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流拍品”
第二天,初升的太阳似乎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有拨开着这清晨的水雾,周围都是朦朦胧胧的,略微有些阴沉沉的感觉。
朝露滴在苏佰的额头上,轻轻将他唤醒。苏佰支持着坐起,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将自己的睡意拍散。
他迷迷糊糊地环顾了下四周,发现少年已经不在了。
正当他准备去附近摘些吃的,才惊讶地发现,周围那种能吃的草竟然全被摘完了。一点都没剩,几乎都是被连根拔起。
虽然他知道山间有很多可以吃的植物,不至于被饿死。
他有些很难过,但也只是难过……
终于,不知过了多少天,他们终于抵达了一个没有被战乱影响的小镇。
原本浩浩荡荡的流亡队伍,如今已经是稀稀拉拉。
可是,这镇里的镇民们,虽然表面上对待难民们热切得很,但是背地里似乎都不想把难民们留下。苏佰是能感受到的。
果不其然,镇里的人在晚上雇用了好几驾大马车,要将难民们送往其他地方去。
不过还是有些难民们留了下来,说是找到了远房亲戚。但大多数都是被买去去做了下人。
苏佰则是被送上了马车,马车上也挤了不少人,大家都在交头接耳。
“喂,你听说了吗?”一个中年难民小心凑在另一个难民的耳旁,小声说。
“听说什么?”
“王家的大傻儿子好像是找到自己的远方表叔叔,收留他在镇上了。”
“真的呀!”另一个难民听了,眼珠子都几乎瞪了出来,眼里却满是羡慕与无奈。
“傻人有傻福,不过他好像是去当下人的。”中年难民耸耸肩,说这话似乎是在安慰自己。
“得了吧,比起现在这样子,我还巴不得去谁府上做个下人呢。我又没有什么亲戚在外面,有没有人收留我都是问题呢?”另一个人长叹一口气,很是泄气。
两人都不说话了,都把头撇了过去,陷入了沉默。
苏佰一直都在旁边仔细听着,一开始还是纳闷,这远房亲戚也太生疏了吧,竟然收自己的亲戚做下人。
说得好听叫下人,说得不好听就叫奴隶。
想不明白,也懒得想。至少现在不用再挨饿,不用再赶路,也不会再发生那些令人发指的事情了。
可这马车颠簸得实在太厉害了,震得他难以入眠。
他只好看向车窗外。外面漆黑的树影不断地掠过,似乎只有天上的星星能够跟上马车的步伐。
他望着窗外的星星,在指认些什么。村里的说书先生曾教过他。
看了大半夜的星星,终于还是累得睡着了,只是他在睡着时,嘴里还嘟囔着一些星星的名字。
后来又是几个月,苏佰又辗转了好几座镇子,甚至是更大的城,但毫无例外,苏佰都被送进了马车。
但是马车的数量越来越小,车上的人也越来越少。
这时,苏佰才渐渐明白,他们说是难民,其实不过是等待贩卖的奴隶罢了,他只是没那么“好运”被看上,所以才一直再坐马车。
他也意识那些说是找到远房亲戚的,都是在骗人罢了。
其实,还是有真的找到亲戚的,不过寄人篱下,也好不到哪里去。
又过了不知多久,原本浩大的马车队,如今只剩一驾马车了。车上也仅仅有七个人,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妪还有六个孩子。苏佰就是六个孩子其中之一。
这段时间的流亡,孤苦与寂寞,使他总是不禁想起抛弃自己的父母,以及自己在东保村简单快乐的生活。
此间的他,是多么希望自己能拥有亲人,能够相互支持,相互温暖的至亲。他时常幻想着父母没有抛下自己而去,而是一起快乐地生活。
就算达不到上面那条,回到东保村的生活也行,至少能安稳平静地生活,还能有朋友。
苏佰没有被“选上”的最主要原因,他实在是太小了,仅有十一岁。和他同车的孩子基本都是十岁左右,最小的甚至只有九岁。
他们要么是被父母遗弃,要么是父母死于非命,都是可怜人。
同时,原本出众的相貌,在长途跋涉,饥饿,精神憔悴的影响下,也变得不出众了。
苏佰感觉到马车好像停了。因为车内一点颠簸都没了。
下一刻,外面便响起了不耐烦的喊声。“下车!下车!”
大家都以为又到了下一个目的地,习以为常地摸下车。但是,当第一个孩子下车后,却震住了。
放眼望去,只见重重叠叠的远山次第向天边延展,山与山之间,是那又浓又厚的云雾,只见山头,不见山脚。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绿植,此刻却绿得令人发慌。
这还在大山里啊。
后面的孩子也愣住了,大家你望我,我望你,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然而,驾车的马夫却不耐烦了,“快点下车!”说着,绕到车后,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伸出粗壮的手臂,一个一个将那些发愣的孩子给提了下来。
苏佰和老婆婆是自己走下来的。
过了一会儿,马夫上了车厢,非常细心地检查了一下,发现人都被赶下去了,车里确定没了人,便出来顺手关上了门。
好几个孩子还很好奇的样子,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在这里下车。他们还期待着被人收养呢。
但马夫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他们说话,径直跃上马,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后面的孩子一眼,便驾着马车离开了。
正当那些孩子们还在议论是不是一会儿会换辆马车来接他们时,苏佰却瞬间明白了。
他们已经是“流拍品”,是要被处理的“垃圾”了,而这座山,便是他们的“垃圾场”。
苏佰靠在路旁的一棵树上,仰天长叹一声,没想到自己的一生如此凄惨而又匆匆。不过他还是挺淡然的,仿佛这样的事情已经经历了无数遍。
望向蹲坐在草地上,面无表情的老婆婆,和还在另一边七嘴八舌的孩子们,竟然会有些同情。
虽然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哪来的资格同情他们。明明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