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婪永不变:第10章 贪婪永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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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贪婪永不变

一月十六号,城商银行正式向公安机关报案。

这个消息在下午三点传开,金瑞源客户的微信群瞬间炸了。

“银行报案了!”

“那我们的钱能找回来吗?”

“听说董事长联系不上了。”

“他是不是跑了?”

刘安宁看着这些消息,没有回复。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一月十七号,公安机关正式立案调查。

消息传出后,客户们的情绪更加复杂了。有人觉得看到了希望,有人觉得更加绝望。

微信群里的讨论从早到晚没有停过。

“立案了是不是就能抓到人了?”

“抓到人,钱就能回来吗?”

“我听说,这种案子要很久才能结案。”

“那我们的钱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刘安宁看完这些讨论,给蔡佳璇打电话。

“你看到立案的消息了吗?”

“看到了。”蔡佳璇说,“群里的人现在分成了两派,一派觉得有希望了,一派觉得没希望了。”

“都有道理。”刘安宁说,“立案确实是进展,但这不意味着钱能快速追回。这类案件的侦办和审理,通常需要很长时间。”

“那客户应该做什么?”

“等。”刘安宁说得很直接,“等破产清算,等司法程序。除了等,没有别的办法。”

一月二十号,微信群里出现了一种新的声音。

“我想问一下,三月份进场的人,你们都赎回了吗?”

“我三月进的,六月就赎了,赚了5%。”

“我也是三月进的,一直放到十月,赚了10%才赎。”

“那你们赚的钱,是我们后面进来的人亏的吗?”

这个问题让群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有人说:“什么叫我们亏的?我们是正常赎回,金瑞源按市价给我们结算,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金瑞源没有足额买黄金。你们赎回的钱,就是我们投进去的本金。”

“那你怪我们干什么?这是金瑞源的问题,不是我们的问题。”

“如果你们不赎回,金瑞源是不是就不会倒?”

“放屁!金瑞源倒闭是因为他们做空黄金亏了钱,不是因为我们赎回!”

刘安宁看着这些争吵,叹了口气。

蔡佳璇问:“他们为什么要吵这个?”

“因为他们在找责任人。”刘安宁说,“他们的钱没了,他们需要怪罪一个对象。董事长跑了,找不到。银行不承认主要责任。所以,他们开始怪那些早退出的人。”

“但早退出的人没有错啊。”

“对,他们没有错。”刘安宁说,“但在一个庞氏结构里,早退出的人拿走了钱,晚进来的人就拿不到钱。这是结构决定的,不是个人决定的。”

“那你觉得,早退出的人需要承担责任吗?”

“不需要。”刘安宁说得很坚定,“他们只是行使了合同赋予他们的权利:随时赎回。如果说他们有错,那每个进场的人都有错,因为每个人都在参与这个结构。”

一月二十八号,刘安宁接到了陆建军的电话。

“安宁,有个事想问问你。”陆建军的声音很疲惫,“你说,我们银行在这个案子里,到底有没有责任?”

“有。”刘安宁说,“但责任有限。”

“怎么说?”

“你们的责任是风控不严。”刘安宁说,“黄金质押贷款,你们没有做到实时监管,给了金瑞源挪用的机会。保理业务,你们没有上门核实,被金瑞源伪造了确认函。”

“那我们要承担什么后果?”

“监管处罚,内部问责。”刘安宁说,“但不会让你们赔偿客户的损失,因为客户不是你们的客户,是金瑞源的客户。”

“但客户不这么想。”陆建军说,“他们觉得,我们给金瑞源贷款,就应该监管金瑞源。”

“他们想错了。”刘安宁说,“你们是在十二月底才发现金瑞源有严重问题的,对吗?”

“对。”

“那你们发现问题之后,立刻采取了行动,对吗?”

“对,我们马上停止了新增授信,要求还款,查封了资产,报案了。”

“那就没问题。”刘安宁说,“你们没有隐瞒,没有拖延,没有包庇。你们该做的都做了。”

陆建军沉默了几秒钟:“但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早一点发现。”

“老陆,你要明白一点。”刘安宁说,“银行不是侦探,也不是先知。你们只能根据已知的信息做判断,不能预测未来。”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避免下次再出现这样的事?”

“加强风控。”刘安宁说,“质押贷款,要实时监管。保理业务,要上门核实。对于做大宗商品业务的企业,要特别关注他们的期货和衍生品业务。”

“但这些都很难。”陆建军说。

“对,很难。”刘安宁说,“所以银行要在成本和风险之间做平衡。但不管怎样,这次的教训是深刻的。”

二月三号,金瑞源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法院指定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作为破产管理人,开始清理金瑞源的资产和负债。

清理结果在一周后公布:

资产:

黄金库存:197公斤(市值2.44亿)厂房设备:账面价值8000万,评估价值4000万应收账款:账面1200万,可收回800万现金:230万总计:约3.1亿

负债:

客户债权:7.2亿银行债权:1亿供应商债权:2000万员工工资及补偿:1000万税款:500万其他债权:1000万总计:约9.5亿

资产负债率:326%

清偿率预估:30-35%(扣除破产费用、优先债权后)

客户预计回收率:15-20%

这个结果公布后,微信群里一片哀叹。

“才15%?我投了五十万,只能拿回七万五?”

“我投了一百万,只能拿回十五万?”

“而且还要等多久?一年?两年?”

刘安宁看着这些消息,给蔡佳璇打电话:“结果出来了。”

“我看到了。”蔡佳璇说,“比你之前估计的还要低一点。”

“因为破产费用比我想象的高。”刘安宁说,“会计师事务所的费用,律师费用,法院费用,加起来要几百万。这些都要从资产里扣。”

“那客户什么时候能拿到钱?”

“按照正常程序,至少要一年。”刘安宁说,“破产清算需要时间:清理资产、处置资产、清偿债务、分配剩余财产。每一步都要走法律程序。”

“那如果客户等不了呢?”

“那就只能认命。”刘安宁说,“破产清算没有快捷通道。”

二月十号,董事长孙德华被抓获的消息传出。

他在南方某个城市的一个小旅馆里被找到,当时正准备办理出国手续。

总经理李建国也被控制,他没有逃跑,一直在本市。

这个消息让客户们振奋了一下,但很快又失望了。

因为他们发现,抓到了人,也追不回多少钱。

孙德华转移到新公司的那2800万,已经被他花掉了一部分,剩下的被法院冻结了。

但即使全部追回,也只是杯水车薪。

刘安宁对蔡佳璇说:“案子破了,但钱回不来了。”

“为什么?”

“因为钱不在了。”刘安宁说,“一部分被孙德华转移了,一部分被用来补期货账户的保证金了,一部分被用来支付早期客户的赎回了。现在追回的,只是残值。”

二月十五号,刘安宁和蔡佳璇约在江边散步。

天气很冷,江面上飘着薄雾。

蔡佳璇问:“安宁,你跟了这个案子这么久,你觉得,这个案子最大的教训是什么?”

刘安宁想了很久,然后说:“教训不是某一个人的错,而是整个结构的必然。”

“什么意思?”

“意思是,金瑞源的崩溃,不是因为孙德华特别坏,也不是因为客户特别傻,也不是因为银行特别失职。”刘安宁说,“而是因为这个结构,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崩溃。”

“什么结构?”

“一个用后面的钱填前面窟窿的结构。”刘安宁说,“金瑞源没有足额买黄金,用客户的钱做空期货,亏了钱,然后用新客户的钱支付老客户的赎回。这个结构,只要继续下去,早晚会崩溃。”

“那为什么会有人建立这样的结构?”

“因为贪婪。”刘安宁说,“孙德华不满足于赚点手续费,他想赚更多。所以他做空黄金,想赚几千万。但他赌错了方向,亏了钱,窟窿越来越大,最后崩溃了。”

“那客户呢?客户也贪婪吗?”

“客户也贪婪,但是另一种贪婪。”刘安宁说,“他们看到金价在涨,看到账面在赚钱,就想赚更多。所以他们不赎回,继续持有,甚至加仓。他们不是不知道风险,而是选择了忽视风险。”

“那银行呢?”

“银行也贪婪。”刘安宁说,“银行想赚贷款利息,所以降低了风控标准。黄金质押贷款,本来应该实时监管,但为了节省成本,只是每个月抽查。保理业务,本来应该上门核实,但为了提高效率,只是发函确认。”

蔡佳璇听完,沉默了很久:“所以,每个人都有责任?”

“对,每个人都有责任。”刘安宁说,“但每个人的责任都是有限的。孙德华的责任最大,因为他建立了这个结构。客户的责任次之,因为他们参与了这个结构。银行的责任最小,因为他们只是被利用了。”

“那最后谁承担了最大的损失?”

“客户。”刘安宁说,“这很不公平,但这就是现实。在一个庞氏结构里,最后承担损失的,永远是最后进来的人,还有那些没有及时离场的人。”

蔡佳璇问:“那你觉得,这种事以后还会发生吗?”

“会。”刘安宁说得很肯定。

“为什么?”

“因为贪婪永不变。”刘安宁说,“市场会变,工具会变,包装会变,但贪婪的结构永远不变。”

“什么叫贪婪的结构?”

“就是,用别人的钱赌自己的判断。”刘安宁说,“金瑞源是这样,以前的很多案例也是这样。形式不一样,但本质一样。”

“那怎么避免?”

“不可能完全避免。”刘安宁说,“因为总有人相信,这次不一样,这次不会崩。但历史告诉我们,每一次都会崩,只是时间问题。”

“那普通人应该怎么办?”

刘安宁停下脚步,看着江面:“记住三句话。”

“哪三句?”

“第一,不要参与你不懂的东西。”刘安宁说,“如果你搞不清楚钱是怎么赚的,风险在哪里,就不要参与。”

“第二,不要相信没有风险的收益。”刘安宁说,“只要有收益,就一定有风险。谁告诉你没有风险,谁就是在骗你。”

“第三,不要等到最后才离场。”刘安宁说,“在任何一个结构里,都有离场的时机。错过了第一次,还有第二次。错过了第二次,还有第三次。但如果所有的时机都错过了,那就只能等崩溃。”

二月底的一个下午,刘安宁坐在自己的书房里,整理这段时间的所有笔记。

他把金瑞源事件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三月:开始吸收客户资金,同时做空黄金期货。

四月到五月:金价上涨,期货账户开始亏损。

六月:董事长拒绝止损,继续持有并加仓。

七月到九月:用新客户的钱补期货保证金和支付老客户赎回。

十月:董事长注册新公司,开始转移资产。

十一月:财务总监辞职,总经理转让股权。

十二月:银行发现问题,客户开始提不出货。

一月:银行冻结账户,金瑞源崩溃。

刘安宁看着这个时间线,在最后写下一句话:

“每一个节点,都有人选择了继续。”

“董事长选择了继续赌,而不是止损。”

“客户选择了继续持有,而不是赎回。”

“银行选择了继续放贷,而不是收紧。”

“每一次选择,都把这个结构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直到某一天,没有人能继续了。”

“结构崩溃了。”

他放下笔,给蔡佳璇发了一条消息:

“佳璇,我想明白了这个案子的核心。”

“什么核心?”

“这不是一个关于欺骗的故事,而是一个关于选择的故事。”刘安宁说,“每个人都在每一个节点做出了选择。有人选择了进入,有人选择了离开,有人选择了继续,有人选择了停止。”

“而最终的结局,不是由某一个人的选择决定的,而是由所有人的选择共同决定的。”

“那些早离场的人,做了正确的选择,所以他们安全了。”

“那些晚离场的人,做了错误的选择,所以他们承担了损失。”

“这不是道德判断,这是事实陈述。”

“在一个注定崩溃的结构里,唯一能保护自己的办法,就是在崩溃之前离场。”

“但问题是,大部分人看不出什么时候会崩溃。”

“他们看到的,只是金价在涨,账面在赚钱,朋友在推荐。”

“他们看不到的,是期货在亏损,窟窿在扩大,高管在离场。”

“所以,他们留下了。”

“留到了最后。”

“留到了崩溃的那一天。”

蔡佳璇回复:“所以,贪婪永不变?”

“对。”刘安宁回复,“市场会变,工具会变,监管会变,但人性的贪婪永不变。”

“只要有贪婪,就会有人建立这样的结构。”

“只要有结构,就会有人参与。”

“只要有人参与,就会有人承担损失。”

“这是一个循环。”

“一个永不停止的循环。”

三月初,刘安宁接到了陆建军的电话。

“安宁,有个事跟你说一下。”陆建军说,“我们行对金瑞源案做了内部复盘,总结了几条教训。”

“什么教训?”

“第一,质押贷款要加强监管,不能只是定期抽查。”陆建军说,“我们准备引入第三方监管,实时监控质押物。”

“第二,保理业务要加强核实,不能只是发函确认。我们准备对所有保理业务都上门核实。”

“第三,对于涉及大宗商品的企业,要重点关注他们的期货和衍生品业务。”

“第四,要加强对客户异常行为的识别。比如董事长注册新公司、财务总监辞职、高管转让股权,这些都应该是预警信号。”

刘安宁听完,说:“很好。这些都是应该做的。”

“但老实说,”陆建军说,“我不知道下次能不能避免类似的事。因为风险的形式也在变化,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减少损失。”

“对,只能尽量。”刘安宁说,“因为风险永远存在,只是形式不同。”

“那你对这个案子,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刘安宁想了想:“我想说,这个案子里,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

“孙德华很坏,但他一开始可能只是想赚钱,不是想骗钱。”

“客户很可怜,但他们也有贪婪,想赚快钱,不想承担风险。”

“银行很无辜,但你们也有疏忽,放松了风控。”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

“但所有人的'对'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错'。”

“这就是系统性风险。”

“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系统的问题。”

三月十五号,蔡佳璇完成了她的深度报道。

报道的标题是:《金瑞源崩溃启示录:一个庞氏结构的生与死》

文章发表在一家财经媒体的头版,引起了广泛关注。

报道里,蔡佳璇完整还原了金瑞源从成立到崩溃的全过程,分析了每个参与者的角色,总结了事件的教训。

文章的最后一段,她引用了刘安宁的话:

“市场会变,工具会变,监管会变,但贪婪的结构永远不变。

在每一个时代,都会有人建立这样的结构,都会有人参与这样的结构,都会有人在这样的结构中受伤。

我们能做的,不是消灭贪婪,而是学会识别贪婪。

识别那些看起来很美好,但本质上不可持续的结构。

识别那些承诺高收益低风险,但实际上是用后钱填前债的模式。

识别那些让你觉得'这次不一样',但其实和历史上所有骗局都一样的陷阱。

因为,贪婪永不变。”

文章发表后,刘安宁给蔡佳璇打电话。

“写得很好。”

“谢谢。”蔡佳璇说,“但我总觉得,这个故事还没有结束。”

“对,还没有结束。”刘安宁说,“破产清算要一年,审理要时间,客户要很多年才能走出这个阴影。”

“但对我们来说,这个案子的记录已经结束了。”

“我们看清了它是怎么开始的,怎么发展的,怎么崩溃的。”

“我们理解了每个人的选择,每个人的责任,每个人的代价。”

“这就够了。”

“因为我们的任务,不是改变过去,而是让人理解过去。”

“让人知道,贪婪是怎么变成灾难的。”

“让人知道,在下一次类似的事件里,应该在什么时候离场。”

蔡佳璇沉默了几秒钟:“那你觉得,会有下一次吗?”

“一定会有。”刘安宁说,“形式会不同,包装会不同,但本质会一样。”

“因为人性不变,贪婪永不变。”

那天晚上,刘安宁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璀璨夺目。

他想起这两个多月里见过的那些人:

那些在展厅门口痛哭的客户。

那些在工厂门口绝望的投资者。

那些在微信群里互相指责的受害者。

那些在等待破产清算的债权人。

他们都是普通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都有自己的梦想。

他们把钱投进金瑞源,不是想做坏事,而是想让生活好一点。

但他们错估了风险,错判了时机,最后损失惨重。

这不是他们的错吗?

是,也不是。

是,因为他们确实做了错误的选择。

不是,因为他们不是故意的。

他们只是,在那个时刻,在那个环境里,做了他们认为对的事。

而这,就是人性。

不完美的,有缺陷的,但真实的人性。

刘安宁打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

“贪婪永不变。”

“不是因为人们想变坏,而是因为人们想变好。”

“想让生活好一点,想让家人过得好一点,想让未来有保障一点。”

“这些愿望本身没有错。”

“但当这些愿望遇到了承诺快速实现它们的机会时,人们就会失去判断力。”

“他们会选择相信,而不是质疑。”

“他们会选择继续,而不是离场。”

“他们会选择等待奇迹,而不是面对现实。”

“直到有一天,奇迹没有出现,现实降临了。”

“他们才发现,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

“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这就是贪婪的代价。”

“不是因为贪婪本身是罪恶,而是因为贪婪让人忘记了风险。”

“而市场,从来不会忘记惩罚那些忘记风险的人。”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灯。

窗外的城市还在继续,无数的故事还在上演。

明天,后天,大后天。

总会有新的金瑞源出现。

总会有新的客户进场。

总会有新的崩溃发生。

因为,贪婪永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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