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铁磨铁 磨出刃来
阿尔乔独自走在通往帝都的商道上,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自从与风暴锤的人分开后,他一路打听薇瑟瑞和马蒂斯的消息,却始终没有线索。天色渐晚,远处的山峦被夕阳染成暗红色,风卷起尘土,掠过荒芜的田野。
前方,一座小村庄的轮廓隐约可见。几间低矮的茅草屋围着一口水井,几个农夫正弯腰劳作,而村口处,一个披着棕色斗篷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似乎在检查什么。
阿尔乔走近,才发现那人面前躺着一个受伤的孩子,膝盖擦破了皮,鲜血渗出。棕斗篷的男人——自称为约拿——正用一块干净的布蘸着清水,轻轻擦拭伤口。他的动作很稳,手指修长,指节处有几道细小的疤痕,像是常年握剑留下的;胸前别着一块野草徽记,像是刻意遮掩些什么。
“按住这里。”这位自称为约拿的人,对旁边的村民说道,声音低沉而温和,“伤口不深,但得清理干净。”
村民连连点头,而孩子咬着嘴唇,强忍着没哭出声。
“好了,去吧。”
阿尔乔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直到约拿包扎完毕,站起身时,两人才对上视线。
“你懂医术?”阿尔乔问。
约拿笑了笑,摇头:“只是懂点皮毛。”他的脸藏在斗篷的阴影下,只能看清下半张脸——线条坚毅,嘴角带着一丝疲惫的弧度。
“你要去哪?”阿尔乔又问。
“帝都。”约拿拍了拍斗篷上的尘土,“你呢?”
“一样。”阿尔乔犹豫了一下,“不如一起走?路上有个伴。”
约拿没拒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结伴而行,穿过村庄,踏上北行的土路。约拿话不多,但步伐稳健,显然是个习惯长途跋涉的人。阿尔乔偶尔瞥向他,总觉得这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明明身形挺拔如战士,却毫无锋芒,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平和。
太奇怪了。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荒废的驿站歇脚。阿尔乔生了火,从行囊里掏出干粮分给约拿。对方道了谢,安静地咀嚼着,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你是做什么的?”阿尔乔忍不住问。
约拿顿了顿,似乎在思考如何回答。最终,他轻声说道:“……路过的人。”
阿尔乔挑眉:“就这样?”
“就这样。”
阿尔乔还想再问,可就在这时,驿站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三个醉醺醺的佣兵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腰间挂着锈迹斑斑的短刀,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哟,这儿有人啊?”为首的佣兵抬手一挥,“借个火,不介意吧?”
阿尔乔的手指滑向腰间,但约拿却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动。
佣兵们大咧咧地坐下,其中一个故意踢翻了约拿的水壶,水洒了一地。
“哎呀,手滑。”佣兵假惺惺地道歉,眼里却满是挑衅。
约拿只是弯腰捡起水壶,轻轻擦了擦,放回行囊。
阿尔乔的眉头越皱越紧。
佣兵们见状,更加肆无忌惮。其中一人伸手去拽约拿的斗篷:“你这破布挺挡风啊,借我穿穿?”
斗篷被扯开的瞬间,阿尔乔猛地站起身,长剑出鞘半寸——
可约拿依旧坐着,甚至没抬头。
“拿去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佣兵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怂货!”
他们骂骂咧咧地走开,继续喝酒,而约拿只是拢了拢剩下的衣物,重新坐回火堆旁。
阿尔乔盯着他,难以置信:“你就这样让他们欺负?”
约拿抬眸看他,眼神深邃:“你觉得我该拔剑?”
“至少该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约拿笑了笑,摇头:“剑不是用来证明‘不好惹’的。”
阿尔乔哑然。
沉默片刻后,他忽然抽出长剑,走到驿站外的空地上,猛地挥剑!
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阿尔乔的动作干净利落,剑势如流水,一招一式间透着凌厉的杀意。
等他收剑时,约拿已经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你的剑法很好。”约拿评价道。
阿尔乔喘着气,盯着他:“你呢?你的剑呢?”
约拿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抬起手,轻轻按在腰侧——那里本该挂着剑鞘,却空无一物。
“我很久没握剑了。”他说。
阿尔乔好奇起来:“为什么?”
约拿望向远处的夜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有些剑……一旦出鞘,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夜风拂过,火堆的余烬飘散,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夜风继续卷着枯叶掠过驿站的废墟,火堆的余烬忽明忽暗。
阿尔乔盯着约拿,对方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蓝色,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
“你说……‘有些剑一旦出鞘,就再也收不回来’。”阿尔乔缓缓开口,“什么意思?”
约拿沉默片刻,伸手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飞溅。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意思是,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没办法回头。”
阿尔乔皱眉:“比如?”
“比如复仇。”
这个词像是一块冰,坠入沉默的火堆。阿尔乔的呼吸微微一滞。
约拿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我这次去帝都,是为了杀一个人。”
“谁?”
“龙信子教团的高层。”
阿尔乔的瞳孔骤然收缩。
教团高层——这意味着至少是主教级别的人物,甚至可能是教团首席的亲信。在如今的帝国,刺杀教团高层无异于向整个帝国宣战。
“……为什么?”阿尔乔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夜风偷听。
约拿的嘴角微微扬起,却毫无笑意:“因为他杀了我父亲。”
阿尔乔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他忽然意识到,约拿的平静并非软弱,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克制——就像他自己曾经无数次攥紧拳头,却不得不松开一样。
“你父亲是谁?”阿尔乔问。
约拿摇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死了,而那个人还活着。”
阿尔乔盯着他,隐约猜到了什么。教团崛起的历史并不光彩,三十年前的天灾之后,无数反对者被清洗,包括前任勇者的支持者、旧贵族、甚至一些骑士团成员。约拿的父亲,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就像他自己的父亲一样。
但他没有说出口。有些仇恨,不需要解释。
“你打算怎么做?”阿尔乔低声问。
“潜入帝都,找到机会,然后——”约拿的手指轻轻划过自己的喉咙,动作轻描淡写,却透着冰冷的杀意。
阿尔乔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头:“我不会说出去。”
约拿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干脆。”
“复仇这种事,我懂。”阿尔乔淡淡道。
两人对视一瞬,某种无言的默契在夜色中蔓延。
约拿站起身,拍了拍斗篷上的灰:“我该走了。”
“现在?”阿尔乔一愣,“不等天亮?”
“夜路更适合我。”约拿望向北方,帝都的方向隐没在黑暗之中,“而且,我们最好别一起进城。”
阿尔乔明白他的意思——如果约拿真的要去刺杀教团高层,那么和他这个骑士团预备役同行,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保重。”阿尔乔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
约拿点头,转身踏入夜色。他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仿佛从未存在过。
阿尔乔独自坐在火堆旁,盯着逐渐熄灭的余烬。
他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
“仇恨是一把双刃剑,阿尔乔。当你挥向敌人时,也会割伤自己。”
他握紧了腰间的长剑,自言自语:
“可有时候……剑不出鞘,才是真正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