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刀与江湖刃：第2章 买米

小燕子翻出三条巷弄，确认身后没人追赶，才扶着墙大口喘气。方才与傅恒对峙时的镇定都是装的，御前侍卫的气场太足，那把七星刀泛着的冷光，至今还在她眼前晃。可一摸怀里揣着的、从银箱里随手抓的两锭碎银，她又立刻挺直了腰——有这银子，粥棚的米就有着落了。

她不敢走正街，专挑胡同里的窄路绕。深秋的胡同里飘着家家户户晒的萝卜干香味，偶尔有提着菜篮的妇人经过，见她一身青布短打跑得满头汗，还以为是哪家的小伙计赶工，笑着让她慢些。小燕子也不解释，只胡乱应着，脚步没停——她怕夜长梦多，更怕官差顺着银锭的去向找到粥棚，连累张阿婆他们。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望见城郊那片低矮的土房。粥棚就搭在土房尽头的老榆树下，几根破旧的木柱支着油布，棚下早已围了十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有老人抱着饿得直哭的孩子，有妇人攥着空米袋频频往路口望。张阿婆正蹲在灶台边，往见底的米缸里刮着最后一点碎米，见小燕子跑来，眼睛一下子亮了：“丫头，你可算回来了！”

“阿婆，有银子了！”小燕子几步冲到棚下，将怀里的碎银往石桌上一放，“快，咱们现在就去买米！”

围在棚下的百姓们见状，都激动得站起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颤声说：“丫头，这……这银子来路稳当吗？可别为了我们，让你惹上麻烦。”

小燕子拍着胸脯笑：“伯爷您放心，这银子来得正！是从黑心官那里‘借’来的，专门给咱们买米的！”她没说劫银的事，只捡着能让人安心的话说。可百姓们都是苦过来的，哪能不懂“借”字背后的分量，一时间竟没人敢动。

张阿婆叹了口气，拿起一块碎银，用袖口擦了擦：“丫头一片心意，咱们不能辜负。只是买米得去镇上的粮行，那里人多眼杂，你刚惹了官差，再去太危险。还是我去吧，我一个老太婆，没人会注意。”

“不行！”小燕子立刻拦住她，“镇上粮行的王老板最势利，您去了他肯定坐地起价，说不定还会问东问西。还是我去，我嘴甜，再跟他磨磨，说不定还能多换两斗米。”

争执间，旁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站了出来，他是前几日逃难来的，名叫小石头，一直帮着粥棚挑水劈柴。“燕姐姐，我跟你一起去！”他攥着手里的扁担，“我力气大，能帮你扛米，要是有人问，我就说你是我姐，咱们是来给自家亲戚买米的。”

小燕子看着小石头坚定的眼神，又扫了眼棚下期盼的目光，点了点头：“好，那就咱们俩去！阿婆，您在家看着粥棚，我们快去快回！”

两人沿着田埂往镇上走。秋风吹过，田里的稻茬光秃秃的，去年闹蝗灾，今年又逢旱灾，地里没收成，粮价涨了三倍，寻常百姓根本买不起。小石头边走边说：“燕姐姐，前几天我去镇上挑水，听见粮行的人说，漕运总督府订了好多米，说是要运去京城送礼，咱们吃不上饭，他们却拿米糟践……”

小燕子咬着牙，没说话。她想起方才劫银时傅恒说的“自有朝廷查办”，心里仍有不服——若朝廷真能及时查办，哪会有这么多百姓挨饿？可转念又想起傅恒扣住她手腕时的力道，想起他眼底的犹豫，又有些恍惚：或许，不是所有当官的，都像漕运总督那样黑心？

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到了镇上。粮行的黑漆招牌挂在街口，门口堆着几袋米，几个伙计正懒洋洋地晒太阳。小燕子深吸一口气，拉着小石头走过去，堆起笑：“王老板在吗？我们来买米。”

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胖男人从里屋出来，正是粮行老板王富贵。他斜睨了小燕子一眼，又看了看穿着补丁衣服的小石头，语气轻蔑：“买米？要多少？先说好，现在米价贵，一斗米要五百文，少一文都不卖。”

小燕子心里一沉——她早打听好，上个月米价才三百文，这王老板果然坐地起价。但她没表露出来，反而从怀里又摸出一小块碎银：“王老板，我们要十斗米，这银子您先拿着，多退少补。您看我们家弟弟还小，能不能麻烦您让伙计帮忙送一趟？就送到城郊的粥棚，不远。”

王富贵掂了掂手里的碎银，眼睛亮了亮。他早听说城郊有个粥棚，却没想到来买米的是这么个利落的丫头。十斗米虽不算多，但送一趟还能多赚些脚力钱，他当即点头：“行！你们等着，我让伙计给你们装米！”

伙计们动作麻利，不一会儿就将十斗米装在两个竹筐里。小石头抢着挑起扁担，小燕子跟在旁边，时不时帮他扶一下。王富贵送他们到门口，还笑着说：“下次买米再来啊，我给你们算便宜点！”小燕子敷衍着应了，心里却暗骂：等哪天有空，非得治治你这黑心老板！

往回走时，太阳已经西斜。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石头挑着米，脚步却轻快：“燕姐姐，有了这些米，粥棚又能撑些日子了，阿婆他们也不用饿肚子了。”

小燕子望着远处的炊烟，心里也暖烘烘的。她想起方才在长街与傅恒的相遇，想起那把象征律法的御前刀，又摸了摸自己藏在腰间的短棍——这江湖刃，虽比不上七星刀锋利，却能护住眼前这些人的温饱。或许，傅恒说得对，私自动手不是长久之计，但只要能让百姓活下去，她不后悔。

快到粥棚时，远远就看见张阿婆带着百姓们在路口等。见他们挑着米回来，众人都涌上来帮忙，孩子们更是围着米筐欢呼。小燕子站在人群中，看着大家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方才在长街受的惊、跑的路，都值了。

可她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老榆树下，一道石青色的身影正静静站着。傅恒办完差事，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循着蛛丝马迹找到这里。他看着小燕子被百姓们围着，脸上满是鲜活的笑意，再想起她方才在长街叉腰辩解的模样，握着七星刀的手，慢慢松开了。

御前刀守的是法理，江湖刃护的是民生。今日这城郊的炊烟，或许比朝堂上的奏折，更能让他看清这世道的模样。他没有上前，只是转身隐入树影，任由夕阳将他的身影吞没——有些事，或许不必急着定论，有些相遇，也未必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