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仓央尘世之缘
远在拉萨圣城之外的宽阔土地上,有座古老的寺庙,名为巴桑寺,大石堆砌的厚墙裹着两扇红色庙门,在山丘一片土色之中尤为显眼。
寺内僧人不多,这会儿都外出帮着乡里忙活儿去了,只留下一俊秀小僧独坐蒲团,手持经书,在佛前念诵经文,身旁的酥油灯常年不灭,小僧每日就这么闻着油香与佛相伴。
这俊秀小僧正是仓央,桑结口中的转世灵童、活佛继承人。
仓央打小眉宇清秀,两眼清澈如圣湖的水,唇红齿白。与别的小孩不同的是,熊孩子们在嬉笑逐玩时,仓央总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淡淡看着,眼睛里若有所思的神色让他成了熊孩子们欺负的对象。
仓央离开熊孩子群体进入寺庙修习佛法那天,他不舍地看了眼身后的小伙伴,师父问他:“他们每日欺负你,你为何不舍?”
“他们欺负我,是因为他们无事可做,这是他们的命;我被他们当作怪物,被他们欺负,这是我的命;就像我现在要跟随师父学习佛经,这都是我的命,也是师父的命。”仓央言语间有一丝苦涩。
师父似乎听出一些:“仓央,小小年纪,你能相信命运吗?”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还没记事前就已安排好的,我现在没法改变,所以就说这是命运了。”
“嗯,走吧,孩子。”
仓央就这么跟随师父在巴桑寺待下了,一学就是近十年。
而今的仓央一如既往坐在庙中,完全不知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当他继续为佛经而冥思时,突然窗后传来动人的歌声,是女子所吟唱,语调转音处过渡如丝绸滑过,在仓央的家乡能有这样嗓音的只有一个女孩,那就是拉亚。
仓央当即放下经文,寻歌声而去。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一个女孩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脚下是盛开的格桑花。格桑花是西藏常见的野花,易生长却也因地而异,在巴桑寺附近的格桑花则更为艳丽,花朵儿绽开如少女的绵掌,带着春心的温暖,但花期却最为短暂。
仓央下腰随手摘起一束格桑花,藏到身后,慢慢走向拉亚。
仓央进寺之后,拉亚倒反而更方便找仓央玩了,不经意相伴间,二人已入花季之年。
仓央递给拉亚格桑花,略带青涩的情话说起来就如山楂树,仓央粗糙的一句“拉亚,你的歌就像格桑花一样美”也能打动姑娘的少女心。
可悲的是,人一生只有花季这短短数年才能体会其中美妙滋味。
拉亚一边娇羞地接下格桑花,一边四下打量,目露不安。
仓央问她:“拉亚,你在看什么?”
拉亚:“我怕你阿妈在附近,她不允许你跟我一起。”
仓央抿起嘴,他对此也困惑:“我问过我阿妈为什么,她不肯说。从小到大,阿妈总是在说我是一个背负使命的人,和周围人是不一样的,不能恋爱,更不能贪念欲望。”
拉亚:“你也这么想吗?”
“这是我阿妈的想法,以前不明白,但现在我认为我的命运应该由自己作主,没人可以左右。拉亚,别担心,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小小年纪仓央,说出这几句话就像拍着胸脯起誓的男子汉。
这个举动急着仓央了,一个劲儿地说:“拉亚,你说话呀,你笑是什么意思?要是我哪里做的好我改就是了,哦不是,要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我就改。”
女孩就爱看心仪的男孩为自己着急,男孩不嫌烦的话,那就是爱。
拉亚看着仓央,告诉他:“书呆子,整天就知道读经,诗写那么好,却连我想什么都不知道。”
仓央脑子短路,问拉亚:“那你到底要不要和我永远一起。”
“你猜。”
“猜不到。你让我猜,我整个人就不好了。”
“好啦,逗你的。我不但要和你过一辈子,还要和你过好几辈子。”
仓央笑得合不拢嘴,说:“其实我知道你愿意,只是想配合你,让你高兴一下。”
“讨厌,早知道我就真说不愿意。”拉亚拉着仓央,“你还记得今天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你不记得了?”拉亚嘟着嘴。
直至此刻,仓央仍然天真地认为,他的使命终有一天会结束,那时他就可以陪着拉亚游牧放歌,浪迹山河。
拉亚看着仓央突然走神,娇嗔气莫名倍增,仓央不紧不慢:“我真不记得今天的日子了,我只记得今天是我们相识两年,共730天。”
拉亚眉头的乌云瞬间烟消云散,男女之事在不同民族、不同国家基本相通,也没见过哪个部落是用笑容表达难过的。
“拉亚,你把眼睛闭上。”
“哦。”
拉亚顺从地闭上眼,仓央轻轻从怀兜中掏出一枚小小的草戒指,这是仓央近日在寺庙里偷偷编制的,草是晒干的格桑花茎,一圈圈缠绕,接口处系成金刚杵形状,乍看就像个蝴蝶结。
仓央将草戒指待在拉亚中指时,拉亚微微睁开了眼睛,看着指间的戒指,羞涩地说着:“我以为你……”
“什么?”
“没什么。好漂亮的戒指,我知道,一定是你做的。”
仓央揣摩到了拉亚刚才的心思,做坏地又让拉亚闭上眼睛。
“还有礼物吗?”
“当然。”
拉亚闭上眼睛的一刻,仓央靠前一步,脸几乎贴到拉亚的脸。拉亚虽闭着双眼,但她已经感觉到仓央鼻尖的热气,还有他加速的心跳声。
“拉亚,我阿妈来了,你先躲到树后。”
拉亚摸着右脸颊,藏到了大树后面。
仓央刚走向巴桑寺,便看到阿妈正向这里走来,他赶紧加快了脚步,生怕阿妈离得太近——发现拉亚。
仓央阿妈是个身材高挑的女人,面露慈祥,独自生活、抚养仓央的重担并没将她压垮,她依然行走轻快,腰间的帮典在风中随着步伐飘扬。
“仓央,怎么没在读经?”
“眼睛累了,就出来走走,顺便晒晒太阳。”
“正午你出来晒,再晒就成暖男了。”
“不会的,阿妈。你这会儿怎么来了?”
“阿妈有时间没看到你,过来看看,顺道做了你最爱吃的糌粑,尝尝。”
仓央确实饿坏,接过糌粑就是狼吐虎咽,他可是从昨夜到现在颗粒未进。其他僧侣可以一天不进食,还能帮着乡里干活儿,但仓央不行。
仓央一边吃一边问:“阿妈,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寺庙?”
阿妈看着仓央,想告诉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得开寺庙”,但她不忍,只能安慰儿子:“只要每天认真学经,你自己就能知道答案。”
仓央似懂非懂看着阿妈,阿妈没给他解释,只是说了句:“孩子,且行且珍惜啊,别忘了,吃完就读经去吧。阿妈既然来了,就顺道给师父们做顿饭。”
“嗯。”
阿妈拐进寺庙后,仓央让拉亚从树后出来。
“你阿妈能让我们一起吗?”
“我阿妈刀子嘴豆腐心,我会说服她的。”可仓央不知道,他需要说服的根本不是他的阿妈,“我说过会娶你,就一定可以做到。来,吃点我阿妈做的糌粑。”
拉亚微微点头,接过糌粑,尝一口,舔舔嘴唇:“真好吃,比辣条还要好吃。”
而在寺庙拐角处,阿妈正看着这一切,没去阻拦,只是深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