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和火：第8章 交汇·无名的伤患

谢烬的目光与树后那双清澈眼眸一触即分。

战场容不得片刻分神。庞冲一击失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厉声喝道：“结阵！先杀萧玦！”他看出萧玦虽然受伤，但战力依旧恐怖，且是朝廷中枢，只要萧玦一死，群龙无首，谢烬这叛军头目反倒可以稍后再图。

剩余的庞家死士闻言，立刻舍弃了与黑衣卫和叛军的缠斗，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七八人结成一个小型战阵，刀光霍霍，杀气联结成一片，如同移动的刀轮，悍不畏死地朝着萧玦碾压过去！同时，另外几人则拼死挡住试图回援的沈墨和黑衣卫。

萧玦身处阵中，面色依旧冰寒，“霜凝”剑舞得密不透风，冰蓝色剑气纵横交错，将攻来的刀光一次次冻结、崩碎。但他内息受创在先，此刻面对配合默契、以命搏命的战阵，一时也被压制，身形在狭小的空间内闪转腾挪，险象环生。

谢烬见状，眼中戾气一闪。他虽然恨极了萧玦，但更厌恶庞家这种背后捅刀子的行径！更何况，若萧玦此刻死了，庞家下一个目标必然是他，届时他重伤之躯，绝难抵挡！

“妈的！”他低骂一声，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焚寂”刀发出一声不甘的嗡鸣，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火石，猛地撞向了那围攻萧玦的战阵侧翼！

“轰！”

火焰刀气狂暴地炸开，瞬间打乱了战阵的节奏！一名庞家死士猝不及防，被刀气卷入，惨叫一声，半个身子几乎被烤焦！

萧玦压力骤减，眼中冰芒一闪，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霜凝”剑如同毒蛇出洞，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入战阵核心，冰冷的剑气瞬间穿透了一人的心脏！

冰与火，这两股相克的力量，在这生死关头，再次展现出令人心悸的破坏力。一个以极寒制造破绽与迟缓，一个以极热进行毁灭性的爆发。两人甚至无需交流，仅凭战斗本能，便形成了某种诡异的互补。

庞家死士的战阵在两人这突如其来的“配合”下，瞬间土崩瓦解，死伤惨重。

庞冲看得目眦欲裂，他知道，今日事已不可为。再纠缠下去，等黑衣卫主力或被引开的禁军回援，他必死无疑！

“撤！”他当机立断，猛地掷出几颗黑色的弹丸。

“砰！砰！砰！”

弹丸落地炸开，爆发出大量浓密刺鼻的黑色烟雾，瞬间笼罩了大半个涧底，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咳咳……”

“小心暗器！”

烟雾中传来阵阵咳嗽与惊呼。

萧玦和谢烬几乎同时屏住呼吸，身形暴退，脱离烟雾范围，警惕地注视着浓烟，防止庞冲趁机偷袭。

然而，烟雾散去，原地只留下几具庞家死士的尸体，庞冲及其核心手下，已然借着烟雾掩护，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战斗，戛然而止。

落鹰涧内，一时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呻吟以及溪水流过血泊的汩汩声。

残存的黑衣卫和“火”部精锐各自退到一边，依旧互相戒备着，刀剑并未归鞘，但经历了方才的混战与庞家的背叛，双方眼中都多了些复杂难明的东西，那不死不休的杀意，似乎也淡了几分。

萧玦持剑而立，玄青色骑射服上沾染了点点血迹与尘土，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缓缓调息着体内紊乱的真气，目光先是扫过庞冲消失的方向，冰寒刺骨，随后，落在了不远处的谢烬身上。

谢烬的情况看起来更糟一些。他以刀拄地，支撑着身体，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的伤痛，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显然方才强行催谷真气，加重了伤势。但他看向萧玦的眼神，依旧带着不屈的桀骜与刻骨的恨意，只是那恨意深处，似乎也掺杂了一丝被形势所迫、不得不与仇敌短暂联手的憋闷与屈辱。

两人目光再次在空中碰撞，没有了庞家这个外敌，那脆弱的默契瞬间荡然无存，剩下的，依旧是横亘了十年的血海深仇与冰冷对峙。

“王爷！”沈墨带着几名带伤的黑衣卫快步上前，护在萧玦身前，警惕地盯着谢烬及其部下。

谢烬身后的阿青和几名“火”部骨干也立刻上前，与黑衣卫对峙。

气氛再次变得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带着痛苦的咳嗽声，从谢烬身后传来。只见一名靠着岩壁的“火”部年轻士卒，突然面色紫绀，身体剧烈抽搐起来，他捂着胸口，呼吸困难，眼看就要窒息。

阿青脸色一变：“小武！他的旧伤……被真气震发了！”

谢烬眉头紧锁，看了一眼那濒死的年轻部下，又狠狠瞪向萧玦，握着刀柄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现在自身难保，内伤沉重，根本无力施救。

就在这绝望之际，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再次动了。

苏倾月从树后走出，无视了双方依旧对峙的紧张气氛，无视了那些染血的刀剑，径直朝着那名发病的年轻士卒走去。她的步伐从容而稳定，清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专注于病患的纯粹。

“站住！”一名黑衣卫下意识地厉声喝道，举起了手中的刀。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名“火”部精锐也横跨一步，挡住了苏倾月的去路，眼神凶狠。

苏倾月脚步不停，甚至没有看那拦路之人一眼，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清越，打破了涧底的死寂：“他肺脉旧伤崩裂，气堵膻中，再不止血顺气，必死无疑。”

她的目光越过拦路的叛军，直接落在谢烬脸上：“让我过去，我能救他。”

谢烬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这个三番两次出现在他视线里、行为莫测的女人看穿。她是谁？真的是医者？还是萧玦安排的又一重诡计？

苏倾月毫不避讳地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见底，没有讨好，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基于事实的陈述与对自己医术的绝对自信。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让她过去。”谢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赌徒般的决绝。他挥了挥手。

拦路的“火”部精锐迟疑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

苏倾月快步走到那名叫做小武的士卒身边，蹲下身，手指迅速搭上他的腕脉，同时检查他的瞳孔和舌苔。

“银针。”她头也不抬地伸出手。

阿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并未在战斗中损毁的银针包递了过去。

苏倾月接过，出手如电，数根银针精准地刺入小武胸前和背后的几处大穴，手法之快、认穴之准，让在场所有懂行之人（包括萧玦和沈墨）眼中都闪过一丝惊异。

随即，她运指如飞，在小武胸口几处要穴连点数下，辅以独特的手法推宫过血。

片刻之后，小武剧烈的抽搐渐渐平息，紫绀的脸色也开始恢复一丝血色，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已经顺畅了许多。

“暂时稳住了。”苏倾月拔出银针，用随身携带的清水清洗后收回针包，站起身，对阿青交代道，“他需要静养，不可再动武，后续按这个方子调理。”她随手从袖中取出炭笔和一小片纸，迅速写下一个药方递给阿青。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刚刚注意到这涧底诡异的气氛，目光平静地扫过对峙的双方，最后，落在了被黑衣卫簇拥着的萧玦身上。

萧玦也正看着她，那双冰封的眼眸深处，探究之意更浓。这个女子，胆识、医术、心性，皆非寻常。她救治叛军士卒，是出于医者本能，还是别有目的？

苏倾月对着萧玦，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声音依旧平稳：“民女苏倾月，奉王府征召，为侍疾而来。见此处杀伐惨烈，伤亡众多，特来查看，或可略尽绵力。”

理由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萧玦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冰冷的视线，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剖析。

而谢烬，看着苏倾月对萧玦行礼，听着她平静无波的话语，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再次升起，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

这个神秘的女人，果然还是和萧玦有关么？

涧底的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吹过，卷动着苏倾月月白色的衣袂。她站在那里，仿佛乱局中唯一清醒的坐标，同时吸引着“冰”与“火”的注视，也将这刚刚经历过生死厮杀的局面，带入了一个更加微妙难测的境地。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