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谷峰幽话
哨鹰,黑刺,让我们真正见识了战术的力量。
两侧伏军杀出的刹那,几乎所有人都暗暗瞧了一眼拔剑在手的苏爵。
苏爵带领我们开拔洼山而去,长长的队伍拖曳行军。但我们听苏爵说要打的时候,心下其实没有半分诧异。
我对苏爵的心思,亦自能猜出大抵。我们这样一路北上,迄今也不曾遭逢过强手,倘是如此一直下去,只怕我们的军队会失去战斗的本意,自然骄兵必败。
于是我问苏爵:“咱们是要拿洼山试手么?但我听说,他们可不好对付。”
苏爵抿嘴一笑,却道出了了不同的答案:“如果能不战而胜,自是再好没有。但洼山的财富实是不菲,我们不仅要攻打炽狞大州,还要抢夺他们的粮食与金财,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吸引更多的战士加入。”
我有些涩然的苦笑,问他:“那倘若我们败了呢?”
苏爵有些生气的瞪了我一眼,告诉我:“以后不许你在人前这样说话,倘若咱们这第一仗便要败了,也合该咱们兄弟自不量力,自寻死路。”
我回以讪讪一笑。
但很快,苏爵便用行动来证明,在他的统领下,我们绝没有战败的可能。
他统整了队伍里迄今参入的部族,以谛寰部落与孚徒部落联合,组建起一支极其敏锐的斥候队,唤作“哨鹰”。
这只哨鹰斥候队伍分作四班,每班又有四队,两相沦作替补。他们日夜坚守,被派往四面八方,因为这两个部落的特殊能力,整个方圆十数里,几乎没有杂音或异味能逃过他们的刺探。
苏爵又整合了南陲部落于黔皮部落的战士,使得他们能布置一套极为巧妙的阵法。命十个黔皮部落的勇士抵盾前行,护卫其中数位南陲部落的迅捷杀手。如此一番站位,不但能在万军从中进退自如,且战力十分惊人,近乎将南陲部落战技的强悍,发挥的淋漓尽致。
我们见这支十数人的小伍,却有着不下百人抵进的骇人威力,是以将之唤作“黑刺”,乃万众中最瘆人的尖刺。
直至这两只小伍现形了,看傻眼的我们才知,苏爵这一路行来,都在私下谋划些什么。
我们前往洼山的附近,才知黔固所言半点不假。
远远瞧着洼山大片葱绿,但见那里青山翡翠,浓雾袅绕,土地自是肥沃许多,无怪能养出十数万族部的炽狞大州来。
这时回念起我们走过的山路,却只是贫瘠坡山,一片黄色沙土,相较起来,实是天渊之距。
南极道是白父仙人规划的八门道之一,笼括了悉数的南岛地域。南极道以洼山为分水线,超越了炽狞大州所在的洼山寨,也就将抵至第二重仙门槛所在的山奒道。
我们远远地扎营在洼山边境,这里山林茂密,便是几万人的行伍悄声驻扎,不细细刺探进来,只怕炽狞大州也不会知晓。更况是有哨鹰轮番把守,我们根本不会担心被夜袭的可能。
夜晚的凉意有些侵人,我瞧着夜幕下孤寂的皎月,又自挂念其姝的模样来,心下黯然已极。
我孤自走出了营帐,来到一处谷峰上,远远的瞧着北方,瞧着我与姝生长的故乡。
我和苏爵俱是孤儿,父母在我兄弟两个出生后不久,便即双双离世。我和哥哥能活到如今,全赖姝的父亲领养之功。不然,我们兄弟早已饿成饥殍,不知被胡乱埋在何处了。
是以我和哥哥从来对老族长都是敬爱有加,哥哥爱上了姝的姐姐,许是情缘所致,我和姝之间,也渐而萌生了情愫。
在我的眼里,姝的一切都是那样温柔。她做什么事情,都是慢吞吞的模样,但实是典雅无伦,这世间只怕鲜有女子比媲。
我看着她素手将柔丝捋至耳畔,眼中会涌出一阵难抑的火热。她真是我见过的,最是美丽的女孩子,我愿意为她付出生命,付出一切。
可我没想到,结局会是如此。
我看见她煎熬瘟疫之中,那张惨白的小脸时,一颗火热的心,仿佛被生生撕碎了一般。
或许以前,我曾有过这样的感觉,是在姝被强行带走时的感觉。
只是这一次,胸腔内的涩楚没法消去,它浑似一个长在干涸荒漠里的仙人掌,在无时无刻不扎着本已贫瘠的裂土。
历历画面闪过脑海,我已没法再想,把手掩住面颊,难忍泪流满面。
正自垂泪时,忽听身后有人说:“阜膂部落的勇士,都是这样喜欢掉眼泪的么?”
我赶忙胡乱抹去涕泪,才怯怯的回头一瞧,只见如水月光下,奺裹着貂裘衣,唇角挂着笑容,轻步款款走来。
不得不说,她真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甚至在我心里,比起姝也逊色不去多少。
奺的头发乌黑秀丽,柔顺雅致,尤其是在她把剑战舞的时候,美丽如同青丝拨水,真真秀色可餐。
能将英气与妩媚同时尽展,这满世间形色无数,她也独占此间第一流。
我怯怯的收回痴痴的目光,有些尴尬的说道:“你怎么来了?不去好好训练,怎么来取笑我?”
奺面色一红,大方坐在我的身边,笑道:“你别介意,我只是坐坐而已,你继续哭你的就是了。”
我瞪了她一眼,但心下的伤感却立时好了许多。
俅奺又自甜甜一笑,歪着小脑袋道:“我听苏爵说了,你的未婚妻,是不是被白父仙人掠走...”但她瞧出我神色立马伤感下来,又改口说:“你终究还是比我幸运些。”
我好奇问道:“怎么就比你幸运了?”但话刚出口,我登时念起奺的丈夫,也是在她相嫁之前,便已命陨的了,不由自觉有些失言了。
哪知奺听我来问,反是泛起一丝喜悦,但还是抿了抿嘴,才迟疑道:“其实我连他的样子都没瞧见过,只听说他是个极其好看的男子,可是我不喜欢。”
她的眸子在月光下闪闪光亮,侃侃而谈道:“我只说与你一个,他的战技并不出彩,我听闻他战场上屈膝乞命,却还是被人抹开了脖子。”奺的目光忽地黯然许多,但很快又自恢复了回来,又道:“我不喜欢这样花瓷瓶一样的男人,我要的郎君,当是世间最无忌的第一个勇士!只是依循我们的族规,女子一旦出嫁,便再也不能改嫁旁人,是故我只能守寡这许多年。直至...”
我听着她的语气有些半开玩笑,也不知是真是假,好像在有意安慰我,又好像是话里有话。
我听得有些窘迫,于是赶忙岔开话题问:“你白日里说的仙门槛,到底是什么?”
她瞧出我的躲避,只是秀目瞪了我一眼,才说:“你可曾发现了,我们先人所载的文字,语言,还有一切建筑风貌,自初代仙人到来后,俱发生了巨大变化?”
我有些好奇她答非所问,但心中也忽然有些恍然,问她:“你这么一说,我倒也好奇的厉害,阜膂部落里还保留一些先祖的记载。但我们先人的文字很是粗俗,不会像仙人传授我们的一样,处处有章可循。”
奺对我颔首点头,说道:“原因很简单啊!因为仙人本不存在我们的岛上,他是从海外漂泊而来的!他所传授我们的这些学识,不过是依样搬挪过来的罢了。”
倘是以前,我定然会立时将她嘴巴捂住,以防隔墙有耳。但是现下这般局面,自然也不会忌讳许多,于是我又问她:“我也曾听闻过这样的许多传闻,但迄今为止,也不曾见有人拿出佐证来,证实仙人来自岛外。白父岂非时常告诫咱们,他是上天遣派下来的神徒,我们须得无条件服从的么?”
奺嘲弄的一笑,才说:“这样的说辞你也肯信?实话与你说,初代仙人便是自海外飘零而来,而且他当初泊岸的地方,正是在南陲岛!”
我当真是吓得一跳,赶忙问她:“难道你们部族里,留下了什么佐证不成?”
“岂止是佐证?”奺点头说:“还是个活生生的人物!你们生在北方道的沃土上,受到白父的熏染根深蒂固,是以这许多当年的辛秘,你们自是浑然不知。”
我赶忙教奺莫要再卖关子,她俏皮一笑,才道:“其实当初第一代仙人,亦即渚上散人,是和另一个仙人同时抵达岛屿。且其时的渚上散人,实则不过是另一个强大仙人的奴仆罢了!但渚上散人见自己的主人四肢不存,风光不再,于是起了私心舍弃了他,自去在岛上苟存。没了四肢的强大仙人,便被孤零零的安置在了南陲岛上。饶是如此,琉璃山上自号的数代仙人对他兀自很是忌惮,才设立了重重所谓的‘仙门槛’,防的便是此人。”
我哪里听闻过这些传闻?简直瞪的眼珠也要掉落,一时愣愣的没法言语。忙问:“仙门槛为此而建,难不成那位仙人还尚在人世?”
奺笑着说:“也许活着,也许早就死了。他最后一次显迹,是约莫在两百多年前,其时的南陲部落首领亲眼目睹,见他兀自黑发浓密,色若韶华。但其后这位仙人归于何处,却又是杳无音讯。想来这个不见踪迹的仙人,比琉璃山上的那位,可是要厉害许多。”
我心里忽地窜出无数个不解疑窦,暗忖倘是真如俅奺所言,那仙人设立八门道中重重仙门槛,所为的目的,竟只是防范南陲岛上没了四肢的仙人。
倘是如此,那岂非说明那位仙人自抵达南陲岛八百年来,兀自存活?没了手脚,他吃的什么,喝的什么?难不成他已然厉害如此,堪能辟谷不食人间烟火?
这一点,连当年的渚上散人也没能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