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史上最惨保姆
婴儿的哭声像一把钝锯,在陈大川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来回拉扯。他僵硬地托着那个温软的小身体,手臂酸麻得快要失去知觉。蓝白格子的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哭得通红,湿漉漉的眼睛紧闭着,小嘴张得老大,露出粉嫩的牙床——那是四十年前的他自己。
“同志!发什么愣呢!”张姐的大嗓门把他从灵魂出窍的状态拽了回来。她放下搪瓷盆,不由分说地伸手调整他僵硬的姿势,“胳膊弯起来!对!这样托着屁股!哎哟你这当哥的,怎么连抱孩子都不会?头一回见?”
陈大川喉咙发干,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哥?他低头看看怀里哭嚎的“自己”,又抬头看看张姐那张写满关切和责备的圆脸,一个荒谬绝伦又不得不立刻执行的念头闪电般劈进他混乱的大脑。
“我……我是……”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干涩的声音听起来可信一点,“我是他表哥。远房的。家里……家里老人不放心,让我从外地赶来看看。”他搜肠刮肚,把记忆里八十年代电视剧的台词都翻了出来,“对,远房表哥。”
“表哥?”张姐狐疑地上下打量他,目光落在他那身与时代格格不入的灰色西装上,“你这身打扮……不像咱本地人啊?”
“南方……南方来的。”陈大川硬着头皮编下去,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婴儿的哭声更尖锐了,小脚丫隔着襁褓狠狠蹬在他胸口,力道大得不像个新生儿。他手忙脚乱地颠了颠,换来更响亮的抗议。
“行了行了,孩子饿了,哭成这样。”张姐的注意力被婴儿的哭声转移,暂时放过了他的身份问题,“产妇李秀芬同志刚处理完,还有点虚弱,得观察一阵才能回病房。孩子得先喂点糖水。”她麻利地从旁边推来一辆吱呀作响的木头婴儿车,“放车里吧,抱着多累。我去冲糖水!”
陈大川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烫手山芋放进铺着薄褥子的婴儿车。刚一松手,婴儿的哭声奇迹般地小了下去,变成委屈的抽噎,湿漉漉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茫然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也看着四十岁的自己。
张姐很快端着一个掉了不少瓷的白搪瓷缸子回来,里面是温热的糖水。她熟练地用一个小勺子舀起一点,凑到婴儿嘴边。小家伙本能地张开嘴,贪婪地吮吸起来,暂时安静了。
“看,饿坏了。”张姐松了口气,这才又看向陈大川,“大老远从南方赶来,辛苦了。你叫啥名儿?回头孩子爸妈醒了,也好说一声。”
“陈……陈川。”陈大川脱口而出,省掉了中间那个“大”字,听起来像个正经名字。
“哦,陈川同志。”张姐点点头,“那你先在这儿看着点孩子,我去看看产妇那边情况,顺便找找孩子他爸陈建国同志,刚才好像见他去厕所了。”
张姐风风火火地走了。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婴儿车里的“小陈大川”偶尔发出的满足咂嘴声。陈大川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1980年1月8日。他回来了,回到了自己出生的这一天,成了一个需要照顾自己的“远房表哥”。西装口袋里,那个没电的智能手机像个冰冷的墓碑,提醒着他那个回不去的、充满失败的中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陈大川经历了人生中最混乱、最荒诞的时光。他见到了年轻得让他几乎认不出来的父亲陈建国——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浓密、眼神里还带着点青涩和慌乱的小伙子。也见到了刚从产房推出来、脸色苍白但眼神温柔的母亲李秀芬。面对这对年轻的父母,他这个“远房表哥”的身份显得无比脆弱和可疑。
“表哥?咱家……有南方的亲戚吗?”陈建国挠着头,一脸困惑地看向妻子。
李秀芬虚弱地摇摇头,看向陈大川的目光也带着审视。
陈大川手心全是汗,只能硬着头皮把刚才对张姐的说辞又重复一遍,语气尽量诚恳,还夹杂了几句半生不熟的南方方言(得益于他大学室友是南方人)。他着重强调了“家里老人不放心”、“特意来看看”、“住几天就走”,试图降低他们的戒心。也许是初为人父母的喜悦和疲惫冲淡了疑虑,也许是陈大川那身虽然怪异但料子不错的西装让他看起来不像坏人,陈建国和李秀芬最终接受了这个从天而降的“表哥”,甚至对他远道而来表示感谢。
“家里地方小,川子哥你要是不嫌弃,就在厅里搭个行军床将就几天?”陈建国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他们住的是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筒子楼单间,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
陈大川哪敢嫌弃,忙不迭地点头:“行!行!太麻烦你们了!”
于是,在1980年料峭的春寒里,四十岁的陈大川,以“陈川”的身份,住进了自己出生的家,开始了给婴儿时期的自己当保姆的悲惨生涯。
第一个挑战在入住当晚就气势汹汹地降临。深夜,万籁俱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狗吠。陈大川在狭窄的厅里,躺在硬邦邦的行军床上,刚有点朦胧睡意,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就毫无预兆地炸响。
“哇——!哇啊——!”
声音穿透薄薄的布帘,直刺耳膜。陈大川一个激灵坐起来,心脏狂跳。里屋传来陈建国迷迷糊糊的嘟囔和李秀芬疲惫的安抚声,但哭声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越哭越响,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
陈大川犹豫了一下,想起自己“表哥”的身份和白天信誓旦旦要帮忙的承诺,硬着头皮掀开布帘走了进去。昏暗的灯光下,李秀芬正抱着襁褓来回走动轻拍,陈建国也挣扎着坐起来,两人都顶着浓重的黑眼圈。
“嫂子,我来吧,你歇会儿。”陈大川伸出手。
李秀芬确实累极了,感激地把孩子递给他。温软的小身体一入怀,哭声奇迹般地小了点,但小嘴一瘪一瘪,显然还没满意。陈大川学着白天张姐的样子,笨拙地颠着胳膊,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哭声是停了,但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毫无睡意。
“是不是饿了?”陈建国打着哈欠问。
“刚喂过没多久啊。”李秀芬看了看桌上的小闹钟。
陈大川突然灵光一闪——摇篮曲!他记得自己那个智能手机里存了不少舒缓的纯音乐,以前失眠时听过。他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放回小床上,蹑手蹑脚地退回厅里,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冰冷的黑色方块。
长按开机键。屏幕一片漆黑。再按,毫无反应。他这才绝望地想起,这玩意儿早就没电了。在这个连电灯都经常忽明忽暗的年代,他上哪儿去找一个USB充电口?
“哇——!”里屋的哭声再次爆发,比刚才更加嘹亮,带着被愚弄的愤怒。
陈大川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了。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脚步再次走进里屋,迎接他的是一张哭得通红、涕泪横流的小脸,以及年轻父母同样疲惫而无奈的眼神。
换尿布是另一场灾难。当李秀芬把一叠柔软的旧棉布(俗称“尿戒子”)和一个装着温水的搪瓷盆递给他,示意他该给“表弟”换尿布时,陈大川整个人都僵住了。他这辈子连狗都没养过!
在陈建国憋笑的注视和李秀芬强忍耐心的指导下,他屏住呼吸,颤抖着手解开襁褓。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强忍着胃里的翻腾,笨拙地抽出湿透的尿布,手忙脚乱地用温水沾湿的布巾擦拭。婴儿细嫩的皮肤让他不敢用力,湿布巾又太凉,引得小家伙不满地扭动哭闹。他手一抖,脏尿布掉进了干净的水盆里……
“哎呀!”李秀芬惊呼一声。
陈建国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川子哥,你这手法……比我还生啊!”
陈大川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手忙脚乱地捞起尿布,重新打水,折腾得满头大汗,才勉强给那个扭来扭去的小祖宗包上一块干净但歪歪扭扭的尿戒子。整个过程像打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而敌人只是一个不到十斤重的小肉团。
几天下来,陈大川彻底领教了婴儿时期自己的威力。这个小东西简直就是个精准的噪音制造机和永动机。白天还算好,一到晚上,尤其是后半夜,那哭声必定准时响起,嘹亮、持久、穿透力极强,像防空警报一样撕破筒子楼的宁静。喂奶、换尿布、抱着走……各种方法轮番上阵,效果时好时坏。有时候好不容易哄睡了,刚沾到枕头,一声嘹亮的“哇”又宣告前功尽弃。
陈大川的眼窝深陷下去,黑眼圈浓得像熊猫。走路都开始打飘。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照顾婴儿,而是在进行一场针对神经系统的酷刑。最让他崩溃的是,每当夜深人静,他被那熟悉的、穿透灵魂的哭声惊醒,跌跌撞撞爬起来时,看着婴儿车里那个哭得声嘶力竭的小不点,一种荒诞到极点的感觉就攫住了他——他,陈大川,四十岁,失业,脂肪肝,离异,正在手忙脚乱地伺候着四十年前的自己,而这个四十年前的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夜哭郎”!
“我的祖宗……”又一次在凌晨三点被哭声吵醒,陈大川抱着怀里怎么颠都不肯安静的小肉团,望着窗外漆黑的天幕,欲哭无泪地喃喃自语,“上辈子……不,四十年后我欠你什么了?你要这么折磨我?”婴儿的哭声作为回应,更加嘹亮地响彻在八十年代寂静的春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