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拾荒者之斩杀线:第4章 清洁合同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4章 清洁合同

M的信息没有再来。

但第二天早上,锅炉房停电了。

不是跳闸。杰克检查了从隔壁楼偷接的线路——被人剪断了,切口整齐,用的是专业电工钳。墙上用喷漆涂了个潦草的标志:圆圈里一个斜杠,像禁止停车的牌子,但里面画的是个蜷缩的人形。

“私人保安公司的标记。”卡洛斯盯着那个涂鸦,左腿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街区改善协会’雇的那帮人。他们负责‘清理’这片区域。”

“清理什么?”艾伦问。

“我们。”玛利亚抱着胳膊站在锅炉房门口,晨光勾勒出她瘦削的肩线,“上周市政厅开会,说要‘振兴’南市场区,吸引科技公司入驻。第一步就是让街道‘恢复秩序’。”

秩序。艾伦想起昨晚那份咨询报告里的词。系统喜欢秩序,喜欢可预测性,喜欢把不规则的东西抹平。

没有电,锅炉无法供暖,烧水也得用捡来的露营炉。早餐是冷罐头和隔夜面包。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低压。

“得修线路。”杰克说,“但白天容易被抓现行。晚上去。”

“等晚上可能就来不及了。”玛利亚指向窗外。街对面,一辆黑色SUV缓缓驶过,车窗贴着深色膜,车速慢得像在巡逻。

艾伦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预付费卡的余额还能撑半个月。他做了个决定。

“我去图书馆。”他说,“查查这个‘街区改善协会’是什么。”

“用真名查?”杰克皱眉。

“用公共电脑,清空记录。”艾伦顿了顿,“另外……我需要打印点东西。”

---

旧金山商业登记处的在线数据库对公众开放,但设计得像迷宫。艾伦在图书馆电脑前花了两个小时,才理清几条线索:

“街区改善协会”注册为非营利社区组织,主要赞助方包括几家本地科技公司、一个商业地产联盟,以及——艾伦眯起眼睛——市政“市中心振兴办公室”的年度拨款。

协会承包了“公共空间清洁与安全管理服务”。合同方是一家叫“哨兵解决方案”的私人保安公司。

艾伦顺着查“哨兵解决方案”。注册地在特拉华州——典型的避税操作。加州分部地址在南旧金山一个工业区。公司官网全是漂亮话:“社区伙伴”“安全守护者”“生活质量提升专家”。

但在商业投诉数据库里,他找到了别的东西。过去三年,十七起投诉:过度使用武力、非法驱逐、歧视性执法。其中三起达成和解,金额保密。没有一起进入刑事起诉。

系统设计得很精巧:市政通过非营利组织外包服务,避免直接雇佣责任。保安公司注册在外州,法律追诉成本高昂。投诉大多由“无固定地址”的流浪者提出,警方记录往往标注“证人不可靠”。

最让艾伦停下鼠标的,是一份扫描上传的合同附件。某个民间法律组织通过公共记录申请搞到的,页面有水印,但字迹可辨:

《服务绩效奖金附加条款》

·月度无投诉奖金:若服务区域当月无正式投诉记录,乙方可获得合同金额10%的奖金。

·清理效率奖金:每成功将一名“长期占据公共空间者”转移至收容所或离开服务区域,奖励$150。

·财产清理奖金:每完成一次“未授权营地全面清除”,奖励$500,若清除后该地点保持清洁超过72小时,追加$200。

奖金。所以他们剪断电线,喷漆标记,不是为了“秩序”,是为了每清除一个人头换一百五十块。五百块清除一个营地——那大概是锅炉房里十五个人一晚的“产值”。

艾伦感到一阵恶心。不是比喻,是真的胃部翻搅。他冲进图书馆厕所,对着马桶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

洗把脸出来时,电脑屏幕已经自动锁屏。星空屏保缓缓旋转,美得空洞。

他打印了合同页和投诉记录。用的是图书馆的免费打印额度,每天十张。打印时手有点抖。

---

回锅炉房的路上,艾伦绕道去了趟市政厅广场。午后的阳光把灰色建筑照得发白,台阶上坐着三三两两的人,有些在晒太阳,有些只是呆坐。

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孩子在喷泉边喂鸽子。孩子笑着把面包屑撒出去,鸽子扑腾翅膀。女人穿着印有公司logo的卫衣,可能是午休出来的科技员工。

艾伦看着她,想起丽莎和索菲亚。三年前,他们也这样在公园度过周末。安全,温暖,与眼前这个世界隔绝。

现在他看懂了那隔绝是怎么维持的:有人负责把“不雅观”的东西清走,让公园保持宜人,让带孩子的母亲不必面对生存的残酷真相。而清走的成本——剪断的电线,扔掉的药物,摧毁的临时庇护所——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月度报告里。

系统不只有斩杀的刀,还有清洁的布。刀落下后,布把血迹擦干净,于是桌面光洁如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锅炉房的气氛比早上更紧张。

“他们来过了。”卡洛斯指着墙角。几个储物箱被翻倒,东西散了一地。不像是偷窃——值钱的东西(如果这里有任何算得上值钱的话)都没动。更像是搜查。

“找什么?”艾伦问。

“不知道。”玛利亚在整理被翻乱的书籍,“但没拿走任何文件。只是翻。”

艾伦想起口袋里的打印纸。他没立刻拿出来。

杰克修好了线路,但锅炉要重新烧热需要几个小时。傍晚气温下降,房间里开始变冷。有人披上了所有能披的东西。

晚餐时,艾伦终于把打印纸摊在充当桌子的胶合板上。

“这是什么?”玛利亚戴上老花镜。

“清洁合同。”艾伦指着奖金条款,“我们值一百五十块一个人。整个锅炉房,如果被‘清除’,值五百块加可能的追加奖金。”

卡洛斯凑过来看,西班牙语骂了句脏话。“所以剪电线是……吓唬我们走?好让他们领奖金?”

“更糟。”艾伦翻到投诉记录,“如果他们能让这里看起来是‘自愿废弃’,可能连驱逐程序都不用走。直接叫垃圾车来把东西清空就行。”

罗恩——截肢的卡车司机——用他金属假肢的尖端轻轻敲着地板。“这种事我见过。在奥克兰,他们半夜来,把睡在桥下的人东西全扔进压实机。等人醒来,什么都没了。连药都没了。”

“合法吗?”一个年轻女人问。她叫丹妮丝,逃家暴的那个。

“如果市政发布了‘清理通知’,而你们‘遗弃了财产’,”玛利亚疲惫地说,“就算合法。通知通常贴在你根本看不到的地方,或者在你出去找食物的时候贴,几小时后就来清理。”

锅炉低沉地轰鸣。房间更冷了。

“那我们怎么办?”丹妮丝抱紧自己,“搬走?可是能去哪?收容所永远满员,而且……那里也不安全。”

艾伦看着围坐的人们。卡洛斯瘸着的腿,罗恩的假肢,玛利亚疲惫但依然挺直的背,丹妮丝眼底的恐惧。这些是被系统判定为“低效”“高负担”“需要优化”的人。而此刻,他们坐在一起,试图理解为什么自己连一张垫子、一个取暖的地方都不配有。

“合同里有个漏洞。”艾伦说。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他指着“月度无投诉奖金”那条。“奖金条件是‘当月无正式投诉记录’。正式投诉需要记录在市政档案里。”

“所以我们投诉?”卡洛斯问。

“投诉需要真实姓名、联系方式、具体事件。”玛利亚摇头,“很多人不敢——怕报复,或者怕影响将来的救济申请。”

“但如果投诉不是来自‘我们’呢?”艾伦的手指移到合同页顶端,那里有签约方信息,“如果投诉来自‘社区成员’?比如,一个有固定地址、有全职工作的人?”

杰克眯起眼睛。“你有合适人选?”

艾伦没有。但他有一个想法。

“图书馆的电脑可以匿名发送邮件。”他说,“如果某个‘关心社区的市民’发现,自己纳税的钱被用来奖励驱赶无家可归者,而驱赶方式包括破坏临时避难所、丢弃药物……他们可能会想向市议员反映。”

“市议员不会管的。”罗恩苦笑,“选举年也许,但现在不是选举年。”

“但他们会不得不走流程。”艾伦翻到合同的另一页,指着服务标准条款,“合同要求‘所有清理行动需提前24小时张贴通知,并拍摄通知照片作为记录’。如果我们可以证明他们没有贴通知,或者通知贴在不显眼处,那就是违约。”

玛利亚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需要证据。照片,时间戳。”

“手机可以拍照。”艾伦掏出他那部老旧的智能手机,“虽然像素不高。”

“但你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丹妮丝问。

这次是卡洛斯回答。“我认识一个在‘哨兵’干过两个月的人。他说他们通常周三和周五凌晨四点行动——那时候人最困,警察交接班,街上没人。”

今天周二。

艾伦看着围坐的每一张脸。恐惧,疲惫,但也有某种顽固的东西。这些是被系统碾过却没完全碾碎的人。

“我们需要值班表。”他说,“两人一组,轮流守夜。手机充电宝备足。如果他们来,不冲突,只拍照——拍他们没贴通知,拍他们剪电线,拍他们翻东西。拍一切能证明违约的画面。”

“然后呢?”罗恩问。

“然后我们把这些照片,连同合同条款,匿名发给市议员、本地媒体、还有……”艾伦顿了顿,“那些给‘街区改善协会’捐钱的科技公司的公关邮箱。”

沉默。只有锅炉的轰鸣。

“这有用吗?”丹妮丝小声问。

“不知道。”艾伦实话实说,“但比什么都不做,等着被五百块清除掉要好一点。”

玛利亚第一个点头。“我教过公民课。投诉和曝光是系统里少数还能用的杠杆。微弱,但存在。”

卡洛斯第二个。“我守第一班。反正这条腿疼得我也睡不着。”

一个一个,人们点头。不是充满希望的点头,是认命后决定最后挣扎一下的点头。

值班表排出来了。艾伦和杰克一组,凌晨两点到四点——理论上最可能的时间段前两小时。

---

深夜,锅炉房安静下来。大多数人蜷在垫子上试图入睡,尽管寒冷让睡眠变得稀薄。

艾伦和杰克坐在门口附近的椅子上,手机插着充电宝,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

“你以前是干管理的吧。”杰克低声说,不是询问。

“带过团队。几十人的技术组。”

“所以你知道怎么组织人。”

“知道怎么组织有薪水、有办公室、有明确目标的人。”艾伦看着黑暗中那些蜷缩的身影,“这和那个不一样。”

“更真实。”杰克说,“没有绩效评估,没有晋升通道。只有‘今晚不挨冻’‘明天有东西吃’这种最真实的目标。”

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警笛声,渐渐远去。

“那个U盘,”杰克说,“你打算怎么办?现在M知道在你手里。”

“我在想M是谁。”艾伦说,“迈克·陈?还是别的什么人?为什么发一条信息就没下文了?”

“也许在观察。也许在等你开价。”

“我不卖。”

“我知道。”杰克笑了,缺牙的缝隙在手机微光里一闪,“所以我在想另一个可能:也许M不是敌人。也许是想给你U盘的人。”

艾伦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你想想。谷歌的垃圾桶,分类严格。电子废弃物单独回收,通常会送往指定销毁点。那个背包怎么会在纸张回收桶里?还被划破,但U盘藏得好好的?”

艾伦回想那个早晨。背包在桶底,不显眼,但也不难发现。像故意放在那里,等着被捡到的人发现。

“你是说……”

“我是说,也许有人想泄露这些文件,但自己不能直接出面。于是借你的手——一个系统已经处理过、认为无害的人的手。”

艾伦感到脊椎一阵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不只是捡到了秘密,他是被选中的传递者。

“那为什么现在又警告我?”

“因为事情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危险。”杰克的声音压得更低,“清洁合同只是表面。奖金驱动保安公司,但谁在驱动合同?谁在设定‘清理’标准?谁在决定哪些街区需要‘振兴’?”

艾伦想起合同上的赞助方名单:科技公司、地产联盟、市政拨款。一条利益链。

“土地价值。”他低声说,“清理了流浪者,街区‘更安全’,房产升值,科技公司扩张办公室,税收增加……所有人受益,除了被清理的人。”

“系统。”杰克点头,“不是一个人,是一个逻辑。一种让所有人都能在伤害他人时觉得自己只是‘履行职责’或‘投资未来’的逻辑。”

窗外,车灯再次扫过。这次车速很慢。

艾伦握紧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没有车停下。车灯远去。

但空气里的紧张没有消散。它沉在锅炉房的每个角落,沉在寒冷中,沉在人们的浅眠里。

艾伦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前几天拍的一张照片:阳光下的旧金山天际线,玻璃大厦反射着耀眼光芒。他曾属于那里,现在在它的阴影里。

但阴影里也有东西在生长。不是光鲜的,不是强大的,只是顽固的,像裂缝里钻出的草。

值班到四点,下一组接手。艾伦躺回垫子上,冷得蜷起身。但他不打算睡。

他在想系统的漏洞。合同条款,投诉机制,市议员的邮箱,媒体可能感兴趣的角度……这些是程序的bug,是算法没有完美覆盖的角落。

而他,艾伦·米勒,前高级软件工程师,最擅长的就是找bug。

只是这次,bug修补不是让系统运行更流畅。

而是为了让系统,卡一下。

哪怕只卡一下。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