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崽的救命衣角：第2章 遗孤

西跨院的廊下挂着暖黄的灯笼，光晕揉碎在青石板上，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混着皂角的清润，添了几分软和。张嬷嬷手脚麻利地给小燕子梳好了头，取了两根素银小簪绾住双丫髻，碎发都捋得整整齐齐，衬得她小脸白净，眉眼愈发清亮。身上穿的是一身浅粉细布小袄，配着月白的布裙，料子软乎乎的，衬得她再也不是那个满身尘土的小野丫头，活脱脱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小燕子攥着衣角转了个圈，看着自己新崭崭的衣服，嘴角偷偷翘着，却又强装着乖巧，被张嬷嬷牵到正院的花厅时，步子迈得轻悄悄的，脆生生地喊了声：“张嬷嬷，叔叔是不是在里面呀？”

花厅里只点了一盏琉璃灯，弘昼正坐在案前翻着书，听见声响抬眼，目光刚落定在小燕子身上，便顿住了。

眼前的小丫头梳着圆圆的双丫髻，素银簪子在灯光下闪着细微光，浅粉小袄衬得她肌肤莹白，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透着几分懵懂的乖巧，却又藏着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倔强。方才只觉她眼神像方之航，此刻这般清亮眼波，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竟像极了当年那个名动江南的才女杜雪吟。

弘昼心头猛地一震，指尖捏着的书页都顿住了。他还记得初见杜雪吟时，是在江南的一次诗会，她着一身素色襦裙，立在桃花树下，眼波清亮，笑时眉眼弯弯，一身傲骨藏在温柔里，与方之航站在一起，郎才女貌，那般般配。后来听闻她为方之航自刎火场，弘昼只觉天地间少了一抹清艳风骨，惋惜了许久。

而今这小丫头的眉眼，竟与杜雪吟有七八分相似，再想起方才那像极了方之航的倔强眼神，一个念头猛地撞进弘昼心里——这孩子，莫不是方之航与杜雪吟的女儿，方慈？

当年方府出事，杜雪吟送走一双儿女，世人皆传是奶娘带着孩子逃了，可后来奶娘不知所踪，孩子也没了音讯。弘昼私下也曾让人查过，只知奶娘当年带着孩子往京城方向来了，大概率是想找机会投奔亲友，却不知为何没了下落，想来定是途中出了变故，或许是奶娘怕被牵连，竟将孩子遗弃在了道观或寺庙，被出家人收养，才得以活下来。

这般一想，前因后果竟都对上了。这孩子性子倔，定是在道观里待不住，贪玩跑出去，才被人贩子盯上，落得今日这般境地。弘昼看着小燕子的眼睛，心底的怀疑愈发重了，那眉眼间的神韵，是刻在骨血里的，断不会错。

小燕子被弘昼看得有些拘谨，却还是挺着小胸脯，脆生生地站在原地，见他不说话，便歪了歪头，眨着眼睛小声问：“叔叔，你怎么一直看我呀？是不是我穿这身衣服不好看？”

她的声音软糯，带着孩童的懵懂，弘昼回过神，压下心底的翻涌，指尖轻轻摩挲着案沿，面上依旧是温和的模样，却冷不丁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小燕子，你告诉叔叔，你之前一直在哪里住着？”

小燕子半点没察觉异样，闻言歪着圆圆的小脑袋，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回想久远的事，小手指着窗外的方向，想了半晌才脆生生地答道：“好像是京城的白云观呢，静慧师太是我的师傅，师太待我可好了，还给我做桂花糕吃。”

她说着，眼睛亮了亮，又耷拉下一点嘴角：“前几天师太让我在观里抄经，我看外面的桃花开得好看，就偷偷跑出去玩，走着走着就迷路了，然后就被那两个坏人抓住了。”

白云观。

弘昼心底的猜测瞬间落了实，眉眼间的沉凝又深了几分。果然是被道观收养了，静慧师太他倒是听过，是白云观里德高望重的道长，心善仁厚，想来这孩子在观里，倒也算安稳。只是这孩子贪玩跑出来，竟险些落进戏班子，万幸是被自己遇上了。

他看着小燕子懵懂的模样，想来这孩子年纪小，定是记不清幼时的事，也不知自己的身世，只当自己是被静慧师太收养的孤儿。弘昼没再追问，只是抬手招了招手，让她走到跟前。

小燕子乖乖地迈着小短腿走过去，仰着小脸看他，双丫髻随着动作轻轻晃着，像两只振翅的小燕。弘昼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指尖触到柔软的发丝，声音放得格外温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护佑：“原来是白云观的小徒弟，倒是个贪玩的小丫头。”

他顿了顿，又道：“以后便在王府住着吧，不用回白云观了，有叔叔在，没人敢欺负你。”

小燕子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歪着头确认：“真的吗？叔叔愿意让我一直住着？我可以给叔叔扫地、洗衣服，我很能干的！”

她说着，小身子都雀跃起来，又怕自己表现得太急切，连忙绷住小脸，努力装出乖巧的样子，却还是掩不住眼底的欢喜。

弘昼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底软了几分，又想起方之航夫妇的惨死，想起这孩子流落在外的苦楚，眼底的疼惜更甚。不管她是不是方慈，这孩子的眉眼刻着方杜二人的影子，他便护定了。若是真的，那便是上天垂怜，让他能弥补当年的遗憾，护着方之航夫妇唯一的骨血；若不是，这般倔强乖巧的孩子，他也舍不得让她再流落在外，受那市井的苦楚。

他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块桂花糕，递到她手里：“嗯，住着吧。往后在王府，不用总想着干活，安心待着便是。”

小燕子接过桂花糕，捏在手里舍不得吃，眼底的欢喜都要溢出来了，脆生生地应道：“谢谢叔叔！我一定乖乖的，不给叔叔添麻烦！”

她说着，又咬了一小口桂花糕，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比刚才吃的更甜了。她抬眼看向弘昼，见他目光温和地落在自己身上，像极了观里的静慧师太，心里悄悄想着，这个叔叔真好，王府真好，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而弘昼看着她吃点心的模样，眼底的沉凝渐渐化作温柔的护佑。他抬手唤来张嬷嬷，低声吩咐：“往后仔细照看着这孩子，府里的人，谁也不许慢待了她。再让人去白云观一趟，问问静慧师太，关于这孩子的过往，仔细打听清楚。”

张嬷嬷连忙应下：“老奴晓得，王爷放心。”

夜色渐深，花厅的灯光柔柔的，映着一人一坐一立的身影，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缠缠绵绵的。弘昼看着小燕子的背影，心底已然有了定论，这孩子，十有八九便是方慈，是方之航与杜雪吟唯一的女儿。

而小燕子尚且不知自己的身世，只知自己有了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有了一个护着自己的叔叔，手里的桂花糕甜，心里的滋味，更甜。她不知道，从她站在弘昼面前，露出那双像极了杜雪吟的眼睛开始，她的人生，便已然被天家亲王护在了羽翼之下，那些过往的苦楚，那些流离的日子，都将成为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