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批真的赚到钱的人
蔡佳璇花了一周时间,找到了十二个在金瑞源真正赚到钱的人。
不是账面收益,而是真金白银拿到手的那种。
这十二个人里,有八个是赎回了现金,有四个是提走了实物黄金。他们都是三月到五月之间进场的,都在九月到十月之间离场的。
蔡佳璇把这些人的信息整理成一个表格,发给刘安宁。
刘安宁看完后,回了一句话:“他们是整个结构里最重要的人。”
第一个接受采访的,是一个做餐饮生意的老板,姓赵,四十五岁,在东城区开了三家连锁快餐店。
赵老板是三月中旬进场的,投了二十万,买了大概180克黄金。那时候金价是每克1110元左右。
“你为什么会买?”蔡佳璇问。
“朋友介绍的。”赵老板点了根烟,“我有个朋友在做贵金属生意,他说金瑞源这个模式不错,可以试试。我当时手头正好有点闲钱,就投了二十万。”
“你不担心风险?”
“担心啊。”赵老板笑了,“但我朋友说,这个不是什么投资,就是买黄金存着。我想想也是,黄金又不会跌没了,最多就是不赚钱,本金还在。”
“然后呢?”
“然后就涨了。”赵老板弹了弹烟灰,“三月买的,到五月,金价涨到1160了。我一算,账面上赚了九千多。当时我店里要装修,需要用钱,就想着赎回一部分。”
“赎回过程顺利吗?”
“很顺利。”赵老板说得很肯定,“我五月十二号打电话给他们,说要赎回十万。他们说按当天收盘价结算,三个工作日到账。五月十七号,钱就到我卡里了,一分不差。”
“你数过吗?”
“当然数过。”赵老板笑了,“我投了十万那部分,当时买了大概90克,五月份赎回的时候,金价是1160,应该是104400。到账的就是104400,连零头都没少。”
蔡佳璇记下这个数字:“那剩下的十万呢?”
“继续放着。”赵老板说,“我想等金价再涨一点再赎。结果到了九月,金价涨到1200多,我就全赎了。又赚了一万多。”
“前后加起来,你赚了多少?”
“两万三千多吧。”赵老板掐灭烟头,“半年时间,赚了11%,比我开店的利润还高。”
蔡佳璇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现在还会再买吗?”
赵老板摇头:“不买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涨得太快了。”赵老板想了想,“我做生意这么多年,有一个经验:涨得太快的东西,往往风险也大。我赚了钱就走,不贪。”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发现,现在参与的人越来越多了。我有几个朋友最近也在问我,说想买。我跟他们说,我不是不让你们买,但你们要想清楚,现在的金价跟我三月份买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个采访对象是一个公务员,姓陈,三十八岁,在市政府某部门工作。
陈先生是四月进场的,投了十万,买了大概88克黄金。十月初全部赎回,赚了一万一千多。
“你是怎么知道金瑞源的?”蔡佳璇问。
“同事介绍的。”陈先生说话很谨慎,“我一个同事的老婆在金瑞源做销售,她说这个业务很安全,就是帮客户买黄金存着,随时可以赎回。”
“你相信了?”
“我一开始不太相信。”陈先生说,“但我同事跟我说,他三月份就买了,已经赚了好几千。我想,他也是公务员,不会骗我,就试着买了一点。”
“然后呢?”
“然后就真的赚了。”陈先生笑了,“我四月买的,到了六月,账面上已经赚了五千多。我就想,要不要赎回?但我同事说,金价还会涨,让我再等等。我就继续放着。”
“为什么十月要赎回?”
“因为我要用钱。”陈先生解释,“我买了房,十月要交首付的尾款。所以我就把黄金赎了。”
“赎回过程有问题吗?”
“没有,很顺利。”陈先生说,“我提前三天预约,到了约定时间,钱就到账了。本金十万,收益一万一千多,总共十一万一千多,一分不少。”
蔡佳璇问:“你觉得这个模式有什么风险?”
陈先生想了想:“我觉得风险就是金价会跌。但金瑞源本身,我觉得应该是没问题的。因为他们是正规公司,有营业执照,有实体工厂。而且他们也没有承诺保本保息,只是提供一个服务。”
“那你还会再买吗?”
“不会了。”陈先生摇头,“因为我已经没有闲钱了。而且我觉得,赚了钱就够了,不能太贪心。”
第三个采访对象让蔡佳璇印象最深。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是一个家庭主妇。她五月份投了十五万,买了大概127克黄金。九月底,她选择提走了实物黄金,而不是赎回现金。
“为什么要提实物?”蔡佳璇问。
“因为我想确认,我买的黄金是不是真的。”王女士说得很直接,“我老公知道我买了黄金之后,说我被骗了。他说,你怎么知道他们真的买了黄金?万一他们拿你的钱去做别的呢?”
“所以你就去提货了?”
“对。”王女士点头,“我提前三天预约,他们让我去西郊区的工厂。我去了之后,他们带我进保管库,当着我的面,从架子上拿下来一块金条,上面的编号跟我合同上的编号一样。”
“然后呢?”
“然后他们当场称重,127克,一克不差。”王女士说,“我还让他们做了成色检测,是AU9999,纯度没问题。”
“你觉得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王女士说,“整个过程都很正规。保管库看起来很安全,有监控,有密码门。里面的黄金也很多,一排排摆着,看起来至少有几吨。”
蔡佳璇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你看到的那些黄金,都有编号吗?”
王女士愣了一下:“这个……我没注意。我只看了我自己那块。”
“你觉得金瑞源有问题吗?”
“我觉得没有。”王女士很肯定,“如果有问题,他们不会让我提实物。而且我都拿到手了,真金白银,假不了。”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放在那里,等金价再涨一点?”
“因为我老公不放心。”王女士笑了,“他说,既然都提出来了,就拿回家放着。反正我们也不急着卖,等以后想卖了,再拿去金店。”
蔡佳璇记下这些对话,心里有一个疑问:如果金瑞源真的有问题,为什么还让客户提走实物?
那天晚上,蔡佳璇把采访内容发给刘安宁。
刘安宁看完后,给她打了电话。
“你发现什么规律了吗?”刘安宁问。
“我发现,他们都是三月到五月进场的,都在九月到十月离场的。而且他们都真的赚到钱了,或者拿到了实物。”蔡佳璇说,“这说明金瑞源至少在那个阶段,是兑现承诺的。”
“对。”刘安宁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金瑞源要让他们赚到钱?”刘安宁说,“如果金瑞源真的是骗子,最简单的做法,是不让任何人赎回。但他们不仅让人赎回了,还让人提走了实物。为什么?”
蔡佳璇想了想:“因为……要建立信任?”
“对,建立信任。”刘安宁说,“但更准确的说法是:建立证据。”
“证据?”
“对,证据。”刘安宁的声音很平静,“你想想,现在有多少人在说'金瑞源是真的'?很多人,对不对?为什么他们这么说?因为他们身边有人真的赚到钱了,真的拿到实物了。这些人,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蔡佳璇突然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金瑞源故意让第一批人赚到钱,就是为了让他们去宣传?”
“不是宣传,是见证。”刘安宁纠正她,“宣传是主动的,见证是被动的。这些人不需要主动去说金瑞源好,他们只需要在朋友问起的时候,说一句:'我买过,真的赚了。'这就够了。”
“但他们说的是真话啊。”
“对,他们说的是真话。”刘安宁说,“这就是最高明的地方。他们不是骗子,不是托儿,他们是真实的受益者。正因为如此,他们的话才最有说服力。”
蔡佳璇沉默了几秒钟:“那你觉得,金瑞源让多少人赚到钱了?”
“我不知道具体数字,但肯定不少。”刘安宁说,“因为只有足够多的人赚到钱,才能形成足够大的影响力。你想想,现在有多少人是因为听朋友说'我赚了钱'才进场的?”
“很多。”蔡佳璇想起那些采访对象,几乎每个人都提到了“朋友介绍”。
“对,很多。”刘安宁说,“这就是滚雪球的开始。第一批人赚了钱,他们的朋友就会进来。朋友的朋友,又会进来。熟人网络是最强大的传播渠道,因为人们相信自己认识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蔡佳璇开始追踪这些“第一批人”的传播路径。
她发现,赵老板的案例至少影响了五个人——三个是他的朋友,两个是他的亲戚。这五个人在六月到八月之间进场,总共投了七十多万。
陈先生的案例影响了更多人。因为他是公务员,他的同事们都知道他买了黄金并且赚了钱。结果,他所在部门有八个人陆续进场,总共投了一百多万。
王女士的案例最特殊。她提走了实物黄金,这件事在她的小区传开了。很多邻居都来问她,黄金是不是真的,过程顺不顺利。王女士都如实回答了。结果,她所在的小区有十几个家庭在十月和十一月进场,总共投了两百多万。
蔡佳璇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一个网络图,发给刘安宁。
刘安宁看完后说:“你看到了吗?一个人可以影响五个人,五个人可以影响二十五个人。这是几何级数增长。”
“那金瑞源总共让多少人赚到钱了?”
“我估计,至少有几百人。”刘安宁说,“假设金瑞源从三月到五月,让五百个人真的赚到钱了。每个人平均影响五个人,那就是两千五百个人。这两千五百个人,又会影响更多人。到现在,参与者可能已经上万了。”
“那金瑞源付出了多少成本?”
“这是关键问题。”刘安宁说,“如果金瑞源真的用客户的钱去买了黄金,那他们的成本几乎为零。因为客户赚的钱,是金价上涨带来的,不是金瑞源给的。”
“但如果他们没有足额买黄金呢?”
“那他们的成本就是:用后面进来的钱,支付前面出去的收益。”刘安宁停顿了一下,“但只要后面进来的钱足够多,这个成本就可以覆盖。”
蔡佳璇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的意思是,金瑞源让第一批人赚钱,实际上是一种投资?”
“对,是投资。”刘安宁说,“他们投资了几百个见证者,换来了上万个参与者。这是最划算的生意。”
十二月第一周,蔡佳璇又找到了三个特殊的案例。
这三个人都是在十一月才进场的,但他们进场的原因,都是因为听说了“某某真的赚到钱了”。
第一个是一个出租车司机,姓李,五十二岁。他是听同行说的。
“我一个同行,他三月份买的,十月份赎了,赚了两万多。”李师傅说,“我当时不信,还以为他吹牛。结果他真的把银行转账记录给我看了,本金加收益,一共三十多万,全都到账了。”
“所以你就买了?”
“对。”李师傅点头,“我想,他都赚了,我为什么不能赚?反正黄金又不会跌没了,最多就是不赚钱。”
“你买了多少?”
“十万。”李师傅说,“这是我开车攒了三年的钱,本来是准备给儿子结婚用的。但我想,如果能赚个一两万,也挺好。”
“你不担心风险?”
“担心啊。”李师傅说,“但我那同行都赚了,说明这个东西是真的。如果是骗人的,他不可能拿到钱。”
第二个是一个小学教师,姓张,三十五岁。她是听同事说的。
“我们学校有个老师,她五月份买的,九月份赎了,赚了八千多。”张老师说,“她还把合同和转账记录拿给我们看了,是真的。”
“所以你就信了?”
“对。”张老师说,“我跟她关系很好,她不会骗我。而且她还说,她本来想继续放着的,但因为要买车,才赎回的。如果不是急着用钱,她还会继续放。”
“你买了多少?”
“五万。”张老师说,“这是我今年的年终奖。我本来想存起来的,但我觉得存银行利息太低,不如买黄金。”
第三个是一个退休工人,姓周,六十八岁。他是听邻居说的。
“我们楼上有个邻居,她九月份提了实物黄金。”周师傅说,“我亲眼看到她拿回来的,是一块金条,黄澄澄的,上面还有编号。”
“你怎么确定是真的?”
“她拿去金店检测了,是真金。”周师傅说,“而且她还说,她去过金瑞源的工厂,看到他们保管库里有很多黄金,看起来很正规。”
“所以你就买了?”
“对。”周师傅点头,“我想,既然她都提到实物了,说明这个东西是真的。我就把我和老伴的积蓄拿出来,买了十五万。”
蔡佳璇采访完这三个人,心情很沉重。
她给刘安宁打电话:“安宁,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现在进场的人,都是因为相信'别人赚到钱了'。”蔡佳璇说,“他们不是相信金瑞源,也不是相信黄金会涨,他们相信的是身边那些真实的案例。”
“对。”刘安宁说,“这就是熟人传播的力量。一个陌生人跟你说'可以赚钱',你不会信。但你的朋友、你的同事、你的邻居跟你说'我真的赚了钱',你就会信。”
“那如果这些案例本身就是设计好的呢?”
“那就是最完美的骗局。”刘安宁说,“但问题是,这些案例不是假的,是真的。那些人真的赚到钱了,真的拿到实物了。所以,这不能叫骗局。”
“那叫什么?”
刘安宁沉默了几秒钟:“叫必然的代价。”
“什么意思?”
“意思是,金瑞源必须让第一批人赚到钱,这是他们生存的前提。”刘安宁说,“如果没有这些真实的案例,后面的人不会进来。但如果让太多人赚钱,他们自己就撑不住。所以,他们要精确控制:让多少人赚,让他们赚多少,让他们在什么时候离场。”
“你的意思是,那些赚钱的人,不是偶然的受益者,而是结构的一部分?”
“对。”刘安宁说,“他们是整个系统的基石。没有他们,系统建立不起来。有了他们,系统才能运转。”
十二月中旬,蔡佳璇做了一个详细的统计。
她发现,从三月到十月,至少有八百到一千人从金瑞源成功赎回或提货。这些人的投资规模从五万到五十万不等,收益率在8%到15%之间。
她还发现,这些人的离场时间很分散——有的五月就走了,有的七月走,有的九月走。没有出现过集中赎回。
她把这些数据发给刘安宁:“这说明什么?”
刘安宁回复:“说明金瑞源控制得很好。”
“怎么控制的?”
“可能是话术,可能是节奏,也可能是人为引导。”刘安宁说,“你想想,如果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赎回,金瑞源肯定撑不住。但如果赎回是分散的,每个月只有几十个人,那就可以用新进来的钱来支付。”
“那你觉得,金瑞源现在的资金池有多大?”
“我估计,至少有两三亿。”刘安宁说,“如果按照我们之前的推测,他们从三月到现在,吸纳了上万个客户。假设每个客户平均投十万,那就是十亿。就算他们用了一部分去买黄金,剩下的也有好几亿。”
“那这些钱,他们用来做什么了?”
“这是关键问题。”刘安宁说,“如果他们真的全部用来买黄金了,那现在应该没有风险。但如果他们挪用了一部分……”
他没有说完,但蔡佳璇已经明白了。
十二月底,蔡佳璇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打电话的是王女士——那个提走了实物黄金的家庭主妇。
“蔡记者,我想跟你说一件事。”王女士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焦虑,“我最近又去了一次金瑞源的工厂。”
“为什么又去?”
“因为我小区有个邻居想提货,但是她约了三次都没约上。金瑞源说保管库在维护,要等一等。”王女士说,“我就跟她一起去问,结果他们说,现在提货的人太多了,要排队。”
蔡佳璇心里一紧:“然后呢?”
“然后我就奇怪了。”王女士说,“我九月份去提货的时候,根本没有人排队。我预约了之后,三天就提到了。为什么现在要排队?”
“他们怎么解释?”
“他们说,因为年底大家都想提货,所以比较集中。”王女士说,“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我九月份去的时候,保管库里有很多黄金。如果真的有那么多黄金,为什么现在提不出来?”
蔡佳璇记下这个细节:“你觉得可能是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王女士说,“但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已经提了我的黄金,但我邻居还没提。我怕……我怕她提不出来。”
挂掉电话后,蔡佳璇立刻给刘安宁打电话。
“安宁,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提不出货了。”蔡佳璇把王女士的话转述了一遍。
刘安宁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
“挤兑。”刘安宁说,“不是赎回现金的挤兑,是提货的挤兑。”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刘安宁说,“赎回现金,金瑞源可以用新进来的钱来支付。但提货不一样,提货需要实物黄金。如果他们没有足够的实物,就拿不出来。”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金瑞源的黄金,可能不够了。”刘安宁说,“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够。那些早期提货的人能提到,是因为金瑞源留了一部分实物,用来应对提货。但如果提货的人越来越多,这部分实物就不够用了。”
蔡佳璇想起王女士说的话:“她九月份去的时候,保管库里有很多黄金。”
“那可能是做给她看的。”刘安宁说,“保管库里有黄金,不代表那些黄金都是有主的。有可能一部分是展示用的,一部分是真实客户的,但总量远远不够。”
“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刘安宁说,“只需要等。如果金瑞源真的拿不出实物,很快就会有更多人发现。到那时,整个系统就会崩溃。”
那天晚上,蔡佳璇打开笔记本,在第三章的最后一页写下:
“第一批赚到钱的人,是整个结构的基石。”
“他们不是例外,而是必然。”
“因为只有让他们赚到钱,后面的人才会进来。”
“但现在,这个结构开始显露裂缝了。”
“不是因为骗局被揭穿,而是因为黄金不够了。”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想起赵老板说的那句话:“我赚了钱就走,不贪。”
她也想起李师傅说的那句话:“他都赚了,我为什么不能赚?”
这两句话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分水岭。
在分水岭的这一边,有人真的赚到了钱,真的拿到了黄金。
在分水岭的那一边,有人可能永远也拿不到了。
而大部分人并不知道,自己站在分水岭的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