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共鸣初显
观景舱内的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了。游客们的谈笑声、导游继续介绍的聒噪、飞船引擎低沉的嗡鸣,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林海的感官被强行聚焦在两点:胃部那持续不断、逐渐升温的震颤,以及舷窗外,废墟中心那团黑暗阴影传来的、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引力。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引力。他的身体并未被拉向那个方向。那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吸引”,一种存在状态上的“倾斜感”。仿佛他体内多了一个无形的、微小的奇点,正与远处那个庞大得多的、沉寂的奇点,隔着虚空和能量屏障,进行着无声的对话。每一次胃部的微颤,似乎都能在那片黑暗的阴影表面,激起一丝肉眼绝难察觉的、空间涟漪般的扭曲。
“先生?林海先生?”旁边传来苏小压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您……您还好吗?您的脸色真的非常难看,要不要叫船上的医护看看?”
林海猛地回过神,对上苏小那双清澈的、写满关切的褐色眼睛。他下意识地想扯出一个表示“没事”的笑容,但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勉强牵动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没……没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可能……刚才震动有点大,真的晕船。缓一缓就好。”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窗外那片废墟,也不再尝试去“感受”那要命的共鸣。他将视线投向舱内,投向那些鲜活而普通的乘客,投向光洁但廉价的舱壁,投向闪烁的指示灯——任何能将他拉回“正常”现实的东西。
“真的不用吗?”苏小显然不信,她的目光在林海惨白的脸和紧捂着小腹的手之间来回移动,“您的手……”
林海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将手从腹部拿开,搁在膝盖上,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蜷缩、颤抖。“真的不用,谢谢。”他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拒绝,试图终结这个话题。
苏小被他语气里的生硬刺了一下,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个旧水壶收进布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布料边缘,显得有些无措。
林海心中掠过一丝歉意,但他此刻实在没有余力去安抚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应对体内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异变。
导游的讲解还在继续,已经从“星核遗骸”的“传奇故事”,转到了“废土七号”的历史和“特色垃圾料理”介绍。游客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笑声。林海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闭上眼,尝试进行几次深呼吸,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冰冷的恐惧。但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能更清晰地“感觉”到胃里那个东西——它不再仅仅是温暖和震颤,更像是一个缓慢旋转的、微型的能量涡流,以一种极其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方式,渗透、连接着他的身体组织,尤其是……他的神经系统。
没有疼痛,没有灼烧感。相反,它带来一种奇异的……舒适感?像是一股温热的暖流,沿着某种陌生的路径,缓缓漫过四肢百骸,驱散了因震惊和恐惧而产生的僵冷。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因为长期缺乏锻炼和营养不良(廉价旅行团的伙食可想而知)而有些虚弱的身体,似乎注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活力。
但这种“舒适”和“活力”,却比任何痛苦都更让他毛骨悚然。
这是什么?寄生?融合?还是某种更高级别的……同化?
那个东西,那颗被他稀里糊涂吞下去的“糖丸”,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对导游口中那个“废弃巨型星核”产生共鸣?
无数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在他脑海里盘旋噬咬。冷汗再次浸湿了他的后背,但与之前纯粹的恐惧不同,这一次,还掺杂了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感和……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承认的、微弱的好奇。
他悄悄掀开眼皮一条缝,再次看向窗外。飞船正在调整姿态,准备进入环绕“废土七号”的观光轨道。那个巨大的废墟和能量屏障在视野中缓缓移动、缩小。随着距离的再次拉远,体内那股共鸣的引力感也随之减弱,变得若有若无,胃部的温暖震颤也似乎平复了一些,不再那么明显。
距离……似乎能减弱影响?
林海心中一动。也许,只要远离那个鬼地方,远离那个“遗骸”,体内的异状就会消失?那东西也许只是被“遗骸”残存的某种场激活了,就像铁屑靠近磁铁?等离开足够远,它就会重新沉寂下去?
这个想法给了他一丝渺茫的希望。他迫不及待地希望飞船快点完成绕行,快点降落,快点离开这个该死的观景位置。
“各位乘客请注意,”广播里响起悦耳但机械的女声,“‘星尘漫游者’号即将进入‘废土七号’同步轨道,准备对接‘第七垃圾处理中心’空港。对接过程将持续约十五分钟,期间可能有轻微震动,请各位留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降落程序将在对接完成后启动。”
终于要降落了!
林海几乎是带着一种解脱的心情,手忙脚乱地拉过安全带扣好。旁边的苏小也安静地系好了自己的安全带,依旧低着头,没有看他。
飞船轻微地震动起来,姿态引擎喷射出幽蓝的光焰,调整着角度。舷窗外的景象开始稳定,巨大的垃圾星球占据了大部分视野,那些肮脏的色彩和扭曲的轮廓带来强烈的视觉压迫感。远处,一个如同蜂巢般的、由无数金属平台和管道连接而成的庞大太空建筑群逐渐清晰,那就是“第七垃圾处理中心”空港,也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和落脚点。
随着飞船靠近空港,那片废墟和“遗骸”彻底被星球的弧面遮挡,再也看不见了。
几乎就在那黑暗阴影消失于视野的同一时刻——
胃部那持续的温暖震颤,停止了。
不是逐渐减弱,而是非常干脆地、如同断电般,停了下来。
那股奇异的、连接着他全身的温热暖流也迅速消退、内敛,最后只剩下胃部区域残留的一点难以言喻的“存在感”,仿佛那里只是多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沉睡的小石子。
共鸣的引力感也彻底消失。
一切异状,如同潮水般退去。
林海僵直的身体猛地一松,像是脱力般靠向座椅后背,长长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冷汗已经浸透了里层的衣物,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但他却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庆幸。
果然!距离!远离那个“遗骸”,这东西就会安静下来!
这只是个意外,一个诡异的、无法解释的意外。等这次该死的旅行结束,回到正常的、安全的联邦核心星域,他一定要去医院做最全面、最深入的检查,把肚子里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鬼东西弄出来!然后彻底忘掉“废土七号”,忘掉“星核遗骸”,忘掉这趟噩梦般的旅程!
他这样告诉自己,反复地、用力地告诉自己,试图用理智筑起堤坝,阻挡内心依旧翻腾的惊涛骇浪。
飞船平稳地对接上空港的其中一条泊位。轻微的撞击感传来,然后是气压平衡的嘶嘶声。广播再次响起:“对接完成。请各位乘客有序离舰,前往空港入境大厅办理手续。您的行李将由服务机器人统一运送至指定区域。祝您在‘废土七号’旅途愉快。”
安全带的指示灯熄灭。乘客们纷纷起身,活动着坐得发僵的身体,拿起随身的小件行李,说笑着开始向舱门方向移动。
林海也解开安全带,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他不得不扶了一下座椅靠背。旁边的苏小也站了起来,抱着她的旧布包,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默默转过身,随着人流向前走去。
林海定了定神,跟了上去。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胃里的东西,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流程上:离舰、入境、领取行李、找到旅行团安排的落脚点——据说是一个位于垃圾处理中心附属生活区的、名为“铁锈与希望”的廉价旅馆。
空港内部巨大而嘈杂。穹顶高耸,金属结构裸露,各种管道和线路如同蛛网般纵横交错。空气里弥漫着机油、臭氧、金属粉尘以及无数种族个体混合而成的复杂气味。巨大的全息指示牌闪烁着不同颜色的文字和箭头,指引着不同目的地的旅客。广播用多种语言重复播放着注意事项和广告。穿着各色制服或便装的人流在其中穿梭,其中不乏一些改造程度颇高、肢体闪烁着金属冷光或植入体发出微光的“赛博格”,以及少数几个形态奇异、明显非人种族的访客——在这里,似乎一切稀奇古怪都显得平常。
林海跟着人流,走过长长的、铺着耐磨合金地板的通道,来到入境大厅。大厅更加广阔,一排排自助入境闸机前已经排起了队伍。闸机上方投射着联邦的鹰翼星辰徽记,旁边有身着黑色制服、表情冷漠、配备着非致命性执法装备的港口安保人员驻守。
轮到林海时,他将手腕上的旅行团电子腕带贴近闸机的扫描区。一道柔和的绿光扫过他的腕带和全身。
“身份确认:林海,人类,联邦三级公民,临时旅行签证,有效期:废土七号标准时7日。所属旅行团:‘宇宙垃圾场深度体验团’,编号CT-7749。”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响起,“请直视前方摄像头,进行生物特征复核。”
林海抬起头,看向闸机上方那个不起眼的黑色镜头。红光一闪。
没有异常。
闸机门无声滑开。
“欢迎来到废土七号,林海先生。请遵守本地法规。祝您旅途愉快。”
林海走了过去,心中稍稍安定。至少,在身份识别系统看来,他还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他按照指示牌,来到行李提取区。这里像一个巨大的仓库,无数大小不一、贴着标签的行李箱和包裹在传送带上缓缓移动。很快,他找到了自己那个半旧的灰色旅行箱——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简单的洗漱用品。
拎起箱子,他环顾四周,寻找旅行团的集合点。很快,他看到了那个穿着亮蓝色制服的导游,正站在一个显眼的、标有旅行团标志的牌子下,清点着人数。大约二十几个团员已经聚集在那里,苏小也在其中,站在人群边缘,低着头。
林海走了过去。
“好,人都到齐了。”导游拍了拍手,脸上又挂起了那种职业化的热情笑容,“各位,接下来我们将乘坐本地交通工具,前往大家接下来几天的住处——‘铁锈与希望旅馆’。请大家跟紧我,不要掉队。废土七号虽然已经开发为旅游区,但某些区域……嗯,依然保持着‘原生态’的野性魅力,独自乱走可能会有些……小惊喜。”
他话里的暗示让几个游客笑了起来,但也有人露出了紧张的神色。
一行人跟着导游,穿过繁忙的空港内部通道,来到一个通往地下的升降梯平台。平台很宽敞,墙壁上喷涂着各种夸张的涂鸦和磨损严重的广告。几辆漆成土黄色、外壳坑坑洼洼、看起来饱经风霜的悬浮巴士已经等在那里,车身上喷涂着“废土公交”和旅馆的招牌。
巴士内部比“星尘漫游者”号更加简陋,座椅的合成革面破裂,露出里面的海绵,空气循环系统似乎不太灵光,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金属和尘土气味。乘客除了他们这个旅行团,还有一些穿着工装、面色疲惫的本地人,沉默地坐在座位上。
巴士启动,发出不太顺畅的嗡鸣,驶离空港平台,开始沿着一条在垃圾山之间开辟出的、蜿蜒向下的金属坡道行驶。
窗外的景象,比从太空俯瞰更加震撼,也更加……令人不适。
近在咫尺的,是堆积如山的废弃物。破碎的家用电器外壳、扭曲的飞船零件、粘连着不明粘稠物的包装材料、锈蚀的金属框架……层层叠叠,几乎看不到尽头。一些较小的垃圾堆还在冒着淡淡的、色彩可疑的烟雾。空中漂浮着细细的灰尘和金属颗粒,在巴士前灯和远处稀疏的照明光柱下飞舞。偶尔能看到巨大的、如同蜈蚣般的垃圾清运机械在“山脊”上缓慢爬行,用机械臂抓取着垃圾,送入背后张开的粉碎口,发出沉闷的轰鸣和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更远处,是那些粘稠的、缓慢流动的废液“湖泊”和“河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荧光。一些区域笼罩在浓密的、不知成分的彩色雾气中,看不清内里。
这是一个被工业文明排泄物彻底淹没的世界。荒凉、肮脏、压抑,带着一种末日后的、残酷的壮观。
巴士里的游客们起初还好奇地张望、拍照,但很快,窗外的景象带来的新鲜感就被一种莫名的沉闷和不适取代。大家都安静下来,只有巴士引擎的噪音和偶尔传来的远处机械运作声。
林海靠窗坐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垃圾景观上。体内的“异物”依旧沉寂,没有任何异动。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但那种如芒在背的不安感并未完全消失。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或者,这片巨大的垃圾场本身,就隐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危险。
巴士行驶了大约半个标准时,垃圾山的景观开始出现变化。出现了更多人工结构的痕迹:低矮的、用回收板材和合金搭建的棚屋聚居区,闪烁着霓虹灯招牌的简陋店铺(招牌上的文字有些已经缺损),纵横交错的、架设在垃圾山之上的金属步道和管道网络。空气里的气味也更加复杂,除了垃圾的腐臭和工业废气,还混杂了烹饪食物、劣质香料、以及人体汗液的味道。
“我们进入‘铁锈镇’外围了,”导游适时地介绍道,“这里是垃圾处理中心工人和家属,以及一些……嗯,‘自由职业者’的主要聚居区之一。大家可以看到,这里的‘生活气息’就比较浓厚了。当然,治安也相对‘活跃’一些,晚上如果没有向导,最好不要单独外出。”
巴士穿过一片相对“繁华”的街区,最终停在了一栋四四方方、毫无特色的灰色建筑前。建筑不高,表面喷涂着已经褪色的“铁锈与希望旅馆”字样,门口挂着一盏光线昏黄的旧式离子灯。
“我们到了!”导游率先下车,“请大家带好行李,跟我来办理入住。旅馆条件比较‘简朴’,但热水和基本网络是保证的。两人一间,随机分配。晚餐一小时后在旅馆一层公共餐厅供应,是本地特色的……嗯,‘营养餐’。”
游客们嘟囔着,拎着行李下车。旅馆门口已经有一个穿着油腻围裙、身材矮胖、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等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电子登记板。
分配房间的过程很快。林海被分配和一个陌生的、看起来有些木讷的中年男人一间。苏小则和旅行团里另一个看起来比较安静的中年妇女一间。
房间正如导游所言,极其简朴。两张窄小的单人床,铺着洗得发硬的床单。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衣柜。一张小桌,一把椅子。一个狭小的、散发着霉味的独立卫生间。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刷着惨白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唯一的窗户对着旅馆的后巷,外面是另一片低矮的棚屋和堆叠的废弃容器。
同屋的中年男人放下行李,对林海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拿出自己的个人终端,躺在床上看了起来,显然没有交流的意愿。
林海也乐得清静。他将行李箱塞进衣柜,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废土七号”的人造日照周期即将结束,天空(被高空的悬浮尘埃和污染物遮蔽后形成的昏暗穹顶)逐渐转为一种深沉的铁灰色。远处垃圾处理中心的巨型熔炉和能量塔开始亮起刺目的灯光,如同黑暗荒野中蛰伏的巨兽睁开了眼睛。更近处,铁锈镇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起,大多是黯淡的、不稳定的光芒,勾勒出这片钢铁与废弃物构成的丛林轮廓。
一种沉重的、带着铁锈和尘埃气息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
林海关上了窗。
晚餐在一层那个同样简陋的公共餐厅进行。所谓的“营养餐”是某种灰绿色的糊状物,盛在铁盘里,配有一块硬邦邦的、不知什么材料制成的合成面包,以及一杯浑浊的过滤水。味道难以形容,只能说能够提供基本的饱腹感和热量。
游客们大多皱着眉头,勉强吞咽。导游倒是吃得津津有味,还大声称赞“充满了原生态的粗犷风味”。
林海食不知味。他机械地吃着盘中的食物,警惕地留意着体内的感觉。没有任何异常。那东西依旧沉寂。他甚至开始怀疑,下午在飞船上的那些感觉,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或者是某种集体性的、因环境变化而产生的心理暗示?
饭后,导游宣布自由活动,但再次强调了不要离开旅馆所在的“相对安全区”,并说明早八点准时集合,开始第一天的“垃圾场徒步探险”项目。
回到房间,同屋的中年男人已经洗漱完毕,躺在床上似乎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林海也简单洗漱了一下,躺在了自己的床上。床板很硬,被褥有股淡淡的消毒水混合着陈旧灰尘的味道。他关掉了房间顶灯,只留下床头一盏光线微弱的小灯。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这一天的经历,从诡异的“梦境”,到恐怖的“共鸣”,再到降落这个压抑的星球,心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此刻躺在相对安全的室内,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开始起作用,强烈的睡意开始侵袭他的意识。
但他不敢完全睡去。潜意识里,他害怕一旦沉睡,体内那东西会不会再次发生什么变化?或者,那个“遗骸”的共鸣会不会跨越距离再次传来?
他强迫自己保持着一丝清醒,侧耳倾听着周围的动静。旅馆隔音很差,能听到隔壁房间隐约的说话声、走廊里偶尔的脚步声、远处铁锈镇传来的模糊噪音(可能是机器声,也可能是某些冲突的叫喊),以及更远方,垃圾处理中心永不间断的低沉轰鸣。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属于“废土七号”的、冰冷而混乱的夜曲。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海的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挣扎、徘徊。体内的异物依旧没有动静。窗外的噪音也似乎渐渐规律化,变成了背景白噪音的一部分。
也许……真的没事了?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睡意也越来越浓重。他的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像是幻觉的震颤,从他身体深处传来。
不是胃部。
这次,似乎更深,更接近……胸膛的中心,靠近心脏的位置。
那震颤微弱得如同蝴蝶扇动翅膀,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质感”。不再是单纯的温暖,而是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脉冲感?像是某个微小到极点的引擎,尝试着进行第一次点火。
紧接着,一股比下午在飞船上感受到的、微弱得多,但更加清晰、更加“有序”的暖流,以那个点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这次,它没有漫无目的地流遍全身,而是沿着几条非常明确的、林海从未感知过的路径,极其缓慢地流动。那路径并非血管,也非神经,更像是一种存在于肉体与能量层面之间的、无形的“通道”。
随着这微弱暖流的流动,林海的感知,出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变化。
他依旧闭着眼,躺在床上。
但他“感觉”到的,不仅仅是身下坚硬的床板,房间里浑浊的空气,隔壁的鼾声,远处的噪音。
他还“感觉”到了更多。
他“感觉”到了身下这栋旅馆建筑的结构——粗糙的混凝土墙体中钢筋的分布,老旧的供水管道里液体的微弱流动,墙壁内部几处能量线路的断续损耗点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电磁“热度”。
他“感觉”到了窗外——不仅仅是后巷的景物,还有更远处,那些棚屋简陋结构承受的压力分布,地下浅层埋设的、锈蚀严重的排污管道中废液的黏稠流动,甚至空气中漂浮的、比灰尘更细微的金属颗粒和化学微粒,它们都带着各自极其微弱、但此刻却能被“区分”的能量特征或质量扰动。
这感觉模糊、断续,如同隔着毛玻璃看一幅抽象画,大部分细节都无法辨认,只有一些轮廓和色块。但它的确存在。
这不是视觉,不是听觉,不是触觉。
这是一种全新的、基于某种底层能量或质量感知的……“场感”。
林海猛地睁开了眼睛,睡意瞬间被惊飞。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床头小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同屋男人的鼾声均匀。一切看起来和几秒钟前没有任何不同。
但他知道,不同了。
他静静地躺着,不敢动弹,全神贯注地体会着这种新出现的感知。
那沿着几条陌生“通道”流动的微弱暖流,似乎就是这种“场感”的源头和能量支撑。它非常不稳定,时强时弱,如同风中残烛。而“场感”的范围也极其有限,大概只能延伸到身体周围两三米,再远就迅速衰减,变得混沌不清。
他尝试着,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右手。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在体内缓缓流动的暖流,似乎响应了他的“意念”(如果这能称为意念的话),一丝极其微小的分支,朝着他右手的“通道”偏移了过去。
与此同时,他右手的“场感”瞬间清晰了一丝。
他“看”到了自己右手皮肤下的血管网络(并非真实图像,而是血液流动带来的微弱生命能量和热辐射轮廓),肌肉纤维的细微张力,甚至指骨表面的钙质结构在重力下的细微应力分布。
他“听”到了血液流过毛细血管的、几乎不存在的“沙沙”声(并非空气振动的声音,而是流体运动本身在“场”中的扰动)。
他还能“感觉”到右手皮肤表面空气分子的微弱碰撞,以及手掌下方床单织物纤维的粗糙质感在“场”中形成的、极其细微的“纹理”。
这一切感知都混杂在一起,模糊、初级,但确凿无疑。
这不是超能力。至少,不是他理解中那种挥手间毁天灭地的超能力。
这更像是一种……被强化的、深入到物质与能量微观层面的“感官延伸”。
而那暖流,就是驱动这延伸的“能量”。
林海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虽然恐惧依然存在),而是因为一种混合着震撼、茫然和……一丝难以抑制的探索欲的复杂情绪。
他慢慢抬起右手,举到眼前。
在昏暗的光线下,这只手看起来普普通通,除了因为刚才的紧张而有些冰凉和微颤。
但在他的“场感”中,这只手仿佛被一层极其稀薄、不断波动的“光晕”笼罩,内部是复杂而有序的能量流动和结构信息。
他尝试着,将更多的“注意力”,或者说“意念”,投向右手。
体内的暖流似乎又响应了,稍微加强了对右手“通道”的灌注。
右手的“光晕”明亮了一丝。同时,林海感觉到一阵微弱的眩晕和……饥饿感?不是胃部的生理饥饿,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匮乏感”,仿佛维持这种“场感”的消耗,不仅仅来自于那暖流,还直接牵扯到了他本身的某种精力。
他立刻放松了“意念”,减少了对暖流的引导。
右手的“光晕”迅速黯淡,那种奇异的感知也减弱了大半,恢复成之前那种模糊的、笼罩全身的“场感”。
林海放下手,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又沁出了冷汗。
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刚才那短暂的尝试带来的精神消耗。
他明白了。
体内那东西……那个所谓的“第三星核之源”碎片(他几乎已经肯定就是它了),并非只是安静地待着。它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温和的方式,与他的身体……融合?或者说,在“搭建”某种连接?而这种连接,赋予了他这种初步的、极不稳定的“场感知”能力。
它就像一颗落入干涸河床的种子,开始用自己微弱的力量,尝试着浸润周围的土壤,并生长出第一缕极其稚嫩的根须。
而这一切,可能仅仅是因为下午接近了那个“遗骸”,被其残存的某种场“激活”了。
现在远离了“遗骸”,它似乎进入了某种“自主适应”或“缓慢发育”的阶段。
这到底是福是祸?
林海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卷入了一个远超想象的、深不见底的漩涡。宇宙第三强者的力量碎片,就在自己体内。而那个被当做景点笑话的“废弃巨型星核”,可能真的隐藏着天大的秘密。
他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着昏暗的天花板,睡意全无。
体内的暖流还在沿着那几条初生的“通道”极其缓慢地循环,维持着那微弱而奇特的“场感”。窗外的废土之夜,冰冷而喧嚣。
在这个宇宙最底层的垃圾星球,在这个廉价旅馆坚硬的床板上,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正经历着他命运齿轮开始疯狂转动的、第一个不眠之夜。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他只知道,从咽下那颗“糖丸”开始,他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而这一切,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