灰盒的灵性反馈出现异常波动,像是...像是有人在篡改时间线。“
林顿的牙齿咬破了舌尖。他对着通风管道发动“窃取距离“,下一刻便出现在佐特兰街的排水渠里。成群的老鼠从他脚边窜过,每只啮齿动物的眼珠都变成了怀表表盘。
黑荆棘安保公司内,伦纳德正把玩着从台阶上捡到的怀表碎片。寄生者在他脑中低语:“错误途径的高位特性,还有令人作呕的时之虫味道。“
正午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林顿跌坐在圣赛琳娜教堂的长椅上。彩绘玻璃投下的血红色光影中,他看见自己的倒影分裂成十二个不同年龄段的形象。最苍老的影子已经化作白骨,怀表从枯指间跌落,溅起不存在的尘埃。
“迷途的羔羊。“穿白袍的教士将圣水洒在他肩头,“要告解吗?“
林顿的齿轮左眼突然剧痛。在教士布满血丝的眼球深处,他窥见了盘踞的透明蠕虫。告解室的门帘无风自动,十二个教士同时转头露出微笑,他们胸前的黑夜圣徽正在融化成阿蒙的单片眼镜。
怀表盖子弹开的瞬间,林顿窃取了三米外的空间坐标。他撞碎彩绘玻璃坠落时,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钟声——整座教堂的机械钟都在疯狂鸣响,白袍教士们的身体里钻出成群的时之虫。
夕阳将市政广场的青铜雕塑拉出诡谲的长影。林顿躲进电话亭,用偷来的钢笔在手臂上书写赫密斯文。寄生在后颈的时之虫已经钻入第三块脊椎,皮肤下的齿轮纹路蔓延到锁骨位置。
他突然想起古董店暗格里的罗塞尔日记残页。那些用中文书写的字迹中,反复出现过“黑皇帝“与“亵渎石板“的字样。当他在手背画出扭曲的符号时,电话亭的玻璃表面浮现出星空般的漩涡。
“找到你了。“
戴金丝眼镜的报童把脸贴在玻璃上,眼眶里爬动的时之虫拼成罗马数字Ⅶ。林顿的怀表在此刻彻底锈死,秒针断裂的瞬间,整个电话亭被拉入时间裂隙。他最后看到的是克莱恩·莫雷蒂从街角冲来的身影,对方左轮手枪射出的银弹在空中划出螺旋状轨迹。
黑暗中有青铜门扉轰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