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君传奇:第8章 宫人无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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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宫人无颜色

呼韩邪单于即将入朝朝觐、且汉廷有意以和亲羁縻的消息,如同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深潭的巨石,即便在这消息闭塞、几乎与世隔绝如幽闭之地的永巷,也终究泛起了难以被完全隔绝的涟漪。只是,当这关乎邦交国策、边关安危的重大讯息,穿透重重宫墙,传递到这被遗忘的角落时,早已失去了其原有的清晰轮廓与沉重分量,变得模糊、扭曲,夹杂着各种道听途说的猜测、本能的惶恐,以及大多数宫人早已麻木的、事不关己的疏离感。宫墙内外,俨然是截然不同、呼吸着不同空气的两个世界。外朝为边关战和、邦交大计、军费粮秣争论得沸反盈天,官员们引经据典,或慷慨激昂,或老谋深算;而永巷之内,日子依旧像一潭沉滞的死水,按照既定到近乎僵硬的轨迹,波澜不惊、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里的宫女们最关心的,或许仅仅是今日膳房送来的粟米粥是否稠了一些,腌菜里是否多了一星半点的油花;或是负责管辖她们的那位女史今日心情如何,是否会因一些微不足道的差错而格外严厉地责罚;又或是,某个角落里悄悄流传的、关于某位低阶嫔妃失了宠、某处宫苑夜里似乎听到奇怪声响之类真假难辨的、用以打发漫漫长夜的琐碎闲谈。

王嫱的生活,依旧保持着那种近乎凝固的沉默与规律,如同精密却无生命的机括。每日清晨,在固定的梆子声中起身,就着铜盆里刺骨的冷水洗漱。那面边缘已生出铜绿、影像模糊扭曲的破旧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依旧难掩绝色的容颜。她机械地梳理着那头依旧浓密如云、光滑如缎、却似乎只为无言见证这深宫中无情时光流逝的青丝,用那根唯一的、磨得光滑的木簪,绾成一个最简朴不过的发髻。白日里,多半是在阴冷潮湿的厢房或廊下,做些指派下来的、琐碎而无意义的针线活计——缝补那些似乎永远也补不完的、陈旧褪色的宫帷帐幔,或是浆洗晾晒低等宫人的粗布衣物。每一针,每一线,都仿佛在缝合着永无止境的寂寞。黄昏时分,若天气尚可,无雨无雪,她依旧会避开人群,独自踱到那口熟悉的枯井边,寻一块冰凉却干净的青石坐下,仰头望着那方被巍峨宫墙切割得规整而压抑的天空,看流云变幻,看日头如何将那狭小的天幕染上橘红、绛紫、最终归于沉甸甸的鸽灰色,然后一切色彩褪去,只余下深宫特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沉寂。那把旧琵琶被她用厚布包裹,藏在了板铺下更隐秘的角落,非到内心郁结如同块垒、沉重到无法呼吸、几乎要将她逼疯之时,绝不轻易取出触碰。那哀婉凄清的琴声,如同她不敢轻易示人、深深掩埋的伤口,每一次弹奏,都是一次血淋淋的自我剖白与宣泄,耗费极大的心力,过后带来的,往往是更深沉的疲惫与虚无。

然而,命运的转折与捉弄,总喜欢在人最猝不及防、最以为生活将如此一成不变直至终点时,以最突兀、最不容置疑的方式,轰然降临。

这一日,春寒料峭,永巷高墙下的阴影处,残雪尚未化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湿冷的、混杂着陈年尘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午后,天色阴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的檐角,仿佛随时会滴下冰冷的雨水。王嫱正和几名同屋的宫人,挤在一间窗户狭小、光线昏暗的厢房内,就着从高窗投下的微弱天光,低头默默缝补着一批不知从哪个库房清理出来的、颜色暗沉、布料粗糙的旧宫帷。这些帷幔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气味,有的地方甚至已被虫蛀出细密的小孔。房间里很冷,指尖很快便冻得僵硬麻木,只有不断活动才能保持些许灵活。空气中除了布料和霉味,便是死一般的寂静,偶尔被银针穿过厚重织物时发出的、单调而滞涩的“嗤嗤”声打破,这声音非但不能带来生气,反而更衬托出周遭环境令人窒息的沉寂与压抑。

就在这沉闷几乎要将人冻结的时刻,永巷那一头,通往稍显“外面”世界的甬道口,忽然传来一阵明显不同于往常的、急促而杂沓的脚步声。那不是宫女们轻巧细碎的步子,也不是内侍们习惯性的、略带拖沓的行走,而是带着某种公事公办的、不容耽搁的急促,靴底敲击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巷道里激起短暂的回响。

紧接着,一个尖细、刻意拖长了调子、带着宦官特有腔调的声音,穿透了厢房薄薄的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打破了永巷午后惯常的死寂:

“皇后娘娘懿旨到——传六宫典仪,速至永巷听宣——!永巷所有宫人,无论品阶,即刻于庭前集合,不得延误——!”

那声音如同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破了厢房内凝滞的空气。所有正在埋头做活的宫人,皆是一惊,手中的针线活计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她们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茫然,以及一丝被长期压抑生活训练出的、对任何非常规变故的本能恐惧。皇后娘娘的懿旨?直接传到这如同被遗忘角落的永巷?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即便是几年前那次大规模的“遴选淑女”画像,也未曾劳动皇后身边的女官亲自前来宣旨。一股浓重的不安与揣测,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在狭小的厢房内弥漫开来,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而难以呼吸。

无需催促,女史那严厉到近乎苛刻的呵斥声已在门外响起,比平日更多了几分焦躁与不容置疑:“都聋了么?!没听见宣旨?快!立刻!马上到庭前空地处列队集合!衣冠不整、行动迟缓者,严惩不贷!”

厢房内顿时一片混乱的窸窣声。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放下手中的活计,慌乱地整理着自己本就单调统一的暗色宫装,捋平衣襟袖口的褶皱,拍打并不存在的灰尘,又互相慌乱地检查着对方的发髻是否散乱。王嫱也停下了手中的针线,她的动作比旁人稍显从容,但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她迅速将未完成的缝补活计归拢到一旁,抚平膝上裙裾的细微褶皱,然后随着人流,低眉顺眼地走出了昏暗的厢房。

永巷那片还算宽敞、平日用作集中训话或晾晒衣物的青石空地上,很快便黑压压地聚集了所有的宫人。人数并不算非常多,约莫百余人,但在这狭窄的巷弄中,已显得颇为拥挤。每个人都按照平日训练的队列,勉强站成了歪歪扭扭的几排,低垂着头,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恐惧、好奇与茫然的复杂气息,如同暴风雨来临前低垂的、饱含水汽的云层。

不多时,一位身着深青色、纹饰比普通女官更为繁复典雅的曲裾深衣、头梳高髻、插着银质步摇、面容严肃到近乎刻板、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女典仪,在几名身着低级宦官服饰、低眉顺眼的内侍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走到了众人前方一块略高的石阶上站定。她站姿笔挺,下颌微抬,目光冷峻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缓缓扫过下面这群衣着暗淡、面容或因长期不见天日而显得苍白、或因营养不良而带着菜色、眼中充满了惶惑不安的女子们。那目光,不像是在看活生生的人,倒像是在清点一堆等待处置的货物。

她并未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某种威压,又或是在等待所有人都因这沉默而感到不安。然后,她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毫无感情色彩、平板到近乎机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语调,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高声宣读:

“皇后娘娘懿旨:兹有北藩匈奴大单于呼韩邪,仰慕我天朝上国威仪德化,诚心归附,不日将亲赴长安,朝觐陛下,行藩臣之礼。为巩固两国盟好,永息边陲烽燧,保我大汉北疆万民安宁,陛下特降隆恩,欲从宫中遴选一位德行贤淑、容止端方、堪为典范之良家子,赐予公主封号,备以丰厚妆奁,许以和亲,婚配于呼韩邪单于。此举乃彰显我皇恩浩荡,怀柔远人,亦为汉匈永结甥舅之好,自此刀兵入库,马放南山,边民乐业之千古盛事!此乃为国效劳、光耀门楣之莫大荣宠!六宫人等,凡在室未嫁之女,皆在备选之列。有深明大义、自愿请缨者,可即刻出列禀明,皇后娘娘必有重赏!”

懿旨的内容,如同九天之上骤然劈下的雷霆,又似三九寒天兜头浇下的冰水,在所有宫女耳边轰然炸响,随即带来彻骨的冰寒!

和亲?!

匈奴?!

那个只在最恐怖的传闻和史书只言片语中出现的、远在万里之外、传言中茹毛饮血、住在肮脏腥臊的毡帐穹庐里、不通礼仪、形同野兽的蛮夷之地?那个冬天呵气成冰、能冻掉人耳鼻,夏天烈日曝晒、风沙蔽日的苦寒绝域?嫁给那个年纪足以做她们父亲、甚至祖父、妻妾成群、身上带着羊膻马粪味的匈奴酋长?

一瞬间,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恐惧,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缠绕住心脏,扼住了喉咙!先前那点因为罕见懿旨而产生的好奇和揣测,瞬间被这无边的、黑暗的寒意所取代、所吞噬。空地上一片死寂,但那死寂之下,是几乎要沸腾的惊恐。宫人们的脸色,在懿旨宣读完毕的刹那,“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如同骤然被严霜打过的、失去所有生机的花朵。有人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发抖,单薄的肩膀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有人死死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或是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同伴的手臂,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更有那年纪尚小、心性脆弱的,已然眼前发黑,双腿发软,若非身旁人下意识地搀扶,几乎要当场晕厥瘫倒在地。连呼吸声,都在这一刻变得极其轻微而小心翼翼,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引来那可怕的命运直接降临到自己头上。

“自愿请缨”四个字,如同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刺入每个宫女的心口,带来尖锐的痛楚和冰冷的绝望。那“重赏”二字,在此刻听来,更像是某种残酷的讽刺。

空地上,陷入了真正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比方才等待宣旨时更加沉重、更加压抑的死寂。连寒风穿过巷弄的呜咽声,似乎都消失了。每个人都深深地、恨不能将整张脸都埋进胸口般地低着头,恨不得将整个人缩进脚下青石板的缝隙里去,或者化为无形,消失在这令人恐惧的空气里。她们生怕任何一点细微的动作、一丝稍重的呼吸,甚至是一个抬眼的瞬间,都会引来台上那位典仪冰冷目光的注视,从而被那无形的厄运之手指中。空气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铅水,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肩头,让人喘不过气,直欲窒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在刀尖上煎熬,在油锅中翻滚。

自愿?谁会自愿跳进那个听起来比永巷更像活地狱的绝域火坑?她们被困在这深宫高墙之内,虽日复一日忍受着寂寞、枯燥、压抑,看不到未来的绝望,如同温水煮蛙般消耗着青春与生命,但至少,宫墙之内,尚有一隅安身,衣食虽粗陋,却可维持温饱;规矩虽严苛,却也有迹可循;不用忍受塞外那传闻中足以冻裂肌肤的酷寒,不必面对那些语言不通、习俗迥异、被视为蛮夷的异族之人,更不必日夜提心吊胆,担忧随时可能降临的、蛮族内部倾轧或南侵劫掠带来的刀兵之灾、颠沛流离之苦。老死宫中,固然可悲可叹,如同幽闭的花朵默默枯萎,但总好过被连根拔起,抛入那传说中如同炼狱般的蛮荒苦寒之地,去承受那未知的、仿佛无边无际的磨难与孤寂!

典仪在石阶上等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下面这群噤若寒蝉、面无人色的女子。她刻板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预料到会是这般情景,甚至,那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丝混合着鄙夷、了然与某种漠然的神情。在她,或许在更高位的掌权者眼中,这些宫女的恐惧与抗拒,不过是蝼蚁面对不可抗命运时的无谓挣扎,幼稚可笑,不值一哂。

她稍稍提高了声调,那声音在死寂的空地上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亦不容反抗的威严与冷酷:

“既无自愿请缨、为国分忧者——”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满意地看到下面不少宫女身体又是一颤,“那便由皇后娘娘会同掖庭令、宗正等有司,依照宫中存档之名册、籍贯、年貌,择其品貌端良、德行无亏者,择优遴选!三日之内,必有定论!尔等需谨守本分,静心等候,不得妄自揣测,不得私下串联,更不得哭闹滋事!若有违者,严惩不贷!”

说完,典仪再不多看这群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的女子一眼,仿佛她们只是一片无关紧要的背景。她略微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袖,在内侍的躬身引领下,转身,迈着与来时一般沉稳、却更显冷漠的步伐,径直离去。那深青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永巷幽深的拐角处,仿佛刚才她所宣布的,并非一个将彻底改变某些人一生命运、甚至生死未卜的残酷决定,而仅仅是今日天气如何、膳食几许这般微不足道的日常指令。

直到典仪和内侍们杂沓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消失在永巷迷宫般的巷道深处,那股笼罩在空地上方、令人窒息的威压与冰冷,才仿佛稍稍散去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不是劫后余生的放松,而是更大、更彻底、更无边无际的恐慌与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众人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宫女们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有的当场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再也压抑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有的互相搀扶着,彼此的手臂都在剧烈颤抖,脸色灰败如土,眼神空洞茫然,如同被宣判了死刑、等待押赴刑场的囚徒,失去了所有生气;更多的人则是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口中喃喃自语着“怎么办”、“我不要去”、“阿母救我”之类的破碎词句,或是茫然四顾,试图从同伴脸上找到一丝慰藉、一点希望,然而目光所及,却只有同样写满恐惧、绝望、无助的惨白面容,如同照镜子一般,映出自己即将坠入深渊的倒影。

“我不要去……我死也不要到那个鬼地方去!”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脸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小宫女终于彻底崩溃,嚎啕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声音嘶哑,“我宁愿一辈子老死在这里,天天浆洗缝补,吃糠咽菜,我也不要去匈奴!听说……听说他们生吃羊肉,喝马奶酒,住帐篷,一辈子不洗澡……还会把死了的人放在野外让狼吃……呜哇……我不要!我害怕!”她的哭诉,将众人心中最隐晦的恐惧具象化了。

她的哭声像一根引信,瞬间点燃了更多人心底压抑的悲伤和恐惧。一时间,永巷这片平日里死气沉沉、连哭泣都要压抑着声音的地方,竟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压抑不住的悲声和啜泣。往日里那些因争抢一点点好处而产生的细微龃龉,那些因嫉妒某人身段稍好或针线略巧而生的淡淡敌意,那些微不足道的攀比和小心思,在此刻这巨大到足以吞噬一切的共同恐惧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微不足道。她们是同病相怜的可怜人,是被困在这金色牢笼中的囚鸟,命运如同狂风中的残烛,飘摇不定,而这突如其来的“和亲恩典”,则像一阵最猛烈的妖风,随时可能将她们那点微弱的光亮彻底吹灭,抛入无尽的黑暗与冰寒之中。

王嫱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像那个小宫女一样崩溃大哭,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失魂落魄、瘫软在地。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株在突如其来的暴风雪中依旧努力扎根的修竹。但她的内心,同样正遭受着海啸般的冲击与震荡。匈奴、和亲、远嫁塞外……这些词汇对她来说,原本只是尘封史册上冰冷的记载,或是宫人间口耳相传、带着浓厚恐惧色彩的模糊传说,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然而此刻,它们却如此真实、如此具体、如此不容抗拒地,化作了悬在头顶、寒光闪闪、可能随时落下的利剑,其锋刃直指她,以及这里每一个年轻女子的咽喉。

她下意识地、缓缓地抬起头,再一次望向那四四方方的、被高墙切割得只剩下狭窄一线的天空。天空依旧是那片熟悉的、灰蒙蒙的、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颜色,和过往无数个沉闷压抑的日子并无不同。但此刻,她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彻骨的冰冷,从脚底沿着脊椎蔓延上来,瞬间侵袭了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冻得麻木。原来,在这看似坚固无比、实则冰冷彻骨的深宫之中,还有一种命运,比在这永巷中日复一日地寂寞老去、直至化为枯骨更令人恐惧、更令人绝望——那便是被当作一件彰显“天恩”的礼物、一件用于交换和平的政治筹码,送往那遥远、陌生、充满未知艰险与蛮荒的绝域,去面对语言不通、习俗迥异、环境恶劣,以及一个年纪足可做自己父亲、妻妾成群、完全陌生的异族丈夫。那不仅是身体的流放,更是灵魂的放逐,是连最后一点熟悉的囚笼都被剥夺,被抛入完全不可知的、黑暗的虚无。

周围的哭声、绝望的絮语、崩溃的宣泄,如同潮水般在她耳边嗡嗡作响,却又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显得有些遥远而不真实。她看到平日里那些或许有些小心思、但总算还保有几分鲜活气息的年轻面孔,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死灰,写满了惊惶与绝望。她看到有人开始神经质地、偷偷翻检着自己那点藏在枕下或缝在衣角里的、可怜巴巴的积蓄——几枚磨损的铜钱,一支不值钱的木簪,或许还有入宫时家人偷偷塞给的一两件小首饰——眼神闪烁,或许是在绝望中盘算着,能否用这微薄之物,去贿赂哪位能说得上话的女官或内侍,恳求他们将自家的名字从那份恐怖的遴选名单上悄悄划去;她也看到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皇宫的大致方向,或是家乡的方向,开始喃喃祈祷,祈求漫天神佛、列祖列宗保佑,千万不要让这灭顶之灾降临到自己头上……

一种巨大的、近乎荒谬的悲凉,如同永巷中终年不散、渗入砖石骨髓的阴冷潮气,将她紧紧包裹、缠绕,几乎让她窒息。这些女子,包括她自己,她们的喜怒哀乐,她们鲜活的青春,她们对故乡亲人的思念,她们内心深处或许还残存的一点点对未来的朦胧幻想,在至高无上的皇权、在冷酷无情的政治算计、在所谓的“邦交大计”和“边境安宁”面前,竟是如此的轻飘飘,如此的不值一提,如同尘埃。可以随意安置,随意赏赐,随意丢弃,如同库房里那些蒙尘的旧物,需要时便拿出来擦拭一下,派上用场,不需要时便弃置角落,任其朽坏。

她的手指,在宽大而粗糙的宫装袖中,悄然握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柔软的掌心,带来一阵尖锐而清晰的刺痛感。这痛楚,却奇异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那团混乱的、充斥着恐惧与绝望的迷雾,让她的思绪骤然清晰、冷静了下来,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难道,真的要像身边这些女子一样,在这里无助地、被动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等待着那不知何时落下、也不知会砸中谁的“遴选”之槌?或者,像某些人暗中盘算的那样,去进行那无望的、卑微的、且极可能徒劳无功甚至招致祸患的乞求或贿赂?

她的目光,再次缓缓地、细致地扫过那一张张写满恐惧、绝望、茫然、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年轻脸庞。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将视线移开,投向了永巷的更深处,投向了那口她无数次独坐、倾诉过无数心事的、沉默的枯井,投向了那禁锢了她数年青春、让她从鲜活少女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的、高耸入云、仿佛永远无法逾越的暗红色宫墙。

一个念头,如同沉寂黑暗的渊底骤然划过的、冰冷而锐利的闪电,带着决绝的光芒,骤然照亮了她那沉寂已久、近乎麻木的心湖。

也许……也许这看似万劫不复、令人闻之色变的“和亲”,对于早已注定要像无数前辈一样,在这永巷的方寸之地,默默无闻地耗尽所有鲜妍、最后孤独老去、化为历史尘埃的自己来说,并非是一条绝对的绝路,反而可能是……一条出路?

一条离开这座精致华丽、却吃人不吐骨头的活死人墓的出路。

一条斩断眼前这令人窒息、毫无希望的、一眼便能望到尽头的灰色人生的出路。

一条充满未知艰险、可能遍布荆棘、甚至通往死亡的出路,但至少,它通向的是“外面”,是“远方”,是“不同”。

这条路,或许比老死宫中更加凶险,更加莫测,但至少,它意味着“改变”,意味着“可能”,意味着她王嫱的人生,或许不必再按照深宫既定的剧本,走向那个早已注定的、黯淡的终点。

这个想法是如此大胆,如此叛逆,如此惊世骇俗,以至于刚刚在她脑海中成形,便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剧烈的心悸,仿佛胸腔里的那颗心,要挣脱束缚,跳出来一般。但就像一颗投入干涸心田的种子,一旦落下,一旦接触到那深藏的、对自由和改变近乎本能的渴望,便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地滋长、蔓延,顶开压在心头多年的巨石,探出脆弱却倔强的嫩芽。

她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身姿挺拔,仿佛一株在骤然而至的寒潮中静静屹立的玉树。周遭的恐慌与绝望如同汹涌的暗流,冲刷着她的立足之地。但她的眼神,却不再像刚才听到懿旨时那样空洞、死寂和充满恐惧。那深潭般幽邃的琥珀色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生着剧烈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一种极淡极淡的、起初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初冬清晨凝结在枯草上的寒霜般的光芒,正在那一片被绝望笼罩的灰色死寂中,慢慢地、坚定地凝聚、点燃。那光芒,冰冷,却锐利;绝望,却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风,不知何时又吹了起来,穿过永巷,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枯叶。王嫱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被风吹动,轻轻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她没有去拂开,只是任由那发丝飘动,目光越过哭泣的人群,越过冰冷的井沿,越过高耸的宫墙,投向那一片被墙垣切割的、狭窄却无垠的天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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