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风陵血战
凛冬铁蹄,踏碎关中。风陵古渡,黄河津要,昔日舟楫辐辏之地,今成修罗杀场。浓稠血腥蒸腾于朔风寒气,混着河腥、焦尸恶臭,凝作死息,沉沉压住残存者心魄。焦黑寨墙倾颓,断刃裂甲与残肢断躯纠缠,铺满冻硬泥泞。几处余烬舔舐木尸,噼啪微响,映照着一张张凝固惊怖的脸。哀嚎、呻吟、哭寻之声断续,如九幽飘来的挽歌。
渡外,一队残兵蹒跚整束。败将王彦超,盔斜甲污,面庞汗泪沟壑冻结如刻。他回望身后不足百人残部,个个带伤,萎顿茫然,劫后惊悸未消。狠狠一抹脸,胡茬刺掌生疼,声音嘶哑如砂石相砺:
“契丹狗!夺渡口,断粮道……此仇不雪,王彦超誓不为人!”
字字迸自齿缝,恨极而无力。猛一挥手,“走!退守华州!”
残卒默然挪步,行尸也似。恰在此时,一阵蹄声破空而来。沉重、急促、锋锐,不容置疑。
“王将军!且慢!”
一声断喝,清越雄浑,如金铁交鸣,竟压过渡口悲声。众惊回首。风雪中,一骑如龙,裂风而至。骏马通体墨染,四蹄踏雪,神骏非凡。鞍上骑士,魁伟挺拔,青袄风尘半旧,难掩勃勃英气。二十七八年纪,面如重枣,浓眉飞鬓,虎目开阖精光四射,顾盼生威。掌中一杆浑铁蟠龙棍,碗口粗细,黝沉无光,随马奔腾微颤,恍若蛰伏黑龙,欲噬人而醒。来者正是奉后周枢密使郭威之命,自邺都星夜驰援之禁军都校赵匡胤。
赵匡胤勒缰,墨玉骓长嘶人立,碗大铁蹄重踏冻土,泥雪冰渣四溅。目光如电扫过狼藉渡口与残兵,眉峰紧锁,沉声喝问:“王将军,渡口如何?契丹主将何在?”
王彦超见来人,紧绷心弦稍松,旋即被巨大羞惭忧虑攫住。急步上前,声带余颤:“赵都校!来得正好!也来得凶险!契丹酋首耶律屋质亲镇,麾下皆皮室精锐!不下千骑!据渡口,扼咽喉,我等……折损大半弟兄,才……”
猛捶胸口,痛悔难当。
“耶律屋质?”
赵匡胤眼中寒光一闪,五指紧攥蟠龙棍,“老狗倒灵!知掐粮道命脉。”
抬头望渡口,风雪中隐约狼旗狰狞,更有怪异鼓噪咒语随风飘来,似群兽低吼,令人心头发怵。“那鼓噪何物?”
“是萨满!”
王彦超面肌抽搐,惧色深重,“老狗携数名契丹萨满,邪异非常!方才厮杀,彼辈阵后摇鼓念咒,我战马立惊,弟兄们气力如被抽空……这妖法害人啊!”
“妖法?”
赵匡胤浓眉一扬,非但无惧,反有桀骜怒意如火腾胸,“装神弄鬼!某倒要看看,是他妖法硬,还是某这蟠龙棍硬!”
猛提丝缰,墨玉骓感应战意,再作长嘶。
“赵都校!不可莽撞!”
王彦超失色急阻,“契丹势大,妖法助阵,你孤身……”
“哈哈哈!”
赵匡胤仰天长笑,豪气干云,笑声竟将凄风苦雨压下半分,“王将军休长他人威风!契丹狗仗快马弯弓,欺我中原久矣!今日便教他尝我男儿铁血!”
笑声骤收,目光如炬,直刺王彦超,“将军,可敢助我?”
王彦超迎上那年轻都校眼中炽焰,那是近乎狂傲的自信,亦是点燃濒死之心的勇悍。胸中一口被契丹压下的恶气猛地蹿起,钢牙一咬,须发戟张:“赵都校豪气!王某性命,今日付与你了!只那萨满妖法……”余悸未消。
“妖法?”
赵匡胤嘴角噙一丝冷峭,蟠龙棍斜指风雪苍茫,棍头嗡然低鸣,“但随我冲杀!某自有分晓!”
言罢,不待王彦超再语,猛夹马腹。
“驾!”
墨玉骓如离弦劲矢,化一道黑色电光,直扑契丹盘踞之渡口核心。沉重铁棍在他手中轻若无物,棍头破空,发出闷雷般呜咽。
“弟兄们!随赵都校杀回去!”
王彦超血涌颅顶,拔刀嘶吼。身后残存士卒不足百数,被赵匡胤孤身冲阵之悍勇激出最后血性,纷纷擎起残兵破刃,发出野兽般嚎叫,踉跄决绝紧随其后,汇作一股悲壮逆流,撞向那死地。
风雪愈狂,似为这场注定的惨烈冲锋助威。
风陵渡心腹之地,昔时栈桥货场,已成契丹耀武修罗场。狰狞狼头大纛在朔风中猎猎狂舞。耶律屋质,契丹南院大王,他貂裘铁甲,踞坐在一张劫来的太师椅上,鹰视狼顾。年约五旬,面皮焦黄,颧骨高耸,细目微眯,嘴角噙一丝残忍得意,赏玩部下翻检劫掠,偶对反抗伤卒补刀。身侧三名萨满,兽皮彩面,围篝火癫狂跳跃旋转,口中念念有词,骨铃皮鼓摄魂乱响。篝火上架一奇诡铜盆,沸煮之物腾起浓绿近黑烟雾,腥甜之气随咒语弥漫,中人欲呕。
“呜哇——咕噜噜噜——!”
萨满喉音低沉诡谲,如地底魔咒。那浓绿烟雾如有活物,随舞咒丝丝缕缕扩散,笼罩渡口,化作一片令人窒息之毒瘴。瘴气所覆,后周残兵方被赵匡胤点燃的血勇如遭冰水浇头,迅速萎靡。莫名疲惫、虚弱与深入骨髓的恐惧攫住众人。冲前士卒脚步虚浮踉跄,眼神涣散,兵刃几难握持。
“妖……妖法又至!”有人失声尖叫,声调扭曲。
“稳住!紧随某后!”
当先赵匡胤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欲驱散部属心霾。自身亦感一股沉滞阴寒之气缠体,钻筋蚀骨,消磨气力,扰乱心神。猛一咬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丹田灼热内息强行提起,硬顶那诡谲侵蚀。墨玉骓亦显烦躁,打响鼻不止。
“放箭!截杀那黑马将军!”
耶律屋质看清赵匡胤勇悍,目中掠过凝重,厉声喝令。
“咻咻咻——!”
箭如飞蝗,裂风撕雪,攒射而至。赵匡胤蟠龙棍舞动,棍影霎时化作一团泼水不入的乌光轮,护定周身。叮当乱响。箭簇撞铁棍,火星迸溅,纷纷磕飞。胯下墨玉骓神骏异常,于箭雨中闪转腾挪,鬃毛飞扬。
然契丹箭雨,仅为障眼。三名萨满舞姿骤转狂乱急促,咒语尖利刺耳。那枯瘦老萨满眼中幽光一闪,自腰间兽皮囊掏出一把暗红粉末,狠狠掷入绿烟铜盆。
“噗——!”
铜盆内腾起一股更浓,色近墨黑的烟雾,腥臭陡增十倍。那烟雾如有实质,竟凝作数条扭曲翻腾、鳞爪隐现的漆黑怪蟒,挟刺耳嘶嘶破风之声,朝赵匡胤及残兵猛噬而来。烟未至,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烦恶欲呕的强横精神冲击已先袭至。
“呃啊!”
王彦超首当其冲,只觉头颅如遭重锤猛击,眼前发黑,胸臆烦闷欲炸,掌中钢刀“当啷”坠地,人摇摇欲倒。身后士卒更成片瘫软,呕吐不止,战力尽失。
赵匡胤亦是浑身剧震。黑蟒邪烟扑面,精神冲击如万千冰针狠刺脑海。饶是他意志坚如磐石,内功根基深厚,此刻亦感天旋地转,景物模糊,紧握蟠龙棍的双臂酸麻难当。胯下墨玉骓惊嘶人立,几将他掀落。一股暴戾绝望的负面情绪如毒藤滋生,欲噬其理智。
“桀桀桀……”老萨满发出夜枭般怪笑,眼中残忍幽光大盛。
“休矣……”王彦超绝望闭目。千钧一发之际。
“哼!”
一声极轻微冷哼,仿佛直接在所有人灵台深处响起。不高,却具难言穿透力与清冷,如冰泉滴落寒潭,瞬间涤荡弥漫的腥甜恶臭与混乱魔音。非自战场任何一方,乃源自渡旁那片战火余烬中、仅存的稀疏枯柳林。
随此冷哼,一股无形沛然之力骤降。那数条扑噬赵匡胤等人的墨黑烟蟒,如被一只无形巨掌凌空攥住,猛地一滞。旋即,“嗤嗤”轻响,如滚汤泼雪,肉眼可见地迅速变淡消散。那笼罩渡口的浓绿毒瘴,亦似被无形风箱猛抽,顷刻稀薄大半。
战场气息,仿佛刹那置换。令人窒息的沉滞与精神压迫,陡然一轻。
“噗!”
三名全力施法的萨满如遭重锤,齐齐喷出一口黑血。手中骨铃皮鼓应声碎灭,篝火铜盆“哐当”炸裂,腥臭汁液溅满全身。三人惊骇欲绝望向柳林方向,脸上油彩扭曲,写满难以置信的恐惧,似见比其所奉鬼神更可怖之物。
“何方神圣?!”
耶律屋质霍然自椅上弹起,惊怒交加,鹰目如电,死死锁住那片枯柳林。
此变陡生,绝境中的赵匡胤精神陡然一振。那侵蚀心神的阴冷邪力如潮退去,丹田灼热内息瞬间贯通四肢百骸。眼中精芒爆射,抓住这稍纵即逝之机,一声虎吼震动山河:
“契丹狗!拿命来!”
双腿猛夹马腹,墨玉骓与主心意相通,感其沸腾战意与那突来助力,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四蹄腾空,化作一道黑色狂涛,朝因萨满受创而短暂混乱的契丹军阵狂飙突进。
蟠龙棍挟赵匡胤全身之力与无边怒火,撕裂空气,发出沉雷咆哮。棍影如山,开碑裂石之威尽显,一招“力劈华山”,狠狠砸向最近一名因萨满变故惊愕失措的契丹百夫长。
“呜——嘭!!!”
那百夫长连人带马,如被千斤巨锤轰中,惨嚎未及出口,已化一蓬爆裂血雾肉泥。铁棍余势未消,又将旁侧两名契丹骑兵扫得筋断骨折,惨嚎飞跌。
“杀啊!”
赵匡胤毫不停滞,蟠龙棍化一条择人而噬的凶龙,于契丹阵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棍影落处,骨裂筋折闷响与契丹人惊怖惨呼不绝于耳。契丹皮室军虽悍勇,然主将惊惶,萨满溃败,士气瞬息跌入谷底。此刻被赵匡胤这尊煞神闯入阵心,如虎入羊群,阵脚大乱。
王彦超与残余周兵,只觉身上压力骤轻,虚弱感消去大半。眼见赵都校神威天降,契丹阵脚已乱,绝望顿化狂喜复仇烈焰。
“天助我也!弟兄们!随赵都校诛尽契丹狗!”
王彦超拾刀在手,须发戟张,状若疯虎,率残兵如猛虎下山,狠狠撞入混乱契丹军阵。
渡口战场,形势瞬息逆转。喊杀、兵刃交击、惨嚎之声再起,较前更烈。
枯柳林边,不知何时,悄然立一身影。玄色旧道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单薄,正是陈抟。他静观渡口内黑甲将军如入无人之境,契丹军阵于混乱中崩溃。方才破魔冷哼与无形之力,正是他隔空所施。浑浊目光越过血肉疆场,最终落在那舞棍浴血,周身因激斗而蒸腾起淡淡赤色气息的魁梧身影之上,眼神深邃,若有所思。
渡口内厮杀渐息。契丹狼头大纛被砍倒,践踏污血泥泞。残存皮室军失却指挥,于赵匡胤、王彦超猛攻下彻底溃散,哭嚎着弃甲丢盔,亡命奔逃向黄河冰面。耶律屋质在亲兵死护下,夺一快马,头也不回狼狈北窜,连那三名遭反噬委顿在地的萨满亦无暇顾及。
风雪似稍敛,血腥焦臭却更浓烈刺鼻。后周残兵拄兵喘息,劫后余幸与疲惫交织。王彦超捂着肋下箭创,指挥能动士卒打扫战场,收敛同袍遗骸,望向赵匡胤的目光,感激敬畏交织。
赵匡胤驻马狼藉战场中央,墨玉骓不安刨蹄。胸膛剧烈起伏,口鼻喷灼热白气,汗血混流,沿刚毅下颌滴落。蟠龙棍斜指地面,黏稠血浆自棍头缓缓淌下。支撑他横扫千军的狂暴之力正消退,随之而来的是难言疲惫与精神深处的空乏。萨满妖法虽破,那黑烟最后冲击如跗骨之蛆,残留阴冷晕眩,仍于脑海深处隐隐作祟。
他甩头强振,目光锐利扫过战场,最终落定渡口边缘那片稀疏枯柳林。那声清越冷哼与瞬间破邪之力,源头必在彼处。此等境界,绝非寻常武者所有。
“王将军,此处残局交你。”赵匡胤声带激战后沙哑,不容置疑,“某去那边一探。”
不待王彦超应声,已拨转马头,墨玉骓迈步,踏着血染泥泞雪地,朝柳林缓行而去。蹄声嗒嗒,于渐平战场分外清晰。
枯柳林中,虬枝覆厚雪,倍显萧瑟。林边空地,果立一人。玄袍旧敝,形销骨立,须发如雪,面容清癯,皱纹深刻如刀斧凿刻,载无尽岁月。正是陈抟。他背对战场,微仰首,似眺风雪稍霁的灰蒙穹窿,又似神游物外。气息微弱,几与荒林枯寂一体,若非赵匡胤刻意寻来,几难觉察。
赵匡胤于三丈外勒马。未即下鞍,于马背上居高临下,审视这突兀现身的老道。对方身上无半分内家高手的迫人气势,亦无丝毫方才出手干预的凌厉痕迹,唯有一种深沉的、古潭般的平静。此平静,反令赵匡胤心弦绷紧。手握蟠龙棍,警惕未松,沉声开言,洪亮打破林寂:
“道长好手段!适才一声清喝,破邪除秽,助我等克敌制胜。赵匡胤在此谢过!敢问道长仙山何处?法号如何称呼?”
抱拳为礼,动作干脆利落,眼神却锐如鹰隼,紧锁陈抟每一细微反应。
陈抟缓缓转身。动作徐缓,带着难以言喻的韵律,似与天地风雪同频。当那双眸子完全对上赵匡胤视线时,赵匡胤心头剧震。
那是何等一双眼睛?
初观浑浊如蒙尘古玉,黯淡无光。然细察之下,浑浊深处,似蕴无垠星空,流转洞察世情之智,沉淀沧海桑田之变。当此目光凝视,赵匡胤只觉己身一切,外显之勇悍,方才激战之怒焰与悍勇,甚或心底某些未及深究之念,皆被轻易洞穿,无所遁形。此目无杀意,无审视,唯余近乎悲悯的了然。
陈抟目光在赵匡胤脸上停留一瞬,又缓缓扫过他魁梧身躯,染血战袍以及手中犹自滴血的蟠龙棍,终落于其眉宇之间。那眼神,似在确认什么,又似无声轻叹。
“仙山?不过一窟,华山希夷岩。”陈抟开口,声如空谷溪流,带着奇异的抚慰之力,悄然驱散赵匡胤脑中残存晕眩戾气,“俗家姓名,早忘。世人……唤我陈抟。”
“陈抟?!”
赵匡胤失声惊唤,虎目圆睁,面上瞬间布满难以置信的震撼。饶是他心志坚逾精钢,此刻亦难抑胸中滔天巨浪。华山陈抟老祖,此名于乱世,早越武林之畴,几成神仙传说,沉睡百年,能知过去未来,著《指玄篇》,传蛰龙法,乃无数帝王将相欲求一见而不得的世外真仙。赵匡胤万万未料,眼前这貌不惊人,气息奄奄的老道,竟是那传说中的活神仙。更未料,他会现身此血腥战地之缘,出手相援。
巨大冲击令赵匡胤心神刹那失守。胯下墨玉骓似亦感主人心绪剧荡,踏蹄不安。恰在此心神激荡、防备最懈之瞬息,异变陡生。
“桀——!”
一声凄厉怨毒至极的尖啸,如夜枭泣血,猛自赵匡胤身后不远处契丹尸堆下爆发。伴随啸声,一道黑影如鬼魅暴起。正是三个萨满中伤最轻,一直装死潜伏的枯瘦老萨满。他半脸为爆盆烫得焦黑起泡,兽袍血污,形同恶鬼。此刻眼中燃烧疯狂与同归于尽之怨毒,掌中紧握一柄淬幽蓝剧毒之骨匕,将残存所有邪力尽注其上,人匕合一,化一道模糊残影,挟刺鼻腥风,直扑赵匡胤毫无防备的后心。其速快绝,其势毒绝,其角刁绝,乃搏命一击,誓拖此悍将共赴幽冥。
“都校小心!”远处正指挥清场的王彦超瞥见此景,吓得魂飞天外,嘶声狂吼,救援已迟。
赵匡胤遍体汗毛倒竖,巨大死亡阴影瞬间笼罩。他闻背后恶风,感刺骨阴毒杀意,然方才心神为陈抟身份所夺,兼之激战疲敝,萨满邪力残留,身体反应终究迟滞半分,猛拧身欲挥棍格挡,动作却已不及。眼看那淬毒骨匕即将洞穿后心。
一直静立、恍若漠视周遭的陈抟,动了。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枯柴般的右手食指,朝那扑来老萨满,凌空轻轻一点。
无惊天声势,无炫目光华。仿佛拂去一粒尘埃。然,就在其指尖点出刹那——“噗!”
一声极轻微,如气泡破裂之响。那疾扑而至的老萨满,身形骤然凝定半空。面上疯狂怨毒之色瞬间定格,转为极致惊骇茫然。他那枯瘦身躯,连同掌中毒匕,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掌轻轻抹过,又似烈日暴晒下的雪人,自头部始,无声无息地化作无数细微难辨的灰色尘埃。
无惨叫,无血肉横飞。唯微风轻拂,将骤然蓬现的尘埃吹散,无声融入渡口风雪血腥。仿佛那老萨满,连同其致命一击,从未存于此世间。
时间,于此一刻似已凝固。
王彦超惊呼噎于喉中,口张目眦。远处瞥见此幕的周兵,如遭定身,僵立原地,面无血色,唯余无边恐惧而茫然。
赵匡胤拧身之姿定在半途。他保持回望之态,瞳孔急缩,死死盯住老萨满消失之处——那里,唯余一片风卷雪沫。方才那近在咫尺,足可夺命的阴毒杀意,如幻象般烟消云散。一股寒意,比黄河严冬风雪更刺骨百倍,自尾椎骨直冲天灵。
他猛地转头,看向陈抟。陈抟依旧原地,保持抬指轻点之姿,枯指缓缓收回,笼入宽袖。面上,仍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仿佛方才抹去的非是活生生的邪道高手,当真只是一粒碍眼微尘。他甚至未再看那尘埃消散处一眼,目光重落赵匡胤身上,深邃如故。
静。死寂笼罩的枯柳林缘。唯风雪掠过枯枝的呜咽,与远处黄河冰层下传来的、沉闷压抑的隆隆水声。
赵匡胤喉结艰难滚动,干涩难言。握棍之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方才震撼、感激,此刻尽被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惊悸取代。传说中神仙手段活现眼前,带来的非是向往,而是面对浩瀚天地、莫测天威时的渺小与恐惧。
他深吸一口冰冷血腥的空气,翻身下马。沉重战靴踩踏积雪,“嘎吱”一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行至陈抟面前,此番不再居高,反微微仰视这佝偻老者。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地,动作沉缓庄重,带着前所未有的恭谨。再抬头时,眼中桀骜审视尽敛,唯余纯粹敬服,声音低沉清晰:
“小子赵匡胤,有眼不识泰山!谢老祖救命之恩,更谢老祖……指点迷津!”
“指点迷津”四字,咬得极重,显非仅指救命,更指那破魔清喝所启,世间确有超凡之力存焉。
陈抟望着眼前这深深躬身的年轻将军。其身上蒸腾的赤红气息,历此生死一瞬,似更凝练几分,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紫意。那桀骜眉宇间,亦添一分沉淀的敬畏。
“将军身系天命,自有百灵护佑。老道不过适逢其会,顺手拂去微尘罢了。”陈抟声仍平和,无半分居功之意。略顿,目光再次投向东南汴梁方向,似穿透风雪山河,见更遥未来。
“风雪甚急,将军戎机在身,不宜久滞。”陈抟缓言,如述常理,“这乱世烽烟,烧了太久,也该……熄了。”
赵匡胤心头再震,“身系天命”?“乱世该熄”?此平淡话语,出自这传说活神仙之口,字字重逾千钧!他猛抬头,欲从陈抟脸上寻更多端倪,却只见一片深不可测的平静。
陈抟不再多言,向赵匡胤微一颔首为礼。随即转身,不再看赵匡胤,亦不回顾血腥战场,迈开脚步,向西北华山方向,蹒跚行去。佝偻身影于风雪中渺小单薄,似随时会被吹散。
然其每一步落下,看似缓弱无力,却带着奇异的韵律。身影在风雪中几次模糊晃动,竟已至数十丈外,再一晃,便彻底消失于茫茫风雪,唯留雪地几行浅痕,瞬息为新雪掩覆。
赵匡胤保持躬身之姿,久久未动。风雪扑打染血甲胄,寒意刺骨,远不及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蟠龙棍冰冷触感自掌心传来,提醒着方才血战真实。而陈抟抹平萨满的惊世一指,那平静话语中蕴含的深意,却如烙印,深深镌刻入他灵魂深处。
“老祖……”他直起身,遥望陈抟消逝的风雪尽头,喃喃自语,虎目之中,赤色光芒与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神采交织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