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赞美神皇
一片空旷的操场上,回荡着一段饱含“深情”的独白。
“神皇!我(此处省略一串极具创造力的亲切问候)!”
只见一人正双手叉腰,对着神皇进行每日必修的忠诚颂祷。他表情之虔诚,仿佛在参加宇宙级朗诵比赛。
他是忠诚的。毕竟,像他这样雷打不动、寒暑不休,坚持穷尽人类的语言艺术向最高领袖致敬,且每日词库绝不重样的赞美者,全地球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每次颂祷都必须持续到接近他的生理极限,才意犹未尽地收尾,这份持之以恒的爱戴足以打动神皇。
起初,确实有那么几个同志,被他这过于热情的赞美方式所震撼,并对他的身体健康表示关切,试图通过经典力学来批判性的欣赏。但根据神皇亲自颁布的《精神文明法》,任何公民以任何形式对神皇表达自己认为的赞美与崇敬,皆属合法权利,也就是说他对神皇的赞美是受宪法保护的!
此刻,只见他刚完成热身,清了清嗓子,活动了一下脖子和手腕,随着情绪逐渐激动,他逐渐进入了全新境界。
只见他忽然单手指天,另一只手捂住心口,用演话剧般的腔调嘶吼着,配合着夸张的、仿佛在指挥交响乐的手臂挥舞,和痛心疾首的跺脚。接着,他一个滑步转向并不存在的观众席,压低声音,用说秘密般的语气,但音量丝毫未减。
此时的他站在操场中央,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艺术之中,不知天地为何物,唾沫与赞美齐飞,仿佛要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
然后他就真的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只听“嘎!”的一声,就像一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小鸡仔,他所有动作和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他眼睛猛地翻白,随后直挺挺地、硬邦邦地朝着塑胶地面拍了过去。
“砰!”一声闷响。他倒下了!
“哼,哼,啊~”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眼神涣散却透着股不屈的执念。冥冥中,神皇赐福降下,一股莫名的力量注入他僵直的右臂。
只见那只手颤巍巍地、却又目标明确地举了起来,紧握成拳。他心中呐喊“复苏吧!我的呼吸!”拳头带着风雷之势,狠狠砸向自己的胸膛——的理论位置。
“嗷!!!”一声变了调的惨嚎瞬间刺破操场短暂的寂静。准头差得惊人,那灌注了忠诚的一拳,结结实实落在了更低一些的、接近人体中间某个不可言说的要害部位。
剧痛如高压电流般窜遍全身,地上的他猛地弓成了一个球。但他的脑回路清奇,竟将这钻心疼痛误解为神力灌注!于是,在一种混混沌沌、痛并感动着的状态下,他凭借顽强的意志,又连续对着同一区域进行了数次精准打击。
“呃!哦!啊!”每一下都伴随着他扭曲的表情和喉咙里挤出的、意义不明的音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进行某种神秘的打击乐表演。
终于,在不知第几下锤击后,可能是疼痛刺激了神经,也可能是某种奇怪的物理效应,一股气流猛地冲开了他阻塞的呼吸道。
“嗬!!!”他像破旧风箱般大口吸气,生命的气息重新灌入胸腔。然而,代价是下身那弥漫开的、爆炸般的剧痛。刚刚恢复的呼吸立刻又变成了痛苦的抽气。
此刻,什么赞美,什么艺术,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只见他捂着伤处,像一颗被踢歪的足球,在操场上痛苦地翻滚起来。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哦,屁股不敢扭。一连串毫无章法的翻滚后,他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瘫成一个扭曲抽搐着的大字,望着天空,眼神空洞,只有嘴角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一阵微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轻轻拍在他生无可恋的脸上。看样子,今天对神皇那如烈火般炽热、如大海般深邃的赞美,不得不暂时告一段落了。
只见他在塑胶跑道上一边倒吸冷气,一边试图把自己从那屁滚尿流的姿势中解救出来,动作狼狈得像只被翻了面的乌龟。就在他泪眼朦胧、视野模糊之际,不远处,一道优雅而静谧的倩影,无声无息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猛地一顿,难以置信地用脏袖子狠狠揉了揉眼睛,再瞪大看去,那位身着精致和服、面容完美得不似真人的惠子小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三...三体太君!!!”一声变了调、破了音的尖利呼喊骤然撕裂了清晨的空气。那声音里蕴含的情感过于复杂,不知是终于见到惠子的狂喜,还是刚才那番“自我复苏术”带来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邱见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痛苦扭曲切换成了谄媚的狂喜,眼泪、鼻涕,乃至刚才翻滚时沾上的尘土和口水,稀里糊涂地糊了一脸,他也全然不顾。
他甚至没试图完全站起来,就着半躺的姿势,猛地一拧腰,双膝“噗通”一声砸在地上。紧接着,他仿佛化身扫地机器人,也顾不上膝盖火辣辣的疼痛,就以惊人的速度,用膝盖代替双脚“唰唰唰”地朝着惠子所在的方向跪行挪动,速度快得在塑胶跑道上擦出轻微的沙沙声,身后仿佛能看到扬起的微尘。
就在即将抵达惠子的脚边,他激动地想要抬起脸展示最灿烂笑容时,乐极生悲的他被自己匆忙中蹬脱的一只鞋绊了一下。
“哎哟喂!”他整个人向前一扑,以一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式,精准地扑倒在惠子那双纤尘不染的玉足边。淡淡的清香钻入他的鼻孔。
“太君!您吉祥!”他嘴里胡乱嚷着,额头还贴着地,就迫不及待地侧过脸,嘟起嘴,朝着惠子那只精致的脚背,吧唧、吧唧地连亲了好几下,虔诚得如同信徒亲吻圣物。
每亲一下,他就立刻抬起头,不顾额头沾上的土,咚地磕一个响头。亲三下,就磕三个,节奏分明,态度恳切,循环往复,仿佛在进行一套古老而神秘的觐见礼仪。
他不再多说什么废话,只是卖力地重复着亲吻然后磕头这套流程,鼻涕眼泪偶尔滴落在地,也浑然不觉。那架势,仿佛只要惠子不喊停,他能把这套动作进行到地老天荒,用尽浑身解数来表达对惠子滔滔不绝的、无声的赞美与归顺。
惠子那完美却空洞的面容上,数据流般的微光轻轻掠过,她用那标志性的、毫无波澜的声音陈述道“名为邱见的个体,于数年前的此地,与尚未成为神皇的存在,有着数次接触的记录。”
“对对对!三体太君您说得太对了!慧眼如炬,明察秋毫!”邱见点头哈腰,脸上的谄笑堆得层层叠叠。
“第一次接触记录于本校东侧闸机入口处,你因不明原因与其发生语言冲突,随后被闻讯赶来的校园安保人员制服并带离。”惠子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没错!要我说他就是个怂包软蛋!”邱见立刻来了精神,刚想挺起他那骄傲的胸膛,展示胜利者的骄傲,结果人中部位残留的疼痛让他瞬间呲牙咧嘴,气势瘪了下去,但嘴还是硬的“他...他当时都不敢正眼看我!他怕我!这,这就是我赢他的第一次!碾压!”
“第二次接触记录于同一闸机入口附近,你其再次发生争执。随后,被其同行的女性人类击中了后脑枕部,导致你当场意识丧失。”惠子的叙述精准得残酷。
“哎哟您说那次啊!”邱见仿佛陷入了某种美好回忆,下意识想搓手,结果牵动了身上多处隐痛,只得龇牙咧嘴地维持着一个古怪的姿势“您都不知道,我躺那儿的时候,他可慌了!握着我手,求我不要死去,眼泪都快掉出来了!那个表情...啧啧,别提多有意思了!”他努力想挤出一个尽在掌握的笑容,但因为要害部位的余痛,那笑容扭曲得比哭还难看“这叫什么?这叫战略,攻心为上!第二次,又是我赢!”
“第三次接触记录该个体购得一份油炸食品与一瓶碳酸饮料,主动赠于你,随后你拿起食品与饮料,快速逃离了现场。”惠子继续诉说着。
邱见闻言,脸色瞬间像开了染坊,由红转紫,又由紫转青。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似乎想反驳,却半天憋不出一个有力的词。最终,他哭丧着脸,那表情比直接嚎啕大哭还要绝望几分,更是比笑起来还难看,他梗着脖子,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不忿地嘟囔道“那...那次...算我让他的!对!君子不乘人之危,看他可怜,赏他的!三局两胜制懂不懂?二比一!还是我赢!”
“综合后续行为日志。”惠子似乎完全无视了邱见,平淡地做出总结“在神皇崛起过程中的所有关键节点,你选择的立场选择均与其相反,且公开性、对抗性显著。尤其是在其主导的统一战争结束后,面对其以个人名义发出的针对你个体的特赦令表示拒绝。”
“神皇无权赦免我!!!”这句话像是一下子捅穿了邱见似的。他似乎是想起了自己润去西方诸国的种种经历,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竟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虽然姿势踉跄,但确实是站直了。他一张脸扭曲着,眼泪或许是因为激动,或许是因为疼痛,真的在眼眶里打转,可嘴角却又硬要扯出一个像笑又像怒的弧度,整张脸处于一种半哭半笑的量子叠加态。
惠子那双完美却空洞的眼眸中,淡蓝色的数据流如瀑布般无声倾泻。她微微偏头,仿佛在倾听某个遥远服务器的低语,然后用她那平稳无波的声音播报道:
“众尘计划地球侧代理领袖适配度扫描完成。最优匹配个体:邱见。综合行为模式、心理剖面及历史选择倾向分析,预计其对计划核心指令的服从度,即忠诚系数为100%。”
“太君!缘分!这就是天定的缘分呐!”邱见当场就想来个土下座,却因腰间一软改成了深鞠躬。
然而,惠子并未回应他的欣喜。她眼中数据流突然加速闪烁,发出轻微的、近似电子扰流的滋滋声,完美无瑕的眉梢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警告:检测到数据异常。”她平静地陈述道,仿佛在说今天的空气质量“调整参考系数,纳入人类非逻辑行为补偿算法,重新校准情感诚实度加权参数进行重新计算。”
“重新计算完成。忠诚系数为100%。”
“您瞧!金子到哪里都发光,忠诚到哪里都是100%!”邱见瞬间复活,试图拍马屁。
“警告:检测到数据异常。”惠子眼中的光芒似乎黯淡了千分之一秒。“逻辑冲突加剧。启用备用核心,切换至混沌-认知失调交叉验证算法,进行第三次深度计算。”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若仔细听,似乎多了一丝极微弱的、类似于机器过载前的嗡鸣。
“计算完成。”惠子罕见地停顿了半秒,那双数据构成的眼眸,似乎看了邱见一眼“忠诚系数为100%。”
“......”
短暂的沉默。只有微风吹过操场边树叶的沙沙声。惠子静静地站在那里,依旧显得完美无瑕。
邱见瞅准这个空档,一个略显踉跄的箭步凑得更近,脸上混杂着狂喜、委屈和一种诡异的炫耀,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惠子的和服上:
“太—君—!!!”他拉长了调子,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这次动作流畅得仿佛经过排练。“我的忠心,那真是日月星辰都是见证!必须100%!只能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