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仙！：第1章 傩面上的火焰

天色昏黄。

铅云压顶。

无名的荒野岔路旁，站着一名少年。

身上的古怪袍子极为不合身，年龄和长相更是无从辨别。

因为此时的他，带着一副木胎傩面。

或者说……

那玩意儿，像是长在了脸上。

少年发出痛苦的呜咽声，不知所措的双手甚至在微颤。

可越是使用蛮力，脸上的木胎傩面越是紧紧吸附。

直到不远处，传来那阵熟悉的敲锣打鼓声。

“又来……”

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带着不耐烦地语气暗骂道：“没完了是吧？！”

明明是红事的曲子，却听着像丧葬的调调。

不出意外的话……

应该也出不了什么意外。

等会就会有一支极其诡异的送亲队伍，从他面前经过时讨要道喜祝辞。

之所以清楚，是因为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少年名叫陆清明。

他本是蓝星上一名民俗学研究生，也是传承凋敝的傩戏接班人。

意外重生到这个陌生的世界，脑海中却只有这具身体临死前的记忆。

被一堆人强行穿上藏蓝色的祭祀大袍，带上眉心刻有火焰纹路的木胎傩面。

封入棺匠打造好的符箓棺材，沉进传有水怪作祟的河里。

他从棺材里爬出来，又虚弱地游到了岸边。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便遇到了已经经历了两次的场景。

同一时间，同一地点。

一支迎亲队伍，渐行渐近。

六名身穿红褂子的瘦高男子，在前边吹吹打打地领路。

后边跟着一群，低垂着脑袋的娘家亲朋。

中间那顶轿帘紧闭的喜轿却无人抬扶，似是凭风而动。

陆清明却心里分明。

毕竟亲身经历了两次，又怎会不知。

那两根横穿轿身，由竹条编成的长杆下藏着四只黄皮子。

一路行来，都是它们在卖力气。

此时一双死白的瞳孔扫视过来，吓得陆清明朝一旁的树后躲去。

一股透凉的寒意，瞬间捏住他的咽喉。

随之传来的，还有带着一丝窃喜的阵阵嗤笑。

就仿佛猎人蹲守猎物许久后，才会有的那股志在必得。

“这位贵客……”

一个穿着硬料子寿衣的男司仪，突然从树上倒挂下来，递过来一张白色的请柬，笑嘻嘻地问道：

“我家主人大喜，要不要讨杯喜酒喝？”

他的声音干涩，像是用指甲刮擦了几下棺材板。

陆清明几乎被吓得呼吸骤停。

第三次了。

每次都是这个男司仪发现自己，然后上前打招呼。

明明台词一模一样，可出现的方式却一次比一次难料。

这一次，陆清明没有伸手去接那张白色请柬。

里边的内容他记得清清楚楚。

礼单：生人阳气三缕，或为新娘梳妆。

第一次他选择前边。

心想给他便是，反正才三缕而已。

只盼着赶紧让这群劳什子从眼前消失。

可谁曾想……

自己直接一命呜呼了。

再睁开眼却发现重新躺在那口棺材里，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根本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的他，踉踉跄跄地再次遇到了这支送亲队伍。

听着同样的开场白，再看看白色请柬上同样的字迹内容。

他选择扭头就跑，还不忘边跑边回头。

负责抬轿的四只黄皮子先窜了过来，紧接着男司仪和送亲的亲朋纷纷身形一塌。

袖口里、裤腿里，甚至是嘴巴里和眼睛里，全都往出钻着一只又一只的黄皮子！

喜轿中的新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地直接用手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就这样，第二次一命呜呼。

再次在棺材里醒来的陆清明没有起身，他隐约回忆着一件事。

那些黄皮子在爬满自己周身的时候，有那么几只跳上面具额角处似乎直接炸开了。

那一瞬间，他仿佛也感觉到了一丝波动。

或许傩面上的火焰纹路，对这些邪祟有克制的作用。

思量之后还是决定保守起见，选择了一个相反的方向游到岸上。

本以为这样就能万事大吉，却不料这支送亲队伍就像是鬼打墙似的再次出现。

“贵客为何不接请柬，难道是瞧不起我家主人？”

那男司仪见他迟迟不作答，带着笑容的嘴角缓缓裂开。

陆清明看着那一片黑漆漆的口腔，赶忙摆手：“没有没有，我打算送你家主人一份大礼。”

“吱吱——”

男司仪的脸突然鼓得左一块右一块，赶忙用手挤压着笑道：“哦？不知是……”

陆清明看向喜轿的方向，神秘兮兮地笑道：“我需得……亲自呈给你家主人。”

男司仪的嘴巴里，当即闪过一道道贼溜溜的精光。

回过神来赶忙从树上翻下来，然后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陆清明没有看他，缓缓地朝着喜轿走去。

前世翻遍了那么多民俗乡野，听得大多都是黄皮子讨封的故事。

这黄皮子送亲，却是闻所未闻。

你送亲就送亲，缠着要我的命是什么意思？

既然这样，我试试看能不能送你们回老家。

陆清明一边走着，一边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傩面。

火焰的纹路，没有任何异样。

待他走近，侧边的轿帘兀地被凭空挑起。

喜轿中的新娘端坐着身子，软丝丝地开口问道：“这位公子，打算送我……”

结果还未等她把话说完，就感觉肩膀被一双手死死掐住。

而这双手，自然是陆清明的。

只不过陆清明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稍一用力就将新娘的肩膀掐出了几个窟窿。

披着盖头的新娘发出一声凄厉地尖啸，外边的黄皮子顿时开始急躁地窜动。

“纸……纸人？！”

陆清明虽然心中骇然，但也知道这时候不敢怠慢半分。

眼看那名男司仪也带着呵斥声挪移而来，他直接顶着整张傩面，朝挣扎不脱的新娘的面门砸去。

在傩面和新娘的面门重重相碰的一瞬间，陆清明这次明显感知到了额头上流动的那股炙热。

新娘的嘶嚎声愈发凄厉，那股炙热隐隐透着撕裂的疼痛。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自己脑子里钻似的。

“啊——”

直到新娘的叫声如同岔了气一般回落，陆清明整个人突然向前一闪。

勉强睁开双眼才发现，眼前只剩下一堆粉灰。

成了？

成了！

他的猜测果然没错，傩面上的火焰纹路果然不寻常。

不但能够克制，甚至可以直接诛杀这些邪祟。

“外边的有一个算一个……”

心里有了底气的陆清明暗暗盘算，气冲冲地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近在咫尺的男司仪就像是被定住了似的，他的的脸颊和额头，正如同干涸的土地般缓缓皲裂开来。

裂缝中没有血肉，只有一片深邃的漆黑。

那些从送亲亲朋身体里钻出来的黄皮子，早已吓得朝丛林方向四散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