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镜像迷宫
咸腥的海风灌入鼻腔,刘天明在剧痛中苏醒。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用锤子敲打他的头骨。身下的水泥地冰冷潮湿,远处传来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
“码...头...“他艰难地撑起身体,喉咙里满是铁锈味。林远的记忆提取器留下的灼烧感从胸口蔓延至全身,皮肤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蓝色纹路。
仓库17号就立在五十米开外,锈蚀的铁皮外墙在月光下泛着血色。刘天明拖着左腿向前挪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红衣女人最后的信息还在他脑海中回荡——找到零号,阻止仪式。但更让他魂牵梦萦的是文件里那句“原体与零号有DNA相似性“。
仓库大门虚掩着,锁链被人为切断。刘天明侧身挤入,黑暗中弥漫着霉味和某种化学药剂的气息。他摸出手机照明,光束扫过之处尽是倾倒的木箱和散落的文件。
“有人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回应他的是一阵电流杂音。仓库深处的阴影里,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机突然自动开启,雪花屏闪烁几下后,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35号容器的记忆清除又失败了。“屏幕上的人说道,声音经过电子处理,“我是零号,也是第一个成功的容器。“
刘天明踉跄着走近电视。画面中的人背对镜头,只能看出是个穿病号服的男性,左肩上隐约有魂印的轮廓。
“天辰生物在做的不是普通人体实验。“零号继续道,“他们在尝试打开一扇门,一扇存在于人类集体潜意识中的门。而容器,就是门扉。“
电视突然闪烁,画面切换到一个实验室的监控视角。刘天明倒吸一口冷气——画面中,七个戴鸟嘴面具的人围着一个手术台,台上绑着的人正是他自己!
“第九次降神仪式的关键,是需要一个与门产生共鸣的容器。“零号的声音变得急促,“你被选中不是偶然,刘天明。你的DNA中有某种标记,可能是遗传的。“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显示的是天辰大厦地下三层的平面图,某个房间被标红,旁边写着“记忆储藏室“。
“那里存放着所有容器的原始记忆。“零号说,“包括你车祸前的。“
刘天明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什么车祸?那根本不是意外对不对?“
电视没有回应,而是播放了一段行车记录仪视频。画面中,一辆黑色轿车正高速驶向跨海大桥。突然,司机——正是刘天明——转头对副驾驶说了什么,然后猛打方向盘。轿车撞破护栏坠入海中前,刘天明最后的话清晰可闻:
“小雨,记住,码头17号......“
视频戛然而止。刘天明浑身发抖,这段记忆被清除得干干净净。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有个妹妹坐在副驾驶,更不记得坠海前的对话。
“你妹妹是第34号容器。“零号的声音突然从仓库二楼传来,不再是电子音,而是真实的嗓音,“她自愿成为容器,为了保护你。“
刘天明猛地抬头,看到二楼栏杆边站着一个人影。那人穿着和他相同的病号服,左肩裸露,上面的魂印比他的更完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立体感。
“零号?“刘天明向楼梯口移动,左腿的疼痛似乎减轻了。
“别过来!“零号厉声喝止,“他们就快找到这里了。听着,你口袋里的蓝色注射器是记忆激活剂,能暂时恢复被清除的记忆。但有个副作用——“
仓库大门突然被撞开,刺眼的探照灯光射入。刘天明眯起眼,看见三个戴鸟嘴面具的人持枪逼近。
“副作用是什么?“他朝二楼大喊,同时躲到一堆木箱后面。
“记忆叠加会导致认知崩溃!“零号的声音越来越远,似乎正在后退,“你会分不清哪些记忆是真的!“
一声枪响,二楼栏杆被打得木屑飞溅。刘天明趁机冲向侧面的货架,子弹在他脚边溅起水泥碎块。他摸出蓝色注射器,犹豫了一瞬——认知崩溃是什么意思?会发疯吗?
“35号容器。“一个经过电子处理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放弃抵抗,仪式需要完整的你。“
刘天明蜷缩在货架后,注射器抵在大腿上。他想起档案室里看到的记录,想起手术台上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想起红衣女人没有五官的脸。如果这些都是被篡改的记忆,那真实的自己究竟是谁?
又一枪打在货架上,震落的灰尘迷了刘天明的眼。他咬咬牙,将针头刺入大腿肌肉。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的瞬间,世界天旋地转。
记忆如海啸般涌入——
他看见自己穿着安保制服刷卡进入天辰大厦;看见电脑屏幕上妹妹刘小雨的体检报告被标记“适合容器候选“;看见自己偷偷复制文件时被林远发现;然后是坠海的轿车,冰冷的海水灌入鼻腔......
记忆碎片越来越快,越来越混乱。他时而是个调查黑幕的安保主管,时而是个躺在手术台上的实验体,时而又变成旁观者,看着“自己“被一次次记忆清除。
“啊!“刘天明抱住头跪倒在地,注射器从手中滑落。他的眼球剧烈颤动,视线中出现了重影——两个世界在重叠,两段人生在争夺主导权。
鸟嘴面具人趁机逼近,其中一人举起记忆提取器。蓝光闪烁的刹那,一道红影从天花板扑下。红衣女人像一团活着的血雾撞开持枪者,她的连衣裙在运动中飘起,露出皮肤上密密麻麻的数字——13、34、35......像是所有容器的编号都被刻在了她身上。
“快走!“她的声音第一次清晰可闻,是年轻女性的嗓音,“去记忆储藏室!“
刘天明的视线逐渐聚焦。他抓起掉落的注射器,趁乱冲向仓库后门。身后传来非人的尖啸和枪声,但很快被某种液体喷溅的声音掩盖。
码头外的夜空被闪电劈开,暴雨倾盆而下。刘天明跌跌撞撞地跑向公路,每一滴雨水打在皮肤上都像烧红的针。记忆激活剂正在重塑他的神经通路,过去与现在的界限越来越模糊。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被他浑身是血的样子吓得不轻。
“天辰医院,快!“刘天明嘶哑地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湿漉漉的钞票。
车载广播正在播放紧急新闻:“......天辰集团总部大楼突发火灾,目前伤亡情况不明。这是该集团三个月内第二次......“
三个月。刘天明盯着窗外流动的雨幕。从他“车祸“到现在正好三个月。广播里的声音继续说着:“......消防人员在现场发现了可疑的宗教仪式痕迹......“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刘天明没等找零就冲进雨幕,左肩的魂印此刻灼热得像是烙铁。医院大厅空无一人,连急诊台都没有值班人员。
电梯停运了。刘天明推开消防通道的门,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楼梯间的灯管滋滋作响,投下惨白的光。他数着楼层下降,B1、B2——然后停住了。
楼梯在B2层戛然而止,向下的部分被水泥封死。墙上的标识显示B3层存在,但没有通道。
“记忆储藏室......“刘天明喃喃自语,想起零号展示的平面图。一定有其他入口。
他返回B2层走廊,两侧的诊室都锁着。尽头有一扇标着“设备间“的门,李雯给的门禁卡竟然能刷开。里面是间普通的储物室,堆满医疗耗材。但刘天明注意到地板上有拖拽的痕迹,通向角落的大型置物架。
置物架后藏着一个小型电子面板。刘天明试了几个密码都错误,最后输入0721——小雨的生日。面板亮起绿灯,整面墙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螺旋楼梯。
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刺鼻的化学药剂气息从下方涌出。刘天明摸出手机照明,小心翼翼地向下走。楼梯尽头是一扇金属门,门上的电子锁已经失效,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后是间圆形大厅,中央摆放着七个圆柱形培养舱。其中六个是空的,第七个里面漂浮着一个人——红衣女人!她的连衣裙在营养液中展开,像一朵诡异的花。无数管线连接着她的头部和脊柱,舱体上的显示屏闪烁着生命体征数据。
刘天明扑到舱前,拍打玻璃:“醒醒!告诉我小雨在哪!“
女人没有反应。他转向控制台,屏幕上显示着“13号容器记忆提取进度:97%“。旁边的小字注明:“用于35号容器最终记忆覆盖“。
“记忆覆盖......“刘天明想起零号的警告。他们要用这个女人的记忆替换他的?
控制台旁的打印机正在吐出一张纸。刘天明抓起来,上面是一份记忆分析报告:
「13号容器记忆特征:
强烈反抗意识
保留34号容器部分记忆片段
对35号原体有异常情感联结
建议:提取后立即销毁」
报告末尾附着两张照片:一张是红衣女人的脸——这次有五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另一张是刘小雨的学生照。两人眉眼间有七分相似。
“姐妹......?“刘天明困惑地皱眉。他从未听说小雨有其他兄弟姐妹。
大厅突然剧烈震动,天花板落下灰尘。远处传来爆炸的闷响,接着是警报声。刘天明迅速翻找控制台,发现一个标着“容器记忆备份“的文件夹。点开后,屏幕上列出三十五个名字,每个都对应一段视频缩略图。
他点开标着“刘天明#7“的文件。画面中的自己穿着病号服,对着镜头急切地说:“如果你看到这个,记住三件事:第一,你不是刘天明,你是他的复制体;第二,真正的刘天明已经......“
视频突然中断,整个大厅陷入黑暗。应急灯亮起时,刘天明发现培养舱里的红衣女人正睁着眼睛看他!她的嘴唇缓慢蠕动,隔着玻璃无声地说着什么。
刘天明贴近舱体,辨认出口型:“注...射...器...“
他掏出那支蓝色注射器,女人疯狂点头,然后指向控制台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接口。刘天明这才注意到注射器末端有个微型USB接口——这根本不是单纯的药剂,而是个存储设备!
控制台插入注射器后,屏幕闪烁几下,弹出一个新窗口:
「记忆还原程序启动
检测到用户:35号容器原体
警告:此操作不可逆
确认还原至记忆节点#7?」
刘天明的手指悬在“确认“按钮上方。这可能会让他认知崩溃,但也可能是唯一得知真相的机会。
警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刘天明深吸一口气,按下确认键。
剧痛如闪电般贯穿他的大脑。世界碎裂成千万个镜面,每个镜子里都有一个不同的“刘天明“。有些穿着安保制服,有些躺在手术台上,还有些正在坠海的轿车里挣扎......
记忆如洪流般冲刷而过——
他看见自己潜入天辰大厦服务器室拷贝数据;看见林远带人破门而入;看见自己被按在手术台上,针头刺入眼球;看见无数个“自己“在培养舱中诞生又销毁......
最强烈的记忆碎片来自一个黑暗的房间。真正的刘天明——或者说,他认为的“真正的自己“——被绑在椅子上,对面坐着林远和一个白发老人。
“为什么要复制自己?“林远问,“你知道容器最终都会......“
“为了小雨。“椅子上的刘天明回答,声音嘶哑,“34号容器的记忆会指引35号找到真相。这是唯一阻止仪式的方法。“
白发老人轻笑:“愚蠢。第九次降神仪式已经启动,门终将打开。你的复制体只会成为完美的门扉。“
记忆再次切换。这次是红衣女人——现在刘天明知道她叫刘晨,是刘小雨同父异母的姐姐——偷偷潜入实验室,将一段程序植入蓝色注射器......
“他们来了!“一个声音将刘天明拉回现实。培养舱里的刘晨正疯狂拍打玻璃,她的嘴角溢出鲜血,生命体征监测器发出刺耳的警报。
大厅入口处,七个戴鸟嘴面具的人影缓缓逼近。为首的人摘下面具,露出林远的脸——但比刘天明记忆中的老二十岁,皱纹间夹杂着诡异的黑色纹路。
“时间到了,35号。“林远的声音像是多人合唱,“门需要它的钥匙和门扉。“
刘天明的视线开始模糊。记忆还原的副作用正在发作,他分不清哪些记忆是真实的,哪些是被植入的。唯一清晰的是左肩魂印的灼痛,现在那印记正发出微弱的蓝光。
“我......是谁?“他跪倒在地,手中紧握着刘小雨的照片。
林远微笑着举起记忆提取器:“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将成为一个新时代的开端。“
蓝光绽放的瞬间,培养舱突然爆裂。红衣女人——刘晨——化作一道血虹撞向林远。营养液和碎玻璃四溅,大厅陷入混乱。
刘天明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刘晨扑向他,用身体挡住记忆提取器的画面。她的嘴唇贴在他耳边,吐出最后一句话:
“记住......你既是门扉......也是......钥匙......“
然后世界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