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班车沉闷的引擎声像是野兽的呜咽,在尘土飞扬中稳稳停住。车门哐当一声打开,内部混合着机油、汗水和某种陈旧织物的气味扑面而来。
万岁几乎是被人流裹挟着,踉跄地踏上了踏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瘫坐下来,沉重的编织袋被他下意识地抱在怀里,像是一块脆弱的盾牌。
皮革座椅冰凉且破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车厢颠簸着重新启动,每一次晃动都让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是因为晕车,而是源于一种无所依凭的迷茫和恐慌。
他坐立难安,视线无处安放,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陌生粗糙的手。
他像是一个被硬塞进一场重要考试现场的文盲,周围的每一个人似乎都知晓规则,唯有他,连考题是什么都一无所知。
就在他几乎被这种无声的焦虑淹没时,车厢前部,那块贴在前挡风玻璃上的、边缘有些卷曲的红色告示牌,猛地攫住了他的视线。上面用粗糙的白色字体写着:
三十里铺→安平镇
首班:7:00
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贪婪地咀嚼着这唯一确定的信息。
[七点发车。从三十里铺来。要去安平镇。]这就是他此刻人生的全部坐标。
班车摇摇晃晃,行驶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窗外是不断后退的、略显荒凉的田野。中途又一个招呼站,车门再次打开,带上来一股新鲜的冷风和两个活蹦乱跳的少年。
他们嘻嘻哈哈地挤上车,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仿佛用不完的精力,完全无视了车厢里沉闷的气氛。两人相互推搡打闹着,就在万岁前排的空位坐了下来。
巴士颠簸,卷毛男孩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能量棒似的的东西,珍惜地咬了一小口,脸上露出享受的神情。
卷毛男孩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直发男孩:“喂,还有多久才到?我这‘干粮’都快吃完了,得省着点用。我爸可是下了血本才从黑市淘来这么几根,说能临时壮大‘灵感’,等下过‘门’的时候能多点把握。”
直发男孩瞥了一眼,嗤笑一声,从自己精致得多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封装完好的、闪着微光的类似产品,炫耀地晃了晃:“嘁,就这?杂质多得硌牙,这是我爹直接从‘学院’内部的供货渠道买的。”
“放心吧,就算你没‘开灵’彻底,靠这个也能把你那点微末感应撑起来,够你摸到‘龙门’槛了。”
卷毛男孩像是被刺痛了,一把收起自己的“干粮”,语气变得有些冲:“显摆什么!开了灵又怎么样?你那本破‘命书’除了能让你家那些小摆件跳跳舞,还能干嘛?我要是去了‘文库’,肯定能觉醒个厉害的!”
直发男孩被戳到痛处,脸涨红了:“放屁!刘教习说了,我的‘机巧亲和’潜力是‘良’!以后说不定能操控大型傀儡!”
“你呢?你连‘共鸣’都差点意思,‘文库’会搭理你?”
“别做梦了!先把眼前的‘龙门跃’熬过去再说吧!别像去年村头那个谁,差点虚脱的晕过去!”
卷毛男孩明显被“虚脱”这个词吓到了,气势弱了下去,嘟囔着:“……要你管……我这次肯定行……”
两人的对话像是忽然接通了某个关键的电路,无数散乱的信息碎片在万岁脑中疯狂闪烁、连接、重组!
[开灵!命书!觉醒!]
[白石学院!文库!龙门!]
[能力!]
一股冰冷的战栗窜过脊柱,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明晰。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那粗糙的掌心。
[如今我的名字是‘富贵’,家住三十里铺,现在要去安平镇测试入学……]
[然后……我自己,或者说这具身体,已经‘开灵’了,但是能力……]
他想起脑海中那本《你的名字》,以及那坑爹的、交换了人生的“能力”,还有那长达三年的冷却期……
[根本没什么用!]
[以现在的情况,去了那个什么测试地,面对那个‘龙门’,大概率是过不了的!]
结论清晰而残酷地浮现在脑海。下一秒,原身父母那饱含期盼与不舍的脸庞,那塞过来的烫手的新手机,那絮絮叨叨的叮嘱……所有画面一股脑地涌上来,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几乎让他窒息。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不是对那对朴实的夫妇,而是对那个一走了之、留下这巨大烂摊子的原主——富贵。
你在期待什么?
你这个小偷!
你以为交换了人生就能摆脱这一切吗?
你这个胆小鬼!
你现在倒是轻松了,把我扔到这里,替你面对这注定失败的考核,替你承受你父母那沉甸甸的、几乎能压垮人的期望!
万岁死死咬住牙关,在心里对着那个不知去了何方的灵魂,发出无声却愤怒的咆哮。
[你这混账东西……自己拍拍屁股走了,留下这一摊子破事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