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体：人类群星闪耀：第5章 5.双生暗影

总部大楼，忧心忡忡的邱见刚像做贼似的溜进自动门，一抬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真是冤家路窄！

只见潘土正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随从，从电梯厅那边迎面走来。潘土今天穿着一身熨帖得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就像冰冷的探针，让人浑身不自在。

这位可是整个“众尘”组织里，唯二忠诚系数能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狠人，是组织里名副其实的二把手。凭着他那极其出色的能力和冷酷高效的作风，几乎掌握了除惠子以外所有的实权。最关键的是，这位潘爷看邱见那是一百二十个不顺眼，曾数次公开或私下里跟邱见针锋相对，话里话外都透着想把邱见从那“虚名领袖”的宝座上踹下去的劲儿。

一见潘土，邱见后槽牙就忍不住开始摩擦，心里那点“英雄悲壮”瞬间被一股邪火取代“好你个潘土！是你，一定是你主导的行动。”

“岂有此理！”邱见暗骂一声，急中生智。说时迟那时快，他左脚一蹬，右脚一甩，那只印着夸张热带花朵的廉价塑料凉鞋，“咻”地一下就脱离了组织的掌控。他一把捞住还带着些许体温和汗味的鞋底，高高举起。

“潘土！吃你邱爷爷一记正义的拖鞋！”邱见嗷唠一嗓子，给自己配了个音效，弓着腰，举着“武器”，以一种极其滑稽但又莫名气势汹汹的姿态，朝着潘土发起了决死冲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冲锋，潘土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他身后的随从肌肉瞬间绷紧，手摸向了后腰。只见潘土只是不慌不忙地，甚至带着点厌倦地，抬起右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把造型简洁、泛着冷光的手枪。

“咔哒。”一声轻响，保险打开。

枪口，稳稳地，对准了邱见那因为冲锋而有些狰狞的面门。

邱见冲锋的势头猛地刹住，举着凉鞋的胳膊僵在半空，活像一尊姿态滑稽的街头雕塑。但他脸上却不见慌张，反而硬挤出三分不屑，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来呀！照这儿打！千万别跟爷客气！”他用空着的手指了指自己脑门，下巴昂得老高“知道爷上头是谁不？说出来怕把你吓尿裤子！”为了加强气势，他还主动把脖子往前伸了伸，仿佛那不是什么要害，而是等待授勋的荣耀台阶。

潘土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下眉头，像是看到了什么碍眼却无关紧要的东西。他持枪的手稳如磐石，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向下移动了几寸。那冰冷的枪口，越过邱见努力昂起的下巴，越过他急促起伏的胸口，最终，稳稳地定格在了他人中的位置，一个对于邱见而言，比脑门珍贵得多、也脆弱得多的战略要地。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下一秒“噗通！”邱见那副硬撑出来的好汉架势瞬间垮塌，身子骨软得像是被抽掉了脊椎。膝盖与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谄媚、惊慌与迫切证明的复杂笑容，声音甜腻得能刮下二两蜜来“爹！亲爹！您可看清喽，我是您的好大儿啊！”

眼看潘土眼神都没动一下，枪口依旧稳稳指向“战略目标”，邱见的语言系统立刻开始了极限升级“您瞧瞧我这是什么眼力！”他痛心疾首地哀嚎，手里的凉鞋“啪、啪”地往自己脸上轻轻招呼，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我怎么能认错了您呢！您不是我爹，您是我爷爷！是我祖宗！”每说一个辈分，他的腰就弯下去一分，最后几乎要趴在地上“爷！祖宗！我是孙子啊，是孙子里的孙子！”

就在这涕泪横流、自扇耳光的表演间隙，邱见的眼珠子却藏在低垂的睫毛下，贼溜溜地飞速转动，紧紧锁定着潘土持枪的手腕和扳机。“有机会，就是挨上一下也值当了。”

突然，他表演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猛地越过潘土肩膀，投向大厅入口方向，脸上瞬间爆发出一种混合着无限惊喜、崇拜与得救了的夸张表情，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太君您可来了！！！”

这一嗓子，堪称声情并茂，穿透力极强，仿佛惠子真的下一秒就会踏着无声的步伐降临。

然而，潘土持枪的手没有丝毫晃动，甚至眼神都未向邱见嘶吼的方向偏斜一瞬，他显然早已识破或根本不在意这类拙劣的伎俩。

但，惠子真的来了。

没有征兆，没有脚步声，她的身影如同从时空缝隙中析出一般，悄然凝聚在几步之外。依旧是那身毫无皱褶的和服，依旧是那张完美到缺乏生命温度的面容。大厅过于均匀的冷白光线下，她像一尊突然降临的瓷器，精致，冰冷。

“潘土，立即停止这无意义的行为。”她的声音平稳、清晰，剔除了所有人类语言中常见的情绪起伏“关键行动即将启动。任何不必要的内耗与意外变量，都会影响最终计算出的成功概率。”

这突如其来的、真正的“救星”让邱见狂喜到近乎眩晕！他几乎要为自己刚才那声情并茂的呼喊喝彩。

“太君！您可要为小的做主啊！”邱见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和满腔亟待倾诉的委屈，猛地从地上弹起，也顾不上膝盖的疼痛，张开双臂，以一个近乎投诚的飞扑姿态，就要冲向惠子脚下，试图抱住那纤尘不染的足履。

惠子甚至没有做出一个完整的躲避动作。她只是侧身，邱见便整个人便狼狈地擦着那片淡雅的衣角，重重摔回冰冷坚硬的地面。

他甚至没来得及呻吟，惠子那平静无波的宣判已经落下“名为邱见的个体。记录：你已违反先前下达的、关于保持现有行为模式的指令，试图介入未授权领域。”

她微微顿了一下，眼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数据流光掠过，像是在进行一次即时的奖惩运算“修正指令：原定针对你生殖系统的功能性恢复与强化疗程，无限期搁置。”

时间，仿佛在邱见周围凝固了。声音、光线、潘土手中依旧稳定的枪口、惠子静立的身影...一切都在瞬间褪色、拉远。只有那“无限期搁置”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他的意识深处，反复灼烧，滋滋作响。

“不！！！”

一声嘶哑的哀嚎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支撑身体的力气被瞬间抽干，他两腿一软，再次跪倒在地，但这一次，脊背佝偻，头颅深垂，没有“雪花飘飘”的戏剧渲染，只有空旷大厅里回荡的、他自己那绝望尾音的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