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锈住的螺丝刀
四
天亮的时候,沈途发现自己在那辆桑塔纳旁边睡着了。
他靠在一个锈蚀的轮胎上,后背硌得生疼,脖子僵硬得转不动。阳光从废铁堆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刺眼。
他眯着眼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什么东西。
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陈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蹲在那辆桑塔纳前面,用一根细铁丝捅着什么东西。
“醒了?”陈伯没回头。
沈途把工装拿下来,站起来。脖子咔吧响了一声,腿也麻了,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你什么时候来的?”
“天没亮。”陈伯把那根铁丝从某个缝隙里抽出来,凑在眼前看了看,“来的时候你睡得跟死猪一样,喊都喊不醒。”
沈途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陈伯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铁丝,铁丝顶端沾着一点点黑色的油泥,已经干涸得发硬。
“你看。”陈伯把那点油泥递到他眼前,“这车,没那么简单。”
沈途看着那点油泥,没说话。
“这是机油。”陈伯说,“干了,但没完全干透。说明这车停在这儿的时间,没超过五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绕着那辆桑塔纳走了一圈。
“五年,对一辆报废车来说不算长。但你看看这锈,这漆,这轮胎——像是停了二十年的样子。”
沈途跟着站起来。
陈伯说得没错。这车的锈确实不正常——不是那种几十年慢慢锈透的均匀腐蚀,而是一块一块的,有些地方锈得厉害,有些地方甚至还能看见底漆。
“有人做过旧。”陈伯说,“故意把它弄成这样的。”
他停在驾驶室门口,伸手去拉车门。
车门没动。
他又拉了一下,还是没动。锈死了。
陈伯退后一步,看着那扇车门,沉默了一会儿。
“这车,”他说,“你爷爷从来没跟我提过。”
沈途看着他。
陈伯的表情有点奇怪,说不清是疑惑还是别的什么。
“我在这个废车场干了三十年,每一辆车我都知道从哪儿来,什么时候来,最后去了哪儿。”他顿了顿,“唯独这一辆,我没见过。”
他转头看向沈途。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沈途没回答。
陈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像是自己确认了什么。
“你爷爷以前跟我说过,有些车,会等人。”
他转过身,往废车场门口的方向走去。
“我去拿工具箱。你要是真想动这车,就先把上面的东西清一清。”
沈途站在原地,看着陈伯的背影消失在废铁堆后面。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那辆桑塔纳。
阳光照在锈迹斑斑的车身上,那些锈蚀的纹路像是某种他不认识的文字,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每一块铁皮。引擎盖还是翘着一角,像一张张开的嘴。
他伸出手,按在那个翘起的缝隙上。
铁皮冰凉。
但没有震动。
什么都没有。
“咔哒。”
声音从车底传来。
沈途蹲下去,趴在地上,把脸贴到车底的水泥地面上。
车底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闻到一股味道——不是废车场里那种常见的机油和铁锈,而是另一种,更浓烈、更刺鼻的——
汽油味。
新汽油。
不是放了五年的那种。
五
陈伯拎着工具箱回来的时候,沈途已经把引擎盖撬开了。
那层故意做旧的锈迹底下,是完好的铁皮和原厂漆。阳光照进发动机舱,照在那台落满灰尘的机器上。
陈伯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台发动机,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放下工具箱,从里面拿出一把螺丝刀,在发动机上轻轻敲了一下。
“当。”
金属声清脆,回音悠长。
“这发动机,”陈伯说,“动过。”
他把螺丝刀递给沈途。
沈途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那把螺丝刀很旧,木柄磨得光滑发亮,刀刃上锈迹斑斑——是爷爷常用的那把。
他拿着螺丝刀,对准了发动机上最显眼的那颗螺丝。
螺丝是六角的,上面糊满了油泥和铁锈,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他犹豫了一下。
陈伯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远处,废车场门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
然后是更多的轰鸣。
三四辆车,一起开过来的声音。
沈途没回头。
他把螺丝刀的刀刃卡进那颗螺丝的凹槽里。
严丝合缝。
像是专门为它准备的。
他用力。
螺丝纹丝不动。
“沈途!”门口传来喊声,“沈公子!我来了!”
是林杰的声音。
沈途继续用力。
螺丝还是不动。
“哟,还真在这儿呢。”林杰的声音近了,带着笑,“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沈途没理他。
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林杰带了一帮人。
“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林杰的声音在他身后停下,“这傻小子真在这儿修破烂呢。”
几个人笑起来。
“林少,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废车场?”一个陌生的声音,“这也太破了吧,这堆破烂能值二十万?”
“谁知道呢。”林杰说,“反正我今天是来收钱的,没钱就收地。”
他走到沈途身边,低头看了看那辆桑塔纳,笑出声。
“卧槽,沈公子,你不是认真的吧?这玩意儿你打算拿来抵债?我开走都得倒贴拖车费。”
又一阵笑声。
沈途握着那把螺丝刀,手指紧了紧。
他能感觉到那些人站在他身后,能听见他们在笑,能闻见他们身上香水、烟味和早餐油条的味道。
但他没回头。
他看着那颗螺丝。
看着那把锈住的螺丝刀。
然后他闭上眼睛。
——
画面又来了。
——还是那条山路,但那辆桑塔纳不是在飞驰。它停在路边,发动机盖打开,冒着白烟。驾驶座上那个年轻人站在车头前面,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对准了发动机上的一颗螺丝。
——副驾驶上那个抱着保温箱的年轻人下了车,走过来,嘴里骂骂咧咧的:“我就说该走大路,你非要抄近道。现在好了,这鬼地方连个修车的都没有。”
——拿螺丝刀的年轻人没理他。他把螺丝刀卡进螺丝里,用力——
——螺丝松了。
——他抬起头,看了副驾驶一眼,咧嘴笑了。
——“你懂个屁。这车,比你我加起来都懂什么叫近道。”
——然后他低下头,把发动机上的一块盖板拆下来,露出里面的——
沈途睁开眼。
他听见身后的人还在笑。
他听见林杰说:“行了吧沈公子,别装了,下来聊聊钱的事。”
他听见有人掏出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他听见——
那颗螺丝。
它在动。
就在他手里这把螺丝刀的刀刃底下,那颗锈死的螺丝,在动。
不是他在用力。
是它自己在动。
一点一点,一圈一圈,逆着时针的方向,从那锈死的螺纹里——
退出来。
沈途握着螺丝刀的手,感觉到了那股微弱的震动。
像心跳。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在那群人的笑声里,他握着那把锈住的螺丝刀,对准那颗所有人都认为是废铁的发动机上的螺丝——
用力。
“咔。”
一声脆响。
笑声停了。
那颗螺丝,松了。
沈途把它拧下来,放在手心里。阳光照在螺纹上,那些锈迹下面,是亮闪闪的金属本色。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起来,把那颗螺丝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很轻。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这车,”他说,“有缸压。”
陈伯站在旁边,眼睛亮了。
林杰愣在那儿,嘴里的烟掉下来,落在脚面上,烫得他一激灵。
“什么玩意儿?”
沈途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暗色的剪影。他手里还握着那把螺丝刀,刀刃上沾着刚刚拧下来的锈迹和油泥。
“我说,”他慢慢开口,“这台发动机,有缸压。”
他看着林杰。
看着林杰身后那几个目瞪口呆的人。
看着他们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
然后他也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只是那种——突然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时,忍不住的笑。
“林少,”他说,“你想不想看这台破烂,怎么发动起来?”
六
十分钟后。
沈途蹲在发动机前面,手里的螺丝刀在一颗一颗地拧着那些锈死的螺丝。
每拧下一颗,他就放在旁边的地上,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林杰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既想继续嘲笑,又忍不住好奇——那颗螺丝是怎么拧动的?那台锈成那样的发动机,怎么可能还有缸压?
他身后那几个跟班也在窃窃私语。
“装的吧?”
“不可能,这破车我看了,发动机都锈穿了。”
“那刚才那颗螺丝怎么回事?”
“谁知道,可能刚好是好的那一颗。”
陈伯没理他们。他蹲在沈途旁边,递工具,递毛巾,一句话也不说。
最后一颗螺丝拧下来。
沈途放下螺丝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
然后他伸手,把那块锈迹斑斑的盖板,轻轻一掀。
盖板开了。
阳光照进发动机深处。
林杰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那台发动机里,没有锈。
没有腐蚀。
没有他想象中那种烂成一团的零件。
气缸盖干净得像刚保养过,气门弹簧闪着金属的光泽,凸轮轴上的每一个凸轮都轮廓分明。
沈途伸出手,在气缸盖上摸了一下。
手指上没有油泥,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他听见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很轻。
“咔哒。”
不是这里。
是从更深处传来的。
他低头看着那台发动机,看着那些沉默的零件,看着那些精密到极致的机械结构。
他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事,问爷爷为什么对这些废铁这么好。
爷爷正在给一辆报废的上海轿车换轮胎。他换完最后一个螺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一句话。
“因为它们都还记得。”
沈途当时没听懂。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杰。
“林少。”
“啊?”
“你那辆GTR,改过吧?”
林杰一愣:“你怎么知道?”
沈途没回答。他指了指那台桑塔纳的发动机。
“这玩意儿,能跑赢你那辆GTR。”
林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大声。
“沈公子,”他笑着笑着,眼泪都快出来了,“你疯了吧?这堆破烂,跑赢我GTR?”
他身后那几个跟班也跟着笑。
沈途没笑。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林杰笑。
等林杰笑完了,他才开口。
“赌不赌?”
林杰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沈途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但没找到。
沈途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赌什么?”林杰问。
“三天后,”沈途说,“我用这辆车,跑赢你那辆GTR。我赢了,那二十万,一笔勾销。你赢了——”
他顿了顿。
“这个废车场,归你。”
林杰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咧嘴笑了。
“行啊,”他说,“三天后,就这儿门口那条路,从山下到山顶,谁先到谁赢。”
他伸出手。
沈途握住了。
两只手,一只干净白嫩,一只沾满油污。
握在一起。
林杰带着人走了。
发动机轰鸣远去,废车场重新安静下来。
陈伯站在沈途身后,看着那辆桑塔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车吗?”
沈途摇摇头。
陈伯走过去,把手按在发动机上。
“三十年前,”他说,“你爷爷和车王,就是开着一辆一模一样的桑塔纳,在澳门的东望洋赛道上,跑赢过保时捷。”
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转过头,看着沈途。
“这车,是你爷爷留给你的。”
沈途低头看着那台发动机。
发动机沉默着。
但他能听见。
它在说话。
很轻,很轻——
但它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