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山居岁月》
晨雾未散时,我总爱坐在庭院石阶上看云。老道士说云是山写给天的信,飘到高处便融化了。檐角的铜铃忽然轻响,几粒露珠沿着青瓦滚落,在石板上碎成星星。这样的时刻,天地都在教我读“道“。
老道士总在卯时三刻扫落叶。竹帚拂过青砖的沙沙声,像是给晨光打拍子。去年秋天我问他:“扫了又落,何必费事?“他弯腰拾起一片枫叶,叶脉里渗着霜红的血:“扫的是落叶,留的是清净。“那天我接过竹帚,惊觉满地金黄都在讲述循环的故事——飘零的叶子正赶赴春天的约。
山泉在竹管里叮咚,老道士教我用陶罐接水。他说水最懂“柔“字,能把石阶滴成酒窝,能让千年顽石生出青苔。午后烹茶的铁壶里,泉水滚着细碎的珍珠,水雾漫过窗棂时,我忽然明白:原来柔软比坚硬更有力量。就像山风从不与岩石角力,却能让整片松林低头合唱。
后山有棵歪脖子枣树,雷火烧焦了半边身子。我总担心它活不过冬天,老道士却让我看树根处的裂缝——几簇嫩芽正从炭黑的树皮里钻出来。清明那天,焦枝上竟结出青枣,晨露在疤痕累累的树皮上闪光。树影婆娑间,我似乎听见庄子在说:“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
七月流火的夜晚,老道士带我去崖边观星。银河像打翻的米浆泼在靛蓝的天幕上,萤火虫提着灯笼在草丛写诗。他说人间的规矩是天上的星子定的,可北斗七星此刻正在我的陶碗里摇晃。山风掠过耳际时,我忽然觉得满天的星座都在重新排列。
腊月封山前,我跟着老道士去采药。积雪压弯的竹林里,他指给我看冬眠的蛇盘成太极图,冻土下的草根在编织春天的网。归途遇骤雪,我们在山洞烤火,看雪花扑向篝火时化作青烟。“万物都在赴死,“老道士拨弄炭火,“可你看这烟,死得多么好看。“
今夜山雨来得急,瓦当叮叮当当奏着古曲。油灯把我的影子投在《南华经》上,恍惚间变成展翅的大鹏。雨声渐疏时,听见老道士在隔壁磨墨,墨香混着潮湿的松木气息涌进来。忽然懂得他常说的“坐忘“——原来遗忘竟是这般饱满。
山居七载,檐下的冰棱化了又结。前日有香客问我何为道,我指给他看石缝里新开的野菊。黄昏收晾晒的经卷时,发现某页夹着去秋的枫叶,叶脉间还流淌着去年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