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安排
处置完永琪与鄂敏,朕正待吩咐李德全加急去济南寻紫薇,话到嘴边却陡然转了锋,沉声道:“传傅恒觐见。”
左右侍卫不敢耽搁,快步去传。不多时,傅恒一身劲装赶来,身姿挺拔,行礼道:“臣傅恒,参见皇上。”
“免礼。”朕抬手,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笃定,“你即刻带一队心腹,快马赶赴济南,寻夏雨荷之女夏紫薇,务必仔细核查,沿途妥帖照料,直接将人带进木兰围场,待此次秋猎结束,随朕一同回宫,再定名分。”
傅恒虽心有疑惑,却从不多问,当即躬身领旨:“臣遵旨,即刻启程。”说罢便转身去安排,行事干练稳妥,倒也省了朕不少心思。紫薇是夏雨荷的骨血,朕既认了,便要光明正大地给她名分,只是入宫前需先见一面,核查信物,也了却十九年前的一桩旧念。
傅恒离去后,朕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脑海中突然闪过前尘零碎的记忆,像惊雷般炸开——前尘里小燕子闹得最凶时,曾无意间提过自己的身世,那时朕被诸多荒唐事缠身,未曾细想,此刻重生回溯,才骤然记起,小燕子的亲生父母,竟是当年因文字狱获罪身死的浙江巡抚方之航,与杜雪吟!
心口猛地一沉,朕踉跄半步,李德全连忙上前搀扶:“皇上,您没事吧?”
“无妨。”朕挥手推开他,闭了闭眼,只觉心头翻涌着愧疚与懊悔。当年那起文字狱,朕错信了谗臣诬告,未曾细查便定了方之航的罪,判了满门抄斩,竟不知他还有个刚出生的女儿。忠臣蒙冤,家破人亡,小燕子刚出生未满满月,便遭此横祸,被奶娘慌乱中遗弃在白云观,后又落入人贩子之手,辗转被卖到戏班子,日日受打骂虐待,小小年纪便尝尽了人间苦楚。
说到底,这一切的根源,还是朕的失误!是朕的轻信,是朕的疏忽,错杀了忠臣,才让一个刚出生的婴孩,落得那般颠沛流离的下场。前尘里小燕子性情桀骜乖张,爱闯祸爱闹腾,想来也是幼时的苦难,让她不得不竖起尖刺保护自己。
朕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已满是清明,愧疚之余,更定下了主意。方之航是忠臣,蒙冤多年,翻案是必须的,不仅要为他洗刷冤屈,还要追复官职,抚恤方家残存的族人,告慰忠臣在天之灵。而小燕子,虽是罪臣之女,可罪不在她,她本是忠臣之后,却因朕的过错受尽磨难,朕心中难免存了几分心疼,总该给她一份补偿。
一旁的李德全见朕神色凝重,大气不敢出,只垂首侍立。朕看向被侍卫搀扶着、依旧虚弱站在不远处的小燕子,她肩头的伤还在疼,脸色依旧苍白,却还是倔强地抬着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与不安,想来是听不懂方才朕与傅恒的对话,也猜不透朕接下来会如何处置她。
朕缓步走过去,周遭的侍卫宫人皆屏息凝神。小燕子见朕走近,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还是强撑着不肯低头。朕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愧疚更甚,语气也缓和了几分,不复方才的淡漠:“方才朕说送你归乡,如今改了主意。”
小燕子愣住了,眼里满是错愕,哑着嗓子问:“改、改主意了?”她大概是没想到,自己一个误闯围场的民女,竟能让朕一再更改旨意。
朕看着她,沉声道:“你生父方之航,乃前浙江巡抚,当年因文字狱蒙冤身死,此事是朕当年错信谗言,未曾细查,误杀了忠臣,让你家破人亡,颠沛流离,是朕的过错。”
这番话一出,不仅小燕子惊得瞪大了眼睛,连一旁的永琪与鄂敏也满脸震惊,万万没想到这民间丫头,竟是蒙冤忠臣之后。小燕子怔怔地看着朕,嘴唇颤抖着,半晌说不出话来,眼眶却渐渐红了,想来是从未有人跟她说过她的身世,此刻骤然得知亲生父母的遭遇,又得知是当今皇上承认了过错,一时之间百感交集,连肩头的疼痛都似被忽略了。
“朕会为你父亲方之航翻案,洗刷冤屈,追复巡抚官职,抚恤方家族人。”朕语气坚定,字字掷地有声,这是朕欠方家的,也是朕欠小燕子的,“你本是忠臣之女,却因朕的失误受尽苦楚,朕当给你一份补偿。”
小燕子依旧怔怔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大概是这些年的委屈与苦难,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朕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头微动,继续道:“朕赐你县主身份,封号‘怀安’,取心怀安稳之意,愿你往后再无颠沛,安稳度日。京郊有一处闲置的府邸,朕赐给你作为怀安县主府,待你伤愈后便迁居那里,府中一应供奉、下人,皆按县主规制配齐。”
李德全闻言,连忙记下来,心中暗自惊叹皇上的决断,却也明白皇上此举,既是补偿忠臣,也是为了安置小燕子。
小燕子停下落泪,茫然地问:“县主?府邸?”她大概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得到这样的身份与安置。
“没错。”朕点头,语气平和却不容置喙,“赐你县主身份,是补偿方家,也是让你往后有个依靠,不必再颠沛流离。安置你在京郊府邸,远离京城的朝堂纷争与后宫算计,既能安享县主的尊荣,又能过得自在清净,一举两得。”
朕何尝不知,京城是是非之地,小燕子性情桀骜,不懂宫廷规矩,若是留在京城腹地,难免又会被卷入是非,重蹈前尘覆辙。京郊府邸远离喧嚣,既给了她名分与安稳,又能让她避开京城的尔虞我诈,这才是真正为她好。
小燕子看着朕,眼神从茫然渐渐转为清明,她大概是明白了朕的用意,虽依旧带着几分怯懦,却还是对着朕缓缓跪了下去,磕了个头,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谢、谢皇上……”这一拜,是谢朕为她父亲翻案,也是谢朕给了她安身立命之所。
朕抬手示意侍卫将她扶起,叮嘱道:“你且安心在驿馆养伤,翻案的旨意朕会即刻拟下,县主府邸也会派人尽快修整妥当,待你伤愈,便迁居过去。往后安心度日,不必再四处漂泊,也不必再插手皇家诸事。”
“民女……不,臣女遵旨。”小燕子连忙改口,虽依旧有些生疏,却多了几分恭敬。她大概也明白,这是朕能给她的最好结局,远离皇家纷争,有身份有依靠,安稳度日,远比留在皇家被束缚、被卷入是非要好得多。
朕看向李德全,沉声道:“即刻拟两道旨意,一道为浙江巡抚方之航翻案,洗刷冤屈,追复原职,抚恤其族人;一道册封方氏(小燕子)为怀安县主,赐京郊府邸,按规制配齐供奉下人。”
“奴才遵旨,即刻去办!”李德全不敢耽搁,连忙躬身退下拟旨。
一旁的永琪看着这一切,脸上满是恍然,此刻他大概也明白了皇阿玛的用意,既为忠臣翻案,又妥善安置了小燕子,既全了情理,又守了规矩,心中对朕愈发敬畏,俯身道:“皇阿玛英明,既告慰忠臣,又妥善安置,两全其美。”
朕看向他,语气缓和了几分:“你需记住,身为皇子,不仅要习骑射理政,更要明辨是非,体恤臣民。当年方之航蒙冤,便是朝中有人混淆视听,往后你需引以为戒,凡事多思多想,不可轻信谗言。”
“儿臣谨记皇阿玛教诲。”永琪连忙叩首,字字恳切。
鄂敏也上前请罪:“皇上,奴才当年也曾听闻方巡抚一案,却未曾敢多言,奴才有罪。”
“此事与你无关,你只需守好自己的本分,严查围场守卫,莫再出任何差池即可。”朕淡淡道,鄂敏本就是武将,当年文字狱之事本就轮不到他置喙,无需苛责。
处置妥当,朕再看向远方,心头的巨石终于落下几分。方之航翻案,告慰了忠臣;小燕子赐封县主,安置京郊,既偿了朕的愧疚,又杜绝了她卷入京城是非;傅恒已然启程去寻紫薇,再过几日,便能将人带到木兰围场。
朔风依旧吹拂着木兰围场的枯草,猎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可朕的心头却比先前清明了许多。前尘的荒唐与遗憾,这一世,朕要一一弥补。忠臣昭雪,野燕安身,紫薇正名,皇子归位,后宫朝堂,皆归其序,这大清的山河岁月,定要安稳无扰,不负十全之名。
李德全很快拟好旨意,呈到朕面前,朕看过之后,提笔朱批,两道旨意即刻快马送出,一道往浙江,为方之航翻案抚恤;一道往京城,着手修整京郊府邸,配齐怀安县主的一应规制。
小燕子被侍卫搀扶着前往驿馆静养,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朕一眼,眼神里没有了先前的桀骜与不安,多了几分感激与释然。想来她也明白,这是她最好的归宿。
朕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看向傅恒离去的方向,心中已然有了全盘的打算。秋猎如期进行,待紫薇到了围场,见了面,核查了信物,秋猎结束后,便带着紫薇回宫,赐她郡主身份,安置在漱芳斋,了却十九年前与夏雨荷的旧念。
这一世,从木兰围场开始,所有的人和事,都要回归正轨,守礼制,安社稷,护臣民,再无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