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PPT文学与“命运的齿轮”
马克笔在白板上留下的墨迹已经干透。
外卖盒子堆在垃圾桶旁,空气里混杂着隔夜咖啡和红牛的酸涩味。
苏筱雅抓着头发,屏幕上的光映得她脸惨白。
“不行。不管怎么绕,只要提到‘少放糖’,刘总绝对炸。”
键盘被敲得噼啪响,又被重重按下删除键。
“‘轻甜’?不行,太网红。‘微糖’?更不行,像无糖可乐。”
文档再次变成一片空白。
周凡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脑袋里像塞了一团吸饱水的棉花,胀痛。
最近频繁调用那个视觉提示,副作用开始显现。
视野里偶尔会跳出雪花点,像接触不良的老电视信号。
陈实把一摞打印纸拍在桌上,动静不小。
“查到了。民国三十五年,物价飞涨。”
他指着一行模糊的扫描件数据,手指上沾着碳粉。
“那个月,糖价翻了三倍。玉泉斋的进货单显示,用糖量比前一年少了四成。”
周凡猛地坐直身子。
接过那张发黄的单据复印件。
少放糖,不是因为健康,是因为穷。
是因为那个年代,糖是奢侈品。
那个年代做出来的味道,就是天然的“减糖版”。
脑子里的雪花点突然散去。
一条清晰的逻辑线像手术刀一样剖开迷雾。
现在的年轻人不爱吃糖,是因为糖太廉价,太泛滥。
他们追求的“清淡”,恰恰是那个物资匮乏年代的“珍贵”。
周凡把那张纸拍在白板那个“复刻版”的圈里。
“不叫‘减糖’。”
他拿起笔,写下四个字,笔尖把纸划破了。
“叫‘民国本味’。”
苏筱雅凑过来,盯着那四个字。
“本味?”
“对。八十年前的味道。那时候师傅舍不得放糖,只能拼命在豆子选料上下功夫。”
周凡指尖点了点桌面,节奏急促。
“我们不是在改良配方。我们是在还原历史。”
陈实推了推眼镜框。
“这说法,刘总挑不出毛病。”
苏筱雅立刻坐回电脑前,新建PPT。
“标题改了。《重回1945:寻找玉泉斋的初代记忆》。”
周一上午,玉泉斋会议室。
大红木桌沉得像块墓碑,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总坐在主位,手里转着那对核桃。
咔哒,咔哒。
每响一声,苏筱雅的背就挺直一分。
刘总旁边坐着个年轻人。
二十五六岁,穿着剪裁考究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坐姿随意。
刘宇,刘总的独子,刚从英国回来。
这是个变数。
周凡把U盘插进电脑。
屏幕亮起。
不是花哨的数据图表,是一张黑白老照片。
那是玉泉斋最早的铺面,门口排着长队,穿着长衫的人手里提着纸包。
刘总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
“这是我想给您看的。”
周凡按动翻页笔。
“我们在整理档案时发现,现在的配方,其实是九十年代改良过的。”
屏幕上跳出那张民国三十五年的进货单。
“为了迎合当时人们肚子里缺油水的需求,糖量增加了30%。”
刘总眉头皱起,脸上的肉挤在一起。
“你想说什么?”
“现在的年轻人,生活水平回到了‘富足’,但口味却在寻找‘匮乏’时期的纯粹。”
周凡切换到产品概念图。
包装纸是仿古的牛皮纸,上面印着那张老照片,系着麻绳。
“我们建议推出‘经典复刻系列’。完全还原1945年的配方比例。”
他停顿一秒,目光扫过刘总的脸。
“也就是,现在的70%糖量。”
会议室里死一样寂静。
刘总把核桃重重拍在桌上。
“胡闹!”
声音在会议室回荡,震得茶杯盖子乱响。
“什么复刻,不就是减糖吗?我都说了,谁动配方谁滚蛋!”
苏筱雅吓得一哆嗦,差点碰翻水杯。
林姐在旁边拼命给周凡使眼色,五官都快扭曲了。
“爸。”
一直没说话的刘宇突然开口。
他拿起那张进货单复印件看了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思路挺有意思。我在伦敦看到很多老牌子都在做‘Original Recipe’(原始配方)。”
刘总瞪了儿子一眼,胡子都在抖。
“你懂什么?那是国外。咱这是老字号,老客就认这口甜。”
“老客总会老的。”
刘宇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我昨天去店里看了,排队的都是大爷大妈。年轻人进来看一眼,闻到那股甜腻味就走了。”
“你!”
刘总气得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父子俩僵住了。
气氛比刚才更紧绷,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
周凡看着这一幕。
机会来了。
但也可能是深渊。
如果处理不好,这就变成了家务事,外人插嘴就是死。
必须把这事儿拔高。
拔高到刘总无法反驳的层面。
周凡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强行集中注意力。
那种熟悉的、大脑过载的热度涌上来,像发烧一样。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金色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
快点。
给我一个切入点。
光点汇聚,一行字浮现。
【匹配度68%: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这句烂大街的网红梗?
周凡心里一沉。
这怎么用?跟一个六十岁的老头讲命运齿轮?
等等。
齿轮。
老字号,传承,时间,齿轮。
周凡往前走了一步,挡在父子俩中间,截断了视线交流。
“刘总。”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玉泉斋八十年前开业的时候,您父亲的目标客户是谁?”
刘总愣了一下,火气被打断。
“街坊邻居,普通老百姓。”
“那时候,普通老百姓一年吃不上几回糖。玉泉斋的一块糕,是过年的盼头,是奢侈品。”
周凡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现在呢?糖随处可见。超市里几块钱一包。对于现在的年轻人,糖不再是奖赏,是负担。”
他指着屏幕上那张老照片。
“品牌的命运齿轮,一直在转。”
视野里的金光越来越亮,刺得他眼睛发酸。
周凡感觉自己抓住了那个核。
“从民国,到建国,到改革开放,再到今天。每一个时代,齿轮都要咬合新的需求,车子才能往前走。”
他看向刘总,又看向刘宇。
“您父亲当年加糖,是为了让那个时代的人吃饱吃好。那是他对那个时代的尊重。”
“今天我们减糖,是为了让这个时代的人吃得健康。这也是尊重。”
周凡把手按在桌面上,掌心贴着冰凉的木纹。
“那个老模具没变。但它服务的人变了。”
“让齿轮继续转下去,不是背叛祖宗。恰恰相反,守着旧方子不动,看着它生锈、停摆,那才是真的背叛。”
刘总张了张嘴。
想反驳,却找不到话头。
这番话把他架到了“传承”和“责任”的高度。
如果拒绝,就成了让品牌“停摆”的罪人。
刘宇看着周凡,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有些意外。
这个乙方,有点东西。
会议室里只有投影仪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过了足足一分钟。
刘总重新拿起核桃。
没转。
只是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包装……”
他嗓音有点哑,像是喉咙里卡了沙子。
“包装不能太花哨。要稳重。”
苏筱雅猛地抬起头,眼里放光,差点跳起来。
“没问题!我们用最传统的书法字体,纸张也选特种纸!”
刘总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
“先做五百盒。试试水。要是没人买,立马停掉。”
“明白。”
周凡感觉背后的衬衫湿透了,凉飕飕地贴在脊梁上。
那种大脑过载的眩晕感让他差点站不稳。
但他站住了。
甚至还把U盘稳稳地拔了下来,手没抖。
苏筱雅和陈实先去电梯口等了,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周凡在收拾背包,动作很慢。
“周经理。”
身后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
刘宇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张进货单复印件。
“刚才那番‘齿轮论’,很精彩。”
周凡把电脑塞进包里,拉上拉链。
“临场发挥,让您见笑了。”
“我爸那个人,固执了一辈子。能说动他,不容易。”
刘宇走过来,递给周凡一张名片。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微信号。
没有职位。
“我这次回来,不光是当观众的。”
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玉泉斋的收银系统、库存管理,还停留在十年前。我想做数字化转型。”
周凡接过名片。
质感很硬,边角锋利,割手。
“但是,公司里的老臣太多。我需要外力。”
刘宇看着周凡,那双眼睛里没有刚才的散漫。
“你很懂怎么把新东西包装进旧壳子里。这点我很喜欢。”
周凡心里一动。
数字化转型。
这比一个新品推广案大得多。
这也是一块更大的肥肉,或者说,更大的战场。
“那是我的荣幸。”
周凡把名片放进上衣口袋,贴着胸口。
刘宇笑了笑。
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办公室。
周凡站在原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卡片。
视野里,那个视觉提示的冷却条正在缓慢回升。
新的齿轮,确实开始转动了。
只不过这一次,咬合的不仅仅是绿豆糕。
还有玉泉斋的权力结构。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苏筱雅在里面招手,脸上笑开了花。
“周凡,快点!为了庆祝没被骂死,中午吃火锅!”
周凡迈开步子。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正午的阳光,刺眼,却也真实。
这局赢了。
但下一局,恐怕更难打。
他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金属门缓缓合拢,将那个陈旧的红木会议室隔绝在视线之外,只留下一条越来越窄的缝隙,直至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