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婪永不变:第5章 账为什么看起来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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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账为什么看起来没问题

十二月二十八号,一个姓钱的会计师给蔡佳璇打来电话。

钱先生五十二岁,在一家中型企业做了二十多年财务。他是十月份在金瑞源买了八公斤黄金,投了将近一百万。

“蔡记者,我想请你帮我看一个东西。”钱先生说,“我这几天一直在核对金瑞源给我的账单,我发现一件事:账是对的。”

“对的?”蔡佳璇有点意外。

“对,完全对得上。”钱先生说,“我十月八号投了九十六万,当时金价是1200元一克,买了800克黄金。到现在,金价涨到1235元,我的账户余额显示是988000元。我算了一下,800克乘以1235元,确实是988000元,一分不差。”

“那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的是,”钱先生停顿了一下,“既然账是对的,那为什么提不出货?”

这个问题让蔡佳璇也愣住了。

当天晚上,蔡佳璇把钱先生的疑问转述给刘安宁。

刘安宁在电话那头笑了:“这是个好问题。说明这个客户开始动脑子了。”

“你能回答吗?”

“能。”刘安宁说,“答案很简单:账对,不代表货在。”

“什么意思?”

“意思是,金瑞源的账务系统是完美的。”刘安宁说,“每个客户的账户余额,都实时跟随金价波动。买入价、当前价、盈亏、收益率,全都一目了然。数字上,没有任何问题。”

“但黄金呢?”

“黄金是另一回事。”刘安宁说,“账面上的800克,只是一个数字。这个数字可以随着金价涨跌而变化,但它不代表保管库里真的有800克黄金对应着这个客户。”

蔡佳璇想了想:“所以,金瑞源做的是:账务上完美无缺,但实物上有巨大缺口?”

“对。”刘安宁说,“而且我必须承认,他们的账务系统设计得非常聪明。聪明到什么程度?聪明到即使是专业会计师,也挑不出毛病。”

“那我们怎么证明他们有问题?”

“不需要证明。”刘安宁说,“因为证明的责任不在我们,在金瑞源。如果他们真的没问题,就应该让所有想提货的人都提到货。但他们做不到。”

第二天下午,刘安宁约蔡佳璇见面。

他带来了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个他自己做的Excel表格。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刘安宁说,“金瑞源的账务系统,到底是怎么设计的?为什么看起来毫无破绽?”

“你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刘安宁转过电脑屏幕,“我给你还原一遍他们的系统。”

屏幕上的表格分成三个部分:客户账户、黄金库存、资金池。

刘安宁指着第一部分:“这是客户账户。每个客户都有一个独立账户,里面记录了:购买日期、购买金额、购买克重、当前金价、账户余额。这些数字每天都会更新,完全透明。”

“看起来确实没问题。”蔡佳璇说。

“对,从客户的角度看,确实没问题。”刘安宁点头,“但问题在第二部分。”

他指着第二部分:“这是黄金库存。表面上,每个客户购买的黄金,都应该在库存里有对应的实物。但实际上,库存量远远小于账面总量。”

“那客户怎么会不知道?”

“因为客户看不到这部分。”刘安宁说,“客户只能看到自己的账户,看不到总库存。而且,金瑞源也不会公布总库存数据。”

“那资金池呢?”蔡佳璇指着第三部分。

“资金池是关键。”刘安宁说,“客户投入的钱,都进了这个池子。金瑞源应该用这些钱去买黄金,但他们只买了一部分,剩下的留在池子里。”

“留在池子里做什么?”

“做两件事。”刘安宁说,“第一,应付赎回。如果有客户要赎回,就从池子里拿钱给他。第二,做别的投资。用客户的钱去赚钱。”

蔡佳璇看着这个表格,突然明白了:“所以,金瑞源的模式是:用一部分钱买黄金,用另一部分钱应付赎回和做投资?”

“对。”刘安宁说,“而且他们计算得很精确。”

刘安宁在表格里输入了一组假设数据。

“假设三月份,有一千个客户,每人投十万,总共一亿。”他说,“金价1100元一克,理论上应该买90909克黄金。”

“金瑞源买了多少?”

“我估计,买了40000克,也就是44%。”刘安宁在表格里输入数字,“剩下的五千六百万,留在资金池里。”

“为什么是44%?”

“因为这是一个经验值。”刘安宁说,“银行的存款准备金率,一般是10%到20%。意思是,银行收到100块存款,只需要留10到20块应付提现,剩下的可以放贷。但金瑞源不是银行,他们的'提货率'更高,所以需要留更多的黄金。”

“那44%够吗?”

“在正常情况下,够。”刘安宁说,“我统计了一下,从三月到九月,提货的客户大概只有3%到5%。也就是说,一千个客户里,只有三四十个人提货。40000克黄金,完全能应付。”

蔡佳璇看着表格:“那剩下的钱呢?五千六百万。”

“这就是金瑞源的利润来源。”刘安宁说,“他们可以用这笔钱做很多事:可以拿去放高利贷,可以投资房地产,可以炒期货,也可以单纯地存在银行吃利息。”

“但如果他们投资亏了呢?”

“那就麻烦了。”刘安宁说,“因为这笔钱理论上是要买黄金的。如果亏了,就买不够黄金,缺口就会扩大。”

刘安宁继续演示。

“现在进入第二阶段:四月到六月。”他在表格里输入新数据,“又有两千个客户进来,每人投十万,总共两亿。金价涨到1150元,理论上应该买173913克。”

“金瑞源买了多少?”

“我估计,买了70000克,也就是40%。”刘安宁说,“比第一阶段的比例还低,因为他们发现,提货的人确实很少。”

“那资金池里有多少钱了?”

刘安宁在表格里计算:“第一阶段剩五千六百万,第二阶段又剩一亿两千万,加起来一亿七千六百万。但要减去已经赎回客户的支付,假设有一千万。所以,资金池里还有一亿六千六百万。”

“那黄金库存呢?”

“第一阶段40000克,第二阶段70000克,加起来110000克。”刘安宁说,“但账面上,所有客户的黄金总量是264822克。缺口是154822克,按当时金价1150元算,相当于一亿七千多万。”

蔡佳璇倒吸一口凉气:“缺口这么大了?”

“对。”刘安宁说,“但只要提货的人不多,这个缺口就不会暴露。”

“那如果金价跌了呢?”

“那更好。”刘安宁说,“如果金价跌,客户更不会提货,因为提了就亏了。金瑞源可以趁机用低价补充库存,缩小缺口。”

“那如果金价涨呢?”

“那就危险了。”刘安宁说,“因为金价涨,客户的赎回成本就高了。假设一个客户买了100克黄金,买的时候金价1100元,现在涨到1200元。他要赎回,金瑞源就要付给他12万。但金瑞源当初可能只买了40克实物,或者根本没买,只是记在账上。”

“那怎么办?”

“用资金池里的钱支付。”刘安宁说,“但如果金价一直涨,赎回的人越来越多,资金池就会被掏空。”

蔡佳璇看着这个表格,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为什么现在金瑞源还能正常赎回?如果资金池快空了,他们应该付不出钱才对。”

“因为还有新客户进来。”刘安宁说,“这就是庞氏结构的特点:用新钱还旧债。”

他在表格里输入第三阶段的数据:“九月到十一月,又有三千个客户进来,每人投十万,总共三亿。金价涨到1220元,理论上应该买245902克。”

“买了多少?”

“我估计,买了80000克,也就是32%。”刘安宁说,“比例继续降低,因为金瑞源发现,即使比例降低,也没人发觉。”

“那资金池呢?”

“新进来三亿,买黄金花了9760万,剩下两亿多。”刘安宁说,“加上之前的一亿六千多万,总共接近四亿。但要减去这期间赎回的支付,假设有八千万。所以,资金池里还有三亿多。”

“听起来还很充裕?”

“表面上是。”刘安宁说,“但你要明白,这三亿多不是金瑞源的利润,是客户的本金。如果所有客户都来赎回,这三亿根本不够。”

“为什么?”

“因为账面总额已经超过六亿了。”刘安宁指着表格,“三月到十一月,总共进来六亿本金,按照金价涨幅,账面总额现在应该是六亿五千万左右。但资金池只有三亿,黄金库存按市价算也就两亿三千万。加起来五亿三千万,还差一亿两千万。”

“那这一亿两千万去哪了?”

“可能亏损了,可能被挪用了,也可能被转移了。”刘安宁说,“但无论去哪了,结果都一样:窟窿在那里,而且越来越大。”

蔡佳璇盯着表格看了很久,突然问:“那为什么客户看自己的账户,觉得没问题呢?”

“因为个体和整体是分离的。”刘安宁说,“每个客户看到的,都是自己的账户余额。这个余额是对的,是随着金价实时更新的。但他们看不到整体的资金池和库存。”

“所以,账务上是对的,但结构上是错的?”

“对。”刘安宁点头,“打个比方,这就像一个水库。每个客户都有一个水龙头,他们打开水龙头,能看到水流出来,就觉得水库是满的。但他们不知道,水库里的水,根本不够所有水龙头同时打开。”

“那金瑞源怎么控制,不让所有水龙头同时打开?”

“这就是第二个聪明之处。”刘安宁说,“他们严格控制提货率。”

刘安宁打开另一个文件,里面是他整理的金瑞源的提货政策。

“你看这些规定。”他说,“第一,提货需要提前三天预约。第二,每次提货不能超过五公斤。第三,一个月内最多提货两次。”

“这不是很正常吗?”

“单独看,是正常的。”刘安宁说,“但组合起来,就是一个精密的流量控制系统。”

“怎么说?”

“假设有一百个客户同时想提货,每人要提十公斤。”刘安宁说,“按照正常速度,金瑞源一天就应该全部交付。但有了这些规定,情况就不一样了。”

“首先,提货要预约三天。这三天里,金瑞源可以观察有多少人预约,然后决定是否要紧急采购黄金。”

“其次,每次最多五公斤。一百个客户,每人十公斤,就要提两次。这就把一百次提货,变成了两百次。”

“最后,一个月最多两次。如果客户一次提五公斤,一个月提两次,也就是十公斤。那这一百个客户,需要一个月才能全部提完。”

蔡佳璇明白了:“所以,这些规定表面上是为了管理方便,实际上是为了延缓提货速度?”

“对。”刘安宁说,“而且他们还有别的手段。”

“什么手段?”

“话术。”刘安宁说,“他们会劝客户不要提货。”

刘安宁拿出一段录音,是一个客户和金瑞源业务员的对话。

客户说:“我想提货。”

业务员说:“可以啊,但我要提醒您一点:现在金价涨得这么好,您提货就相当于卖掉了。提出来的黄金,您要自己保管,也要自己去卖。但如果您继续放在我们这里,我们帮您保管,您也不用担心安全,等金价再涨一点,您直接赎回,不是更方便吗?”

客户犹豫了:“那万一跌了呢?”

业务员说:“跌了您也可以随时赎回啊。我们是按当天金价结算的,不会让您吃亏。而且您想想,提货还要自己来工厂,来回要花时间,提出来还要担心安全。赎回多简单,打个电话,三天钱就到账了。”

客户想了想:“那我再考虑考虑。”

业务员说:“好的,您慢慢考虑。不过我建议您,如果不是特别急需实物,还是放在我们这里比较好。”

刘安宁关掉录音:“你听出来了吗?”

“听出来了。”蔡佳璇说,“他们在引导客户赎回,而不是提货。”

“对。”刘安宁说,“因为赎回只需要钱,提货需要实物。只要客户选择赎回,金瑞源就可以用资金池里的钱或者新客户的钱来支付。但如果客户要提货,他们就必须拿出真金白银。”

“那为什么客户会听他们的?”

“因为他们说的有道理啊。”刘安宁说,“提货确实麻烦,确实要担心安全,赎回确实更方便。而且金价在涨,提货就等于卖掉,客户当然不想。”

“所以,大部分客户都选择了继续持有?”

“对。”刘安宁说,“而且金瑞源还会定期给客户发账单,提醒他们:你的账户又赚了多少钱。这样一来,客户更不会提货了,因为他们觉得继续放着会赚更多。”

蔡佳璇看着刘安宁的表格和录音,突然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所以,金瑞源的整个系统,都是为了一个目的:延缓兑付。”她说。

“对。”刘安宁说,“账务系统让客户觉得钱是安全的,提货政策让客户提不快,话术引导让客户不想提。只要能延缓兑付,系统就能继续运转。”

“那什么时候会崩溃?”

“两种情况。”刘安宁说,“第一,新客户停止进来。如果没有新钱进来,资金池会很快被掏空,赎回就付不出。第二,提货的人突然增多。如果很多人同时要提货,黄金库存会很快见底,提货就完成不了。”

“现在是哪种情况?”

“现在是第二种情况的早期阶段。”刘安宁说,“提货的人在增多,但还没到挤兑的程度。金瑞源还能靠拖延和劝导来控制局面。但如果继续下去,迟早会失控。”

“那什么时候会失控?”

刘安宁想了想:“取决于恐慌蔓延的速度。如果客户开始互相告知'提不出货',恐慌就会加速。到那时,所有人都会想提货或赎回,金瑞源就撑不住了。”

十二月三十号,蔡佳璇接到了钱先生的第二个电话。

“蔡记者,我想明白了。”钱先生说,“我知道为什么账是对的,但提不出货了。”

“为什么?”

“因为账只是记录,不是实物。”钱先生说,“我做了二十多年财务,看过太多这样的情况:账面上有一百万应收账款,但实际上可能收不回来。账面上有两千万库存,但实际上可能有一半是呆滞品。金瑞源也一样,账面上有黄金,但实际上黄金可能不够。”

“那你现在怎么办?”

“我决定赎回。”钱先生说,“虽然我知道,赎回也有风险。但至少,赎回只需要钱,不需要实物。现在金瑞源还能付得出钱,我要抓紧时间。”

“你不担心金价还会涨吗?”

“不担心了。”钱先生说,“我现在担心的不是赚多少,而是能不能拿回本金。”

挂掉电话后,蔡佳璇把这段对话告诉刘安宁。

刘安宁说:“这是一个明白人。他算清楚了。”

“算清楚什么?”

“算清楚风险和收益的对比。”刘安宁说,“继续持有,可能再赚10%。但也可能全部亏掉。赎回,虽然放弃了未来的收益,但至少能拿回本金。对于他来说,保住本金比赚钱更重要。”

“那其他人呢?那些还在等金价涨到1300的人?”

“他们还没算明白。”刘安宁说,“或者说,他们不愿意算明白。因为一旦算明白了,就要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他们可能什么都拿不回来。”

十二月三十一号,一年的最后一天。

蔡佳璇把这个月收集到的所有信息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报告里有客户的投诉、金瑞源的回应、刘安宁的分析,还有她自己的判断。

她把报告发给刘安宁,并附上一个问题:“你觉得金瑞源还能撑多久?”

刘安宁回复:“如果没有意外,可能还能撑两到三个月。”

“什么叫'没有意外'?”

“意外就是,有人报案,或者有媒体曝光,或者有大客户公开质疑。”刘安宁说,“只要出现这些情况中的任何一个,恐慌就会加速蔓延,金瑞源就会在几天内崩溃。”

“那如果没有这些意外呢?”

“那就是温水煮青蛙。”刘安宁说,“新客户越来越少,提货和赎回越来越多,资金池和库存一点一点被掏空。等到某一天,金瑞源突然宣布:我们破产了。”

“那客户怎么办?”

“客户就只能走司法程序了。”刘安宁说,“但问题是,破产清算需要时间,可能要一两年。而且清算的结果,往往是客户只能拿回一部分本金,收益是拿不到了。”

蔡佳璇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觉得,金瑞源从一开始就想骗人吗?”

“我不知道。”刘安宁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动机不重要,结构才重要。”

“什么意思?”

“意思是,金瑞源可能一开始只是想提高资金利用率,不是想骗人。”刘安宁说,“但当他们建立起这个结构的时候,结局就已经注定了。因为这个结构的本质,就是用时间换空间。只要时间够长,所有问题都会暴露。”

那天晚上,蔡佳璇打开笔记本,在第五章的最后一页写下:

“账为什么看起来没问题?”

“因为账只是数字,数字可以完美无缺。”

“问题不在账里,在账外。在那些看不见的库存缺口里,在那些被挪用的资金里,在那些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里。”

“金瑞源用精密的账务系统、严格的提货控制、巧妙的话术引导,建立起一个看似完美的结构。”

“这个结构可以运转,可以持续,可以让所有人都觉得没有问题。”

“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时间。”

“只要时间够长,所有的缺口都会暴露,所有的承诺都会失效,所有的数字都会变成泡沫。”

“而时间,是唯一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控制的变量。”

她想起刘安宁说的那句话:“问题不在账里,而在时间里。”

现在她终于理解了。

金瑞源的账务系统确实无懈可击,他们的管理确实井井有条,他们的服务确实周到细致。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脆弱的基础上:只要没有太多人同时来兑付,系统就能运转。

这就像一个多米诺骨牌。每一块骨牌都站得很稳,看起来没有问题。

但只要有一块倒了,所有的骨牌都会倒。

而现在,第一块骨牌,正在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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