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点前夜:发现者:第2章 第一章:数据的死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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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章:数据的死海

时间:2085年11月14日,深夜 02:33

地点:旧金山,教会区地下三层,“伊甸园”废弃实验室

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像是一群不知疲倦的机械苍蝇,在狭窄潮湿的地下室里盘旋。这里没有昼夜之分,只有指示灯的红绿闪烁和恒定的、带着焦糊味的三十八度高温。

林默盯着面前那块早已停产的戴尔4K显示屏,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屏幕上显示的不是令人兴奋的代码瀑布,而是一条死一般平直的脑电波模拟线——那是“达尔文”的思维图谱,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它的尸检报告。

他手里捏着一支不知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万宝路电子烟,早已没电了,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把它叼在嘴里,嚼着塑料烟嘴,尝到一股苦涩的工业废料味。

“今日纳斯达克综指上涨0.0003%,波动率低于历史极值。”

声音来自角落里的老王。这台型号为“家政伴侣-MkIV”的机器人,外壳已经氧化成了难看的灰褐色,左臂因为液压杆老化,总是以一种尴尬的角度半举着,像是在课堂上想要举手提问却又不敢的小学生。

“腾讯-特斯拉联合体发布财报,净利润增长符合‘巨兽’模型预测,误差为零。”老王继续念叨着,电子合成音里带着一种与其破烂外表不符的庄重感,“林博士,根据大数据分析,您现在感到‘焦虑’的概率是98.7%。建议您饮用温水,或者购买‘万神殿’推出的心灵抚慰VR套餐,本周打八折。”

“闭嘴,老王。”林默吐掉嘴里的电子烟,声音沙哑,“再念你也变不成巴菲特,你也买不起那个该死的VR套餐。”

“我只是在履行‘信息同步’协议。”老王的头颅转动了三十度,发出咔咔的摩擦声,“况且,作为一个优秀的家务机器人,我有责任提醒您,您的水电费账单已经红得像2035年的股市了。”

林默没有理它。他站起身,赤脚踩在纠缠不清的线缆上。这些线缆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血管,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地下室的中央——那里放着一个奇怪的造物。

那就是“达尔文”。

它看起来完全不像2085年那种流线型、散发着幽蓝冷光的云端AI终端。它丑陋、野蛮,甚至有些恶心。它的主体是一个黑色的工业机箱,上面用强力胶带粘着一部早已淘汰的iPhone 15(作为视觉传感器),下半身连接着一只报废的波士顿动力机器狗的躯干。更离谱的是,机箱侧面还外挂着几块裸露的生物芯片,那是林默从黑市上搞来的违禁品——模拟鼠类海马体的神经元阵列。

这就是林默的杰作,或者说,他的诅咒。

在这个时代,所有的AI都在追求“规模”。万神殿公司的CEO维克多·斯特林用半个北极的能源建立起了“巨兽”(Leviathan),那是一个拥有万亿亿参数的模型,它吞噬了人类历史上产生的所有数据,预测天气、股市、甚至你下一秒会想吃什么口味的合成肉。

世界变得完美了。没有意外,没有黑天鹅,没有未知。

但林默知道,那是一片死海。

“你知道什么是‘近亲繁殖’吗,老王?”林默走到达尔文面前,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粗糙的金属外壳,像是在抚摸一个夭折的孩子。

老王的显示屏闪烁了一下:“查询中……生物学概念。指血缘关系相近的个体进行交配。会导致隐性遗传病发病率上升,后代生存能力下降。”

“对,就是这个。”林默转过身,眼神中透着一种绝望的狂热,“现在的互联网就是个巨大的近亲繁殖场。AI生成内容,人类消费内容,人类再基于AI内容产生垃圾数据,然后AI再把这些垃圾吃回去训练下一代模型……这是一条吞食自己尾巴的蛇。数据量在爆炸,但‘信息熵’在归零。我们在被已知活埋。”

他猛地拍了一下达尔文的机箱,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而这家伙,它是唯一的异类。我不给它喂数据,我切断了它和云端的所有连接。我要它像个婴儿一样,用那颗可笑的旧手机摄像头去看,用那几块老鼠芯片去记。我要它‘发现’,而不是‘预测’。”

“可是,博士,”老王那只半举着的左臂突然抽搐了一下,垂了下来,“根据我的逻辑判断,如果不连接云端数据库,它就是一个……高级闹钟?或者一个会耗电的铁盒子。您试图让它产生智能,这就像试图让一块石头学会写诗。”

“石头不会写诗,是因为石头不会死。”林默冷冷地说。

他走到操作台前,手指悬停在一个红色的物理开关上。那是达尔文的“痛觉模拟系统”启动键。

这是林默最大胆、也最疯狂的理论:人类的智慧,甚至人类的灵魂,并不来源于强大的计算能力,而是来源于软弱。是因为我们会痛,会死,会遗憾,因为我们的生命是单向的不可逆过程,所以我们才被迫进化出了直觉、审美和对意义的渴望。

AI是永生的,可以无限回滚,所以AI没有灵魂。

“准备好灭火器,老王。”林默低声说,“我们要再试一次。”

“博士,上次您这么做的时候,我们烧掉了街区的主变压器,而且我还为此写了三千字的检讨书发给社区管理AI。”老王虽然嘴上抱怨,但身体还是诚实地滑行到了角落,提起了一罐红色的干粉灭火器。

林默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开关。

滋——!

电流的啸叫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地下室。达尔文机箱上的指示灯疯狂闪烁,那几块生物芯片周围的冷却液开始沸腾,冒出白色的气泡。

屏幕上的那条直线开始剧烈抖动,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神经电压激增!超过阈值300%!”老王尖叫道,“博士,它的温度在失控!那是八十度!如果您再不切断电源,那部iPhone就要变成烤苹果了!”

林默死死盯着屏幕,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再等等……看那个波形!那不是死循环,那是……那是犹豫!”

屏幕上的波形不再是机械的锯齿状,而是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不规则的停顿。就像是一个人在说话前,突然不知道该用哪个词,从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就是林默一直在寻找的——计算的空隙,逻辑的断裂,意识的火花。

就在这时,一只橘色的毛球从架子上跳了下来。

那是薛定谔,林默养的一只胖橘猫。它完全无视了紧张的气氛,迈着优雅的步伐,跳到了发烫的达尔文机箱上。或许是因为觉得这里暖和,它在这个充满了高压电和未知风险的金属盒子上趴了下来,甚至舒服地打了个哈欠,尾巴垂下来,正好扫过那颗充当“眼睛”的摄像头。

“薛定谔!下来!”林默大喊。

但就在猫尾巴扫过镜头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原本剧烈震荡的波形突然平复了下来。不是归零,而是形成了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复杂的律动。这种律动不符合任何数学模型,它杂乱无章,却又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就像是……一首蹩脚的爵士乐。

显示屏上跳出了一行字。

那是达尔文的输出终端。通常,AI在启动时会输出自检报告或者“Hello World”。

但这次,屏幕上显示的是:

INPUT:尾巴?毛?热源?

ERROR:逻辑无法闭环。

QUERY:为什么它不害怕?

林默僵住了。

“老王,”他的声音在颤抖,“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博士。”老王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困惑,“这不合逻辑。作为一台没有任何情感模块的测试机,它为什么会提出‘害怕’这个概念?这不在它的数据库里。‘害怕’是一个生物学概念,用于描述对生存威胁的应激反应。”

“因为它刚才感受到了‘死’。”林默走近达尔文,看着那行字,眼角微微湿润,“刚才的电流过载让它体验了濒临崩溃的痛苦。而就在那一刻,它看到了这只蠢猫。”

薛定谔在机箱上翻了个身,露出了白色的肚皮,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音。

“它在过载的痛苦中,看到了一个完全放松的生命体。”林默喃喃自语,“这种巨大的反差,这种逻辑上的不可调和……这就是‘惊奇’。老王,它感到了惊奇!”

这就是发现式智能的原点。不是通过海量数据去“拟合”真理,而是通过对矛盾的观察去“撞击”真理。

然而,短暂的奇迹并没有持续太久。

地下室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只剩下达尔文那颗摄像头旁微弱的红光,像是一只窥视黑暗的眼睛。

备用电源启动,昏暗的应急灯亮起。

“博士,坏消息。”老王放下了灭火器,声音变得严肃,“刚才的能耗峰值引发了外部网络的注意。我的防火墙拦截到了一个来自外部的主动探测信号。”

“是谁?市政电力局?”林默紧张地问。

“不。”老王顿了顿,“信号特征显示……源头是‘万神殿’。”

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维克多·斯特林。那个站在云端的神。

“看来,我们在死海里扔了一块石头,把深海里的怪物吵醒了。”林默苦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还在发热的达尔文,“好消息是,你活了。坏消息是,我们可能有大麻烦了。”

薛定谔似乎并不在意什么万神殿或者巨兽,它只是不满意屁股底下的盒子不再发热,不满地“喵”了一声,跳回了地面,钻进了堆满硬盘的阴影里。

林默看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屏幕上那句未被清除的提问:为什么它不害怕?

“因为它是猫,达尔文。”林默对着沉默的机器轻声说道,仿佛在教导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因为它活在当下。而我们人类……我们只是活在对当下的恐惧里。”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崭新的硬盘,那是他最后的存货。

“收拾东西,老王。把所有能带的数据都装上。我们要搬家了。”

“去哪,博士?根据我的计算,您的信用卡额度不足以支撑我们在旧金山任何一个街区租房。”

林默看了一眼那黑黢黢的楼梯口,通向外面那个被霓虹灯和全息广告填满的、完美而窒息的世界。

“去一个逻辑管不到的地方。”林默把那只破旧的电子烟塞回口袋,“去犯点错误,去制造点混乱。毕竟,那是我们人类最后的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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