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锦绣初绽
天还未亮透,沈知意就醒了。她将昨夜剩下的粥热了热,和沈钰分着吃了。然后把弟弟拉到身前,认真叮嘱。
“小钰,阿姐要去镇上,路程不近,最快也要傍晚才能回来。这包饴糖你留着,饿了就含一小块。
这庙门从里面闩好,任谁叫门,哪怕说是阿姐我让你开,你也别开。记住,除了我亲自回来,谁都不要信。水和柴火都在手边,不要出去,知道吗?”
沈钰小脸绷得紧紧的,用力点头:“阿姐,我记住了。你……你小心些。”
沈知意摸摸他枯黄的头发,从怀里拿出那幅小心卷好的绣品,用一块相对干净的旧布包了,贴身藏好。又将仅剩的几文钱揣上,深吸一口气,推开破庙的门,踏入清晨凛冽的雾气中。
去镇上的路有十几里,全凭脚走。沈知意体力尚未完全恢复,走走歇歇,到青石镇时,日头已近中天。镇子比柳林集繁华得多,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在风中轻晃。行人往来,贩夫走卒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她顾不上看热闹,也顾不上腹中饥饿,目光沿着街市搜寻。很快,她找到了目标——一家门脸颇大、挂着“锦绣坊”匾额的铺子。橱窗里陈设着一些成衣和布料,进出的人流也多是衣着体面的妇人女子。
就是这里了。她需要一个有实力、有眼光的买家,而不是杂货铺掌柜那样只认银钱不认货的。
定了定神,她抬步走了进去。铺子里光线明亮,货架上整齐叠放着各色绸缎布料,墙上挂着几件绣工精致的衣裙作为展示。
几个伙计正在招呼客人,一个穿着体面、三十许人的妇人坐在柜台后,低头拨着算盘,眉目精明,应是掌柜娘子。
沈知意的出现有些突兀。她一身破旧补丁衣服,脸虽洗净了,但憔悴和营养不良的痕迹明显,与这光鲜的绣坊格格不入。
一个伙计瞥了她一眼,眉头微皱,似乎想上前拦阻。
沈知意径直走到柜台前,对那拨算盘的妇人微微屈膝,行了个不标准的礼,声音却清晰平稳:“掌柜娘子安好。冒昧打扰,我有一幅绣品,想请娘子看看。”
陈娘子闻声抬头,目光在沈知意身上一扫,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并未露出鄙夷,只淡淡道:“姑娘要卖绣品?我们锦绣坊收的绣活,要求可不低。寻常的帕子荷包,那边有李娘子负责收。”她指了指旁边一个正在检查一叠绣帕的妇人。
“并非寻常绣品。”沈知意从怀中取出那个旧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卷着的靛蓝粗布,“请娘子过目。”
粗布?陈娘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她经营绣坊多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绣娘,眼前这姑娘虽落魄,眼神却沉静得不似这个年纪该有,便耐着性子,示意她展开。
沈知意将绣品在柜台上缓缓铺开。
靂蓝的粗粝底布上,一幅“鱼戏莲叶”图豁然呈现。
红鲤腾跃,黄莲初绽,墨叶舒卷,水波潋滟。阳光恰好从门口斜射进来,落在绣面上,那鲤鱼鳞片用不同的红色丝线由深到浅细细晕染,竟似泛着粼粼光泽;莲叶的脉络以极细的黑色丝线勾出,生动逼真;最妙的是那几道白色水波纹,针脚细密流畅,仿佛真有流水在布面荡漾。
“咦?”陈娘子原本平淡的目光瞬间凝住。她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细看,甚至伸出戴了戒指的手指,轻轻抚过绣面。
针脚均匀细密到几乎看不见线头,配色在有限中见层次,尤其是那鱼的动态和莲叶的生意,绝非普通乡下绣娘能有。
“这是你绣的?”陈娘子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沈知意。
“是。昨夜绣的。”沈知意坦然迎视。
“学了几年?师从何人?”
“母亲在世时教过些基础,后来……自己摸索的。”沈知意避重就轻。原主的母亲确实会些粗糙绣活,但绝不到这个水准。
陈娘子心中惊疑不定。自己摸索能摸出这等功底?这姑娘的绣工,尤其是对物象气韵的把握,精细处堪比州府里最好的绣娘,甚至……有种她说不出的、格外灵动传神的意味。可这布料,这丝线,都是最下等的货色。
“布料和丝线太差,糟蹋了这手艺。”陈娘子直指关键,语气里带上一丝惋惜。
沈知意点点头:“家贫,只有这些。若有上等绸缎和湖州丝线,效果会好很多。”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掌柜娘子是行家,这绣品值多少,您给个价。若觉得还行,我以后可以按您的要求,提供更好的绣品。”
陈娘子听出了她的意思。这不是一锤子买卖,这姑娘是想找个长期的、识货的东家。她重新低头审视那幅绣品,心思电转。
锦绣坊在青石镇是头一份,但放眼整个县乃至府城,就算不得什么了。店里雇着的几个绣娘,手艺尚可,但出的都是大路货,缺乏能撑场面的精品。眼前这幅绣品,虽然底子太差,但绣工本身无可挑剔,若能有好料好线加持……
“这绣品,布料丝线所限,卖不上太高价钱。”陈娘子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但我看得出姑娘是真有本事。这样,这幅绣品,我出三百文收下。另外……”
她转身从柜台下取出两样东西:一块尺余见方的素白细棉布,一包颜色明显鲜亮细腻许多的丝线,约有七八种颜色。“这个你拿去。绣个简单的花样就行,帕子大小即可。五日之后,带成品来。若绣得好,”她看着沈知意的眼睛,“以后你的绣活,锦绣坊按件计价,工钱从优,料子丝线我也可以先支给你。”
沈知意心中一定。三百文,远远超出了她那根银簪活当的价格,更超出了她的预期。更重要的是,陈娘子给出的,是一个机会。一个展示真正实力,获得稳定收入来源的机会。
“多谢掌柜娘子。”她接过棉布和丝线,小心收好,“五日后,我定当再来。”
陈娘子点点头,数出三百文钱给她,又额外包了几块店里常见的绣样花样给她参考。“镇上刘记的肉包子不错,去吃几个,看你脸色差的。”她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沈知意再次道谢,将沉甸甸的三百文钱贴身藏好,走出锦绣坊。
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寒意。她没有立刻去买肉包子,而是先去了一家粮店,买了一小袋精米,一小罐猪油,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去杂货铺补充了盐和一点糖。最后,才走到陈娘子说的刘记包子铺前,买了两个热腾腾的大肉包。
肉香扑鼻,面皮松软。她站在街角,小心地吃着。油润的肉汁在口中爆开,混合着麦香,是久违的、属于食物的扎实幸福感。她慢慢吃着,目光扫过热闹的街市,心里快速盘算。
三百文,赎簪子要留出一百多文,剩下的要精打细算。米面油盐有了,还能扯几尺厚实些的粗布,给弟弟和自己做身能过冬的衣裳。破庙太冷,或许还能买一床最便宜的旧棉絮……更重要的是,陈娘子那里,是一条看得见的路。
吃完包子,她又去布庄扯了几尺厚实的靛蓝粗布和原色麻布,买了一小包棉花。经过书肆时,她犹豫了一下,走进去,用极便宜的价钱买了两本旧的启蒙书《三字经》和《千字文》,又买了一小刀最次的毛边纸和两支秃头毛笔。小钰该开蒙了,不能耽误。
回程的背篓比来时沉了许多,但她的脚步却更加轻快。夕阳西下时,她远远看见了山神庙的轮廓。
庙门依旧紧闭。她上前,用特定的节奏轻轻叩门。“小钰,是阿姐。”
门内传来窸窣声,然后是门闩抽开的声音。沈钰的小脸从门后探出来,看到真的是她,眼睛瞬间亮了,扑过来抱住她的腿:“阿姐!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沈知意放下背篓,揉揉他的脑袋,“看阿姐带了什么?”
看到白米、猪肉、还有新布,沈钰的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张着,说不出话。当沈知意拿出那两本旧书时,他更是愣住了,小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才敢小心翼翼地摸上去。
“给……给我的?”
“给你的。从明天起,阿姐教你识字。”沈知意边生火边道,“不过,今晚我们先吃好的。”
她手脚麻利地切了一小块五花肉,和着新买的糙米,煮了一锅香喷喷的肉粥。又用猪油炒了个野菜(昨日在破庙后挖的)。简单的饭菜,对饿了许久的姐弟俩来说,已是无上美味。沈钰吃得头也不抬,小脸都埋进了碗里。
吃完饭,沈知意就着火光,用新布比着沈钰的身量,开始裁剪。她刺绣是顶尖,缝纫裁剪也是基本功。飞针走线,一件厚实的小袄渐渐有了雏形。沈钰抱着那两本旧书,坐在旁边,借着火光,用手指笨拙地描画着上面的字,时不时抬头看看忙碌的阿姐,眼里满是依赖和欢喜。
夜色渐深,破庙里却不再只有寒冷和绝望。锅里有余温的粥,身上即将有新衣,手里有可以期待的未来。那幅“鱼戏莲叶”的绣品,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终于荡开了第一圈希望的涟漪。
沈知意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看着弟弟沉静的睡颜,她轻轻拨亮如豆的油灯,展开了那块素白细棉布。
这一次,料子细软,丝线光润。她指尖捻起一根银针,穿上碧色的丝线,微微凝神,然后,落下了第一针。
针尖细腻,在棉布上牵引出流畅的线条。她绣的不是复杂花样,而是一丛兰草。寥寥数叶,斜逸旁出,清雅孤傲,风骨自现。
灯火摇曳,将她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