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选秀入京
夏日的余威还在秭归的千山万壑间恋栈不去,秋老虎盘踞在山坳里,施展着最后的酷热。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一丝风也没有,连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的叶子都蔫蔫地耷拉着,纹丝不动。蝉躲在浓荫深处,发出嘶哑而绵长的鸣叫,一声接着一声,有气无力,更添烦闷。田里的稻子垂着沉甸甸的穗头,等待着最后的灌浆。山乡的日子,就在这种潮湿闷热、万物看似慵懒停滞的节奏中,缓缓流淌。
王嫱家的小院坐落在村子东头稍高的坡地上,三间茅屋,一圈竹篱,院中一棵有些年岁的梧桐树,投下大片宝贵的荫凉。此刻,她便坐在这梧桐树的浓荫下,身前是一架吱呀作响的旧织机。这是她母亲当年嫁妆之一,木质已被摩挲得光滑,泛着深沉的褐光。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毛边的月白色曲裾深衣。因是在家中劳作,衣着极为简便,没有繁复的佩饰,腰间只用一根同色的旧布带松松系住,却愈发衬得那腰肢纤细,不盈一握。乌黑浓密如绸缎般的长发,并未仔细梳理成复杂的发髻,只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桃木簪子,在脑后随意挽了一个简单的髻,余下青丝如瀑,垂在肩背。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她光洁的额角和优美如天鹅的颈侧,随着她微微低头的动作,发梢轻轻搔着细腻的肌肤,带来丝丝微痒。
即便是在从事织布这样枯燥繁琐的劳作,她也仿佛自带一种宁静的光晕。闷热的空气在她周遭似乎也变得清凉了几分,飞扬的细小棉絮与尘土,似乎也刻意避开了她。阳光透过梧桐阔大的叶子缝隙,在她身上、脸上洒下晃动的光斑,使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柔和迷离的光影里。她的身姿挺拔而放松,背脊挺直如竹,脖颈修长,微微低头的弧度优美而自然。纤细白皙、指节分明的手指,灵巧得如同穿花蝴蝶,牵引着梭子在经纬线间飞快地穿梭往复,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咔嚓、咔嚓”声,与树上的蝉鸣应和着,构成了一幅宁静的夏日劳作图。
她的神情是那样的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弯小小的阴影,偶尔颤动,如同蝶翼。琥珀色的眼眸映着织机上交错的棉线,清澈而深邃,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烦闷、尘土,都与此无关,她的世界,此刻只有手中这即将成形的布匹,只有梭子与经线碰撞的韵律。额角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晶莹如晨露,沿着她近乎无瑕的侧脸线条缓缓滑下,在下颌处汇聚,欲滴未滴。她偶尔会暂时停下飞梭,抬起手臂,用卷起的衣袖内侧——那里布料最是柔软——轻轻印去颊边的汗珠,动作自然随意,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衣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滑腻、如上好羊脂玉雕成的小臂,在斑驳的光影下,晃人眼目。
若是往常,这样的午后,或许会一直延续到夕阳西下,只有蝉鸣、织机声,和母亲在灶间轻轻的走动声。然而,这一日,这种山乡特有的、仿佛亘古不变的宁静与慵懒,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疾风骤雨般的声响狠狠撕裂、击碎。
那声音初时遥远,隐隐约约,如同夏日暴雨前的闷雷滚过天际。但很快,声音便清晰起来,变得急促、密集,如战鼓擂动,敲在人心上——是马蹄声!并非一两匹悠闲踏青的马蹄,而是至少有十余骑,正以不慢的速度奔驰,踏碎了山道的寂静。马蹄声沉重而有力,伴随着金属甲片、刀鞘、鞍鞯等物相互碰撞摩擦发出的、特有的“铿锵”、“哐啷”之声,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官家威势与肃杀之气,由远及近,沿着香溪畔那条被踩踏得硬实的土路,直奔这个平日罕有外人打扰的小山村而来。
“嘚嘚嘚嘚……”蹄铁猛烈地敲击着路面,发出沉闷而响亮的声响,惊起了林间栖息的鸟雀,扑棱棱成群飞起,在空中惊慌盘旋鸣叫。也惊动了正在田间弯腰锄草、在屋前树下打盹、在溪边捶洗衣物、在灶间准备夕食的村民们。狗吠声最先响起,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急促响亮,夹杂着孩童们不明所以的奔跑叫嚷,以及大人们惊疑不定的低语和脚步声。
王嫱飞梭的手指,蓦地停了下来。那“咔嚓”声戛然而止。她微微蹙起那双形状美好的眉毛——眉头轻颦时,如远山含黛,笼上了一层淡淡的烟霭。她侧耳倾听,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被一种莫名的、如同小兽感知危险般的直觉取代。那预感并不清晰,却像一丝突然钻入闷热空气中的、带着山林寒意的凉风,悄无声息地掠过她的心湖,激起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涟漪。她的心跳,无端地漏跳了一拍。
她放下梭子,那未完成的布匹上,经纬线还保持着紧绷的状态。她站起身,月白色的裙裾如水波般荡开。她走到低矮的竹篱院门边,并未开门,只是透过稀疏的竹篱缝隙,向外望去。
村口那棵枝繁叶茂、被村民们视为地标的老槐树下,此刻已被一群不速之客占据。烟尘尚未完全落定,在午后灼热的阳光下缓缓浮动。为首的是两骑,马是颇为神骏的河曲马,比本地川马高大许多。马上的骑手身着统一的绛红色吏服,头戴武弁大冠,腰佩制式横刀,足蹬乌皮靴,神情冷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审视与压迫感,缓缓扫视着闻讯从各家各户匆匆聚拢过来、面带惶恐与好奇的村民。他们身后,是十余名同样装束、但未着甲胄的郡兵,虽只是按刀而立,并未摆出攻击姿态,但那统一的服饰、整齐的队列、以及沉默中透出的肃杀之气,已足以让这些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最远只到过县城的朴实村民们感到窒息般的压迫,连大气都不敢喘。阳光炽烈,照射在他们腰间横刀的铜质刀镡和鞘口上,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空气中,原本弥漫的草木泥土气息、炊烟味道,此刻被一股强烈的、混合着马匹奔跑后的汗味、皮革鞣制的味道、金属的冷冽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力与律令的威压感所取代。
这时,一名穿着深青色官袍、头戴黑色进贤冠、约莫四十余岁的中年官员,在一名年轻书佐的搀扶下,从队伍中间一匹较为温顺的驽马上略显笨拙地下来。他面容微黄,留着时下官吏常见的三缕长须,身形清瘦,看起来像个处理文书案牍的文吏,但眉宇间也带着常年浸淫官场、经办实务留下的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板。他站稳后,先是轻轻掸了掸官袍袍袖和下摆上或许并不存在的尘土,然后清了清嗓子,从身旁那名捧着一个紫檀木长匣的书佐手中,郑重地接过一卷以明黄绫子裱糊卷首、显得格外庄重的卷轴。
村民们早已鸦雀无声。连最顽皮、平日敢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的孩童,都被这从未见过的阵势和那些官差冷峻的面孔吓住了,紧紧拽着父母的衣角,躲在他们身后,只敢露出一双双满是惊恐与懵懂好奇的眼睛,偷偷打量着。王嫱的父亲王襄,一个肤色黝黑、手掌粗糙、面貌憨厚老实的中年庄稼汉,也听到了动静,急匆匆从屋里小跑出来,额头上还带着灶间的烟灰。看到村口的架势,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跨到女儿身前,用自己并不算高大魁梧、甚至有些佝偻的身躯,挡在了竹篱门前,仿佛这样就能将女儿与外面那突如其来的、令人不安的官家威势隔绝开来。
那青袍官员对村民们的反应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他展开卷轴,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不算特别洪亮,甚至带着些文吏常有的微哑,但此刻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村口,却带着宣读官方文书特有的、平板而极具穿透力的腔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南郡郡守府谕令:兹奉长安未央宫椒房殿懿旨,为充掖庭,广延皇嗣,特于本郡辖内遴选良家子,以实后宫。凡家世清白、三代无犯案之籍,品行端淑、无恶疾秽行之未婚女子,年十三至二十者,皆在备选之列。此乃陛下隆恩,泽被黎庶。各乡、里、亭,需恪尽职守,详加察访。三日之内,各乡里正需将所辖境内所有适龄女子之名册、年庚、家世,具保画押,呈报县衙,不得隐匿、延误、滥竽充数!违者,以欺君论处!钦此——!”
“选秀女”!
这三个字,如同一块千斤巨石,被狠狠投入王家村这个平静了不知多少年的小池塘,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和无数浑浊的泡沫。人群“轰”地一声,如同炸开了锅。压抑不住的惊呼、倒抽冷气声、窃窃私语声、乃至妇女低低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声浪。
“天爷!是皇宫里要选娘娘了?”
“未央宫……椒房殿……那可是皇后娘娘住的地方!”
“选秀?我家二丫头刚满十三……”
“这可如何是好?一入宫门深似海啊!”
“万一被选上了,那可是天大的荣耀!光宗耀祖!”
“荣耀?你可知那宫里多少女子,一辈子都见不到皇上一次?老死宫中,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对于这些世世代代居住在秭归山坳里、最远只到过江边集市的平民百姓来说,“长安”、“未央宫”、“椒房殿”、“陛下”、“选秀”……这些词汇,如同神话传说中九天之上的宫阙仙音一样,遥远、神圣、威严,又充满了难以想象的恐惧与诱惑。皇帝选秀,那是只存在于田间地头闲暇时的闲聊、或是从走乡串户的货郎那里听来的零碎故事里的传奇,如今,这传奇竟真的化作一纸盖着官印的文书,伴随着如狼似虎的官差,活生生地降临到了他们这个偏僻得几乎被遗忘的小山村,降临到了他们自己、他们女儿的头上!
反应是复杂而剧烈的。有的人家,比如家中恰好有待嫁女儿、又自觉容貌不错的,脸上瞬间露出狂喜之色,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闪闪、直通云霄的富贵阶梯,眼中闪烁着激动与渴望的光芒。但更多的父母,则是面色惨白,忧惧交加。谁不知道那红墙高耸、金碧辉煌的皇宫,对绝大多数被选入的女子来说,更像是世间最华丽也最森严的牢笼?多少女子青春入宫,直到白发苍苍,可能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一次,就在那深宫寂寂中,耗尽了一生芳华,最终孤零零地老去,与家乡亲人永诀,成为史书上一笔都留不下的尘埃。那是福是祸,实在难料。
王襄的脸色,在听到“适龄女子”、“年十三至二十”时,就已惨白如纸。他猛地回头,目光急急地、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地,看向身后的女儿。王嫱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父亲的肩膀,看着村口那群官差,看着那宣读文书的官员。她脸上最初一闪而过的惊讶与凝重,此刻已渐渐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只有那双琥珀色的、清可见底的眸子,瞳孔在听到“选秀”二字时,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细微的涟漪,显示出她内心绝非表面那般无波无澜。她感受到了父亲那几乎要实质化的、充满了担忧、恐惧乃至绝望的目光,轻轻抬起眼,对上父亲的视线。父女目光相接的瞬间,王嫱的嘴角极轻微地、几乎是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似乎想努力给惊恐的父亲一个安慰的、让他放心的笑容,但嘴唇翕动,最终那笑容未能成形,只化作一抹淡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她的目光,平静地越过父亲那因常年劳作而微微佝偻、此刻却紧绷如弓弦的肩膀,重新投向那群官差,尤其是那位刚刚宣读完谕令、正在缓缓卷起黄绫卷轴的青袍官员。许是她站在竹篱后的身影太过显眼,许是那平静中带着疏离的气质与周围惶恐的村民格格不入,那官员例行公事、准备移开的目光,在不经意间扫过她脸庞的瞬间,猛地凝固了。
像是一道闪电劈中了老槐树,那官员浑身不易察觉地一震,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近乎失态的惊艳与愕然。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前微微探了探身子,仿佛要看得更清楚些,手中的卷轴都忘了卷好。他在这南郡为吏少说也有十几二十年,经办过不止一次赋税、徭役乃至协助过上官进行的小规模“采选”事宜,自问也见识过不少乡野间的清秀女子,县城里也偶有姿色出众的闺秀,可像眼前这位少女这般……该如何形容?那绝非仅仅是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可以概括。那是一种凝聚了天地灵秀的、浑然天成的美。清丽绝伦,不染纤尘,仿佛这山间的晨露、溪中的明月精华都汇聚于她一人之身。更难得的是,在那惊人的美貌之下,隐隐透出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气度,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天然流淌的妩媚风致。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穿着最普通的旧衣,未施粉黛,却像一颗被无意间遗落在这穷乡僻壤、被尘土暂时掩盖的绝世明珠,灰布荆钗,难掩其灼灼光华!只需一眼,便足以让周围一切黯然失色。
那官员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心跳都漏了几拍。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原本因长途骑马而有些微驼的背脊,脸上那种宣读公文时刻板的、公事公办的神情,如同春阳下的积雪,迅速消融,缓和了许多。他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离竹篱更近了些,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客气与缓和(尽管在周围战战兢兢的村民听来,那声音依旧带着官家的威势):“咳,那位姑娘,”他用卷轴虚指了指王嫱的方向,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你……也是本村人氏?年庚几何了?”
这一问,如同在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瞬间,所有或惊恐、或忧虑、或窃喜、或茫然的目光,齐刷刷地,如同无数道探照的光束,聚焦到了王嫱的身上。那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惊艳,有难以抑制的羡慕,有隐隐的嫉妒,有深切的同情,也有纯粹看热闹的兴奋与好奇。王嫱感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各种复杂的温度,灼烧着她的皮肤,仿佛要将她看穿。她甚至能听到身后母亲压抑的、低低的抽气声,和父亲瞬间变得粗重的呼吸。
她知道,这一刻,她无处可躲,也无从回避。该来的,终究是来了。冥冥之中,那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对山外世界的朦胧向往,与对未知命运的隐隐预感,在此刻交织成了现实。
她深深地、几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微凉,带着夏末山间特有的草木气息,涌入肺腑,让她有些纷乱的心绪奇异地平静下来。然后,她轻轻抬起手,安抚性地、极其短暂地在父亲紧绷的手臂上按了一下,随即,向前轻轻迈了一小步。
就是这一小步,让她完全从父亲那并算不上宽厚的庇护身影后显露出来。午后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在她身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月白深衣,在阳光下仿佛晕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即便是在这种众目睽睽、被官差审视、被村民围观的局面下,她依旧保持着一种惊人的镇定与从容。没有寻常村姑乍见官差、尤其涉及自身命运时的惊慌失措、畏缩扭捏,也没有故作姿态的羞怯。她只是微微屈膝,向着那青袍官员的方向,行了一个不算十分标准、却自然流畅、带着一种天生优雅的礼。然后,她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官员审视的眼神,声音清越悦耳,如同玉石相击,又如山泉淌过溪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民女王嫱,年方十四,正是本村人氏。”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在寂静的村口回荡。那青袍官员眼中的赞赏与惊叹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不仅容貌绝世,这通身的气度,这不卑不亢的谈吐,这清越的嗓音……哪里像是个常年生活在深山僻壤的乡下姑娘?分明是天生就该生活在金玉堆里、锦绣丛中的人!他心中已然闪电般转过了无数念头:以此女之姿容气度,只要验明正身,家世清白,入选宫中几乎是十拿九稳的事!甚至,以这般品貌,将来在宫中得蒙圣宠,飞上枝头,也并非不可能。自己今日经办此事,若是将来她真有造化,这“举荐”之功……哪怕只是结个善缘,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官员的脸上甚至努力挤出了一丝堪称“和蔼”的笑容,尽管那笑容在他那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上显得有些僵硬:“哦?王嫱……好,好名字。清雅别致。”他捻了捻胡须,又问道:“家中是做何营生?祖上三代,可都是身家清白的良民?”
王襄此刻也回过神,连忙上前几步,走到女儿侧前方,对着官员深深躬下身,几乎要弯到地上,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却努力说得清晰:“回……回大人话,小民王襄,世代在此务农为生,皆是安分守己、依法纳粮的本分人家,绝无作奸犯科、触犯律条之辈。小女的祖父、曾祖,也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请大人明察!”他话说得急促,额头已渗出豆大的汗珠。
“嗯。”官员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到王嫱身上,上下打量,越看越是满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因为“慧眼识珠”、举荐得力而得到郡守嘉奖、甚至上司青眼的情景。“王嫱,”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叮嘱的意味,“陛下选秀,广纳淑女,乃是普天之下适龄女子的福分与荣耀。你生得如此品貌,又家世清白,合该有此机缘。此乃天恩,亦是你的造化。好生准备着,三日后,自有县衙的人前来接你入城,参与初选。切记,仪容端庄,举止合宜,莫要失了体统。”他的话语,几乎已经是确定了王嫱必将通过初选,乃至一路入选。
消息像插上了翅膀,更如同投入滚油中的火星,瞬间燃遍了整个王家村,并以惊人的速度,向邻近的村落蔓延开去。自然也传到了邻村,传到了正在自家后院荫凉处练习骑射的韩稷耳中。
韩家的后院颇为宽敞,一角设了箭靶。韩稷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靛蓝箭袖,正弯弓搭箭,瞄准三十步外的靶心。他心情似乎有些烦躁,箭矢离弦,咄咄几声,却有几支偏离了红心,扎在靶子边缘。就在他皱着眉头,准备再取箭时,他贴身的小厮韩福,连滚带爬、气喘吁吁地从月亮门洞外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少、少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韩稷不悦地回头,喝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何事如此惊慌?”
韩福跑到近前,也顾不得行礼,急声道:“是、是王家村!来了好多官差!敲锣打鼓……啊不,是宣读皇榜!说是……说是皇宫里要选秀女!凡十三到二十的未婚女子,都要登记备选!王、王姑娘她……她……”
“王姑娘怎么了?!”韩稷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官差……官差好像特别注意到王姑娘了!问了她姓名年纪,还说让她好生准备,三日后去县衙备选!村里人都说,以王姑娘的品貌,那是肯定要被选上的!”韩福一口气说完,脸都憋红了。
韩稷手中的那张硬弓,“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箭囊也从他松开的指间滑落,箭矢散了一地。他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立当场,俊朗的脸庞瞬间血色尽褪,变得苍白如纸。耳朵里嗡嗡作响,韩福后面还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见了。脑海中只反复回荡着那几个字:“选秀女……三日后……肯定要被选上……”
选秀!那是皇命!是天威!是悬在每一个适龄女子及其家庭头顶的、无可抗拒的利剑!一旦被选中,就意味着他心爱的姑娘,那个在香溪边惊鸿一瞥、从此魂牵梦萦的少女,将永远离开这片生她养她的山水,离开他的视线,进入那深不见底、规矩森严的皇宫内院!那重重宫墙之后,是何等光景?他虽未亲见,却也听过无数传闻。钩心斗角,寂寞深锁,红颜易老……而他韩稷,就算家境尚可,在这秭归一带也算个人物,但在皇权面前,不过蝼蚁一般!一旦王嫱入宫,他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再难见她一面!或许,此生此世,永无再见之日!
这个认知,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捅进他的胸膛,瞬间将他的理智灼烧殆尽。不!不能!他不能让她去!那是火坑!是牢笼!是他无法想象的、会吞噬她所有明媚与鲜活的地方!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韩稷赤红着双眼,像一头被彻底激怒、陷入绝境的豹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近乎野兽般的嘶吼,猛地推开挡在身前、还在喋喋不休说着打听来细节的韩福,发疯似的朝着前院马厩的方向狂奔而去!他撞开了试图阻拦的仆人,冲进马厩,一把扯下自己那匹最心爱的黑色骏马“追风”的缰绳,甚至来不及套上鞍鞯,就这么赤着精壮的上身,翻身骑上光溜溜的马背,一夹马腹,猛地一抖缰绳!
“追风”与他心意相通,感受到主人狂暴的情绪,长嘶一声,扬起前蹄,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蹿出了韩家的大门,朝着王家村的方向,绝尘而去!夏末的风,依旧带着滚烫的热意,如同鞭子般抽打在他年轻而焦急的脸庞上,刮得他裸露的皮肤生疼。然而,他的心里,却像瞬间坠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窖,冷得刺骨,冷得绝望。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带她走!立刻!马上!私奔!对,私奔!去巴蜀,去江南,去岭南,去天涯海角!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皇权,没有选秀,没有这些该死规矩的地方!这个念头如同燎原的野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灼烧得他五内俱焚,几乎要炸裂开来!
当他骑着“追风”,头发散乱,浑身被汗水湿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不顾一切地冲到王嫱家那熟悉的、低矮的竹篱院门外时,看到的景象,却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狠狠浇下,瞬间熄灭了他心中大半疯狂的火焰,只余下嘶嘶作响的灰烬和透骨的寒凉。
官差的人马早已离去,只留下车马践踏和众多脚印的凌乱痕迹,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着马匹和尘土的特殊气味。围观的村民也已大多散去,但那种骚动后的余波,那种压抑的、混合着兴奋、同情、忧虑的低语,仍在村子的各个角落隐隐回荡,如同闷雷过后的隐隐回响。
王嫱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无助地哭泣,或是慌乱地不知所措。她依旧静静地站在那棵熟悉的梧桐树下,单薄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直。她的父母——王襄和王母,以及她那个尚且年少的弟弟,围在她身边,脸上写满了愁苦、无助、惶惑,以及一种认命般的哀戚。王母在低低地啜泣,用粗糙的手掌抹着眼泪;王襄则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塌陷下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年幼的弟弟紧紧拽着姐姐的衣袖,仰着小脸,脸上满是懵懂的恐惧。
夕阳如血,将小院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悲壮的橙红色,也将王嫱的影子拉得细长,有一种凄绝而坚韧的美。
韩稷猛地勒住“追风”的缰绳。骏马疾驰骤停,发出一声不满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带起一片弥漫的尘土,几乎将韩稷笼罩。他几乎是滚鞍下马,甚至没顾得上拴马,就不管不顾地冲进了那扇半开的、简陋的竹篱院门。他的脚步踉跄,呼吸粗重,赤着的上身布满了汗水和尘土,肌肉贲张,在夕阳下泛着古铜色的、充满力量和野性意味的光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冲到她面前,带着一路狂奔的热气和不顾一切的决绝,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王嫱纤细的手腕!他的动作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恐慌而失去了分寸,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了她腕骨,那力度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嫱儿!”他的声音因为狂奔、激动和嘶喊而沙哑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砂纸磨过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充满了痛苦、焦灼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你不能去!你听见了吗?你不能去长安!不能进宫!那是皇宫!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里面全是阴谋算计,是杀人不见血的战场!你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的!”
他喘着粗气,眼睛赤红,死死盯着王嫱平静得让他心慌的脸,语速快得像爆豆:“跟我走!嫱儿!我现在就带你走!什么选秀,什么皇命,都去他妈的!我们去巴蜀!去江南!天下之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我有力气,我能打猎,我能做工,我能养活你!我们离开这里,离开秭归,离开所有认识我们的人,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盖两间茅屋,开几亩荒地,就我们两个人,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好不好?嫱儿,你说话啊!跟我走!”
他的出现和这激烈到近乎疯狂的言辞,让悲戚中的王家人吓了一跳。王母止住了哭泣,惊恐地看着这个状若疯虎的少年。王襄抬起头,看着这个平日里也算知书达理、相貌堂堂的韩家小郎君,此刻如此失态,如此口不择言,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是斥责他的无礼,是感激他的深情,还是悲叹现实的无奈?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声沉重到几乎将人压垮的叹息,和更加佝偻的脊背。他能说什么呢?反对皇命?阻止选秀?那是抄家灭族、祸延亲族的大罪!他王襄担不起,他身后的整个家族,整个村子,都担不起!
王嫱终于抬起了头。她的手腕被韩稷攥得生疼,骨头似乎都在咯咯作响,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和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炽热情感与绝望,是如此的真实而强烈,像狂风暴雨般冲击着她。若在往日,在香溪边那次偶遇之后,面对这样一个英俊少年如此不顾一切、滚烫炽烈的表白与拯救,或许她尚未完全懵懂的心,会为之悸动,会为这份浓烈的情感所动摇,所迷惑。
但此刻,在这个被皇命阴影彻底笼罩的黄昏,在这个决定了她乃至家族命运的时刻,王嫱的心,却异乎寻常的平静。那平静并非无情,而是一种深潭般的、洞悉了现实残酷本质后的清明。手腕上的疼痛和少年掌心的滚烫,清晰地提醒着她,眼前的一切都不是梦。她看着韩稷,看着这个或许真的能给她带来一段平凡却安稳人生的少年,看着他眼中熊熊燃烧的、不惜焚毁一切也要带她逃离的火焰,眼神里却没有韩稷所期待、所渴望看到的感动、犹豫、挣扎或是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让韩稷感到刺骨冰凉和彻底心慌的平静与清明,仿佛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诉说着一个遥不可及、天真烂漫的童话。
她轻轻地,但异常坚定地,用了些力气,将自己的手腕从韩稷那如同铁钳般的掌握中,一寸寸地抽了出来。她的动作并不激烈,没有愤怒的甩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柔中带刚的力量。她的手腕上,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痕,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韩公子,”她的声音依旧如清泉击石,悦耳动听,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如同山涧寒潭般的凉意,清晰地划过韩稷焦灼的心头,“请放手。也请……自重。”
“自重?!”韩稷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刺痛、烫伤了一般,他猛地后退了小半步,不可置信地瞪着王嫱,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他低吼着,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不解:“嫱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要去的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宫!是未央宫!是椒房殿!你进去之后,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天日!就像……就像被关进最华丽笼子的金丝雀,不,甚至还不如!你会被遗忘,会枯萎,会像无数宫女一样,在那些冰冷的宫殿里,孤独地老去,死去!没有人记得你!你愿意过那样的日子吗?你愿意把你的一生,埋葬在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吗?!”
他的话语,如同泣血,字字句句,戳向那最残酷的可能。王嫱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回避,目光反而更加清澈地迎上韩稷痛苦而炽烈的视线。她的视线,甚至越过了他激动而扭曲的俊脸,投向远处天际,那被晚霞染成一片凄艳瑰丽的、如同泼翻了胭脂般的紫红色天空。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像一把最冰冷、最锋利的匕首,精准而残忍地,剖开了现实那血淋淋的、无可逃避的内核:
“愿意与否,重要吗?韩公子。”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韩稷的心上,也敲打在自己心上,“那是圣旨。是王命。是天威。雷霆雨露,莫非皇恩。抗旨不遵,会是什么下场?我的父母兄弟,我的宗族亲眷,乃至这王家村上下,都会受到牵连。轻则流放,重则……抄斩。韩公子,你能承担得起这个后果吗?还是说,你愿意为了我一时的任性,赌上你韩家满门的性命,赌上这秭归无数可能因我而获罪的、无辜乡邻的性命?”
她的话语,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大的寒冰,砸在韩稷熊熊燃烧的心头,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绝望的白烟。他可以不顾自己的前程,可以抛下家族的期望,甚至可以带着王嫱亡命天涯,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但是,他的父亲、母亲、韩氏一族的亲人呢?那些依靠韩家生活的佃户、仆役呢?皇权的阴影,如同天罗地网,笼罩四野,岂是他一个区区乡绅之子,能够挣脱、能够对抗的?他那炽热的、不顾一切的爱情,在“家族”、“亲族”、“皇权”这些沉甸甸的字眼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幼稚可笑。
他看着王嫱,第一次在这个美丽得令人心碎的少女眼中,看到了一种远超她年龄的冷静、清醒,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决断。她不是不害怕,不是不彷徨,不是不眷恋这生她养她的山水和亲人。而是她清醒地、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命运的不可抗拒,认识到了个人情感在宏大皇权与家族责任面前的渺小与无力。并且,她似乎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企及的姿态,准备着,去迎接它,甚至……去面对它。
王嫱不再看面如死灰、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韩稷。她转向早已泪流满面、几乎站立不住的母亲,和蹲在地上、肩膀耸动、无声哭泣的父亲,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安抚的、想让家人宽心的笑容,尽管那笑容苍白而勉强:“爹,娘,你们别太担心了。这是……这是女儿的命数。能被选上,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说不定……说不定真是光耀门楣的机会呢。”她的话语刻意放得轻松,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图调节气氛的意味,但眼底深处那一抹无论如何也化不开的浓重忧郁,如同最深沉的夜色,瞒不过至亲之人。
王母早已泣不成声,挣脱开丈夫的搀扶,扑上前一把抱住女儿,粗糙的手一遍遍抚摸着王嫱乌黑柔顺的长发,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在女儿的肩膀上,瞬间濡湿了那月白色的衣衫:“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那深宫大院,听说比海还深……里面的人,心眼比筛子还多……你从小性子静,不会争不会抢,可怎么是好啊……娘怎么放心得下啊……不如让娘替你去……让娘去吧……”语无伦次的哭诉,充满了母亲最深的恐惧与不舍。
王襄这个沉默了大半辈子、只知道埋头劳作的汉子,此刻也红了眼圈,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他重重地跺了跺脚,脚下的泥土被踩出一个深坑,然后猛地背过身去,不愿让女儿看到自己老泪纵横的样子,只用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掌,胡乱地、用力地抹着脸上怎么擦也擦不干的泪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韩稷呆呆地站在原地,像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和生气的泥塑木雕。他赤着的上身还在因为方才的狂奔和激动而微微起伏,汗水混合着尘土,形成一道道污迹。他看着眼前这生离死别般、令人肝肠寸断的场景,看着那个他魂牵梦萦、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少女,用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强和冷静,安慰着悲痛欲绝的家人,独自扛起那压顶而来的、名为“命运”的巨石。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热血上涌的私奔念头,那些不顾一切的宣言,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幼稚,多么的……不堪一击。他连保护她不被这命运洪流卷走的能力都没有,又有什么资格,谈什么带她走,给她幸福?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像一尊失魂落魄的石像,眼神空洞,一步步,踉踉跄跄地,退出了王家那简陋的、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的小院。夕阳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拖得颓长而扭曲,充满了孤独与绝望。他知道,他生命中最明亮的那道光,他初次心动、愿以所有去守护的美好,就要被这无情而强大的天家规矩、被那巍巍皇权,毫不留情地夺走了。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这种认知,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
接下来的三天,对王家,对整个王家村,甚至对邻村许多有适龄女儿的人家来说,都像是在滚烫的油锅中反复煎熬。有人家匆匆为女儿定下亲事,试图躲避;有人家翻箱倒柜,找出最好的衣物首饰,精心打扮女儿;更多的人家,则是在惶惑不安中,等待命运的宣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灼、恐惧、以及一丝隐秘期待混合的复杂气息。
王嫱却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平静,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她依旧如常做着每日的活计,清晨起身洒扫庭院,为家人准备简单的朝食,然后洗衣,喂鸡,午后继续坐在梧桐树下织布。只是她的话变得更少了,常常对着织机,或是对着窗外的远山,一坐就是半晌,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和偶尔无意识中蜷起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夜深人静时,家人都已睡下,她才会独自起身,披着单衣,坐在那扇朝东的小窗前。窗外,是秭归连绵起伏的、在夜色中化为浓重黑影的群山轮廓,和一弯清冷的、如同美人蛾眉般的弦月,洒下淡淡的、凉如水的清辉。她久久地凝望着那轮月亮,仿佛要透过它,看到山外的世界,看到那条通往不可知远方的路。她的内心并非波澜不惊。对未知深宫的恐惧,如同冰凉的蛇,时时缠绕着她的心脏;对家乡山水的眷恋,对父母兄弟的不舍,如同潮水,在寂静的深夜阵阵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但另一种更为隐秘、连她自己都难以确切言说的情绪,也在悄然滋生、蔓延——那是一种对广阔天地、对未知远方的朦胧向往,一种不甘于就此埋没于山野、重复祖祖辈辈既定命运轨迹的、微弱却顽强的不甘与冲动。皇宫,那固然是史书中所载、传闻中所言的华丽牢笼,步步惊心。但,那何尝不是一个更大、更广阔、更充满可能性的舞台?或许,在那里,在远离这熟悉山水的地方,她的人生,能有一些不一样的、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展开?这种想法,带着冒险的刺激,和一种对既定命运隐秘的反抗,虽然微弱,却如同石缝中挣扎求生的草芽,顽强地对抗着离愁别绪的寒潮,在她心底深处,透出一丝渺茫的光亮。
第三天清晨,天色未明,村中公鸡刚刚发出第一声嘹亮的啼鸣,县衙派来的马车和护送的差役,便已准时抵达了村口。一辆还算整洁、但显然已使用多年的青篷双辕马车停在老槐树下,拉车的两匹驽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车旁除了两名赶车的车夫,还有四名挎着腰刀的差役,以及一名看起来颇为严肃、穿着藏青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嬷嬷。村民们早已闻讯,再次围拢过来,这一次,目光中少了最初的震惊与骚动,更多的是纯粹的送别、同情,以及一种对即将踏入“天上宫阙”之人的复杂敬畏。
王嫱已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水红色曲裾深衣。这衣服是王母和村里几位手巧的婶娘连夜赶制出来的,布料是王母压箱底的一匹还算细软的棉布,颜色是喜庆的红色,但在这种离别的时刻,却透着一股凄艳。衣服剪裁合体,穿在她日渐玲珑有致的身段上,恰如其分,衬得她肤光如雪,白里透红,艳光四射,竟将这寻常的红色也穿出了几分清丽脱俗。她乌黑如云的长发被仔细地梳成了未嫁女子常见的垂鬟分肖髻,样式简单,却一丝不乱,鬓边别着唯一一根有些年头的银簪,簪头是一朵简朴的梅花,那是王母当年的嫁妆之一。脸上薄薄施了一层从货郎那里买来的、劣质的胭脂水粉,勉强掩盖了连日来休息不佳的淡淡憔悴与苍白,反而更显得眉目如画,唇不点而朱,眼波流转间,自有一股动人心魄的光彩。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通身的气度,让那见多识广的宫里来的嬷嬷,眼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辞别的时刻终于到了。王嫱走到父母面前,整了整衣襟,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缓缓地、庄重地跪了下来,向着生她养她十四年的父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发出轻微的闷响。当她抬起头时,眼圈已微微泛红,眼眶中蓄满了泪水,如同清晨花瓣上颤抖的露珠,却强忍着,没有让它们滚落下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哽咽,却依旧努力保持着清晰平稳:“爹,娘,女儿不孝。生养之恩,尚未报答万一,如今却要远离膝下,今后不能侍奉二老跟前,承欢尽孝。万望爹娘务必保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念。”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王母早已哭得肝肠寸断,被王襄和几个相邻的妇人死死搀扶着,才没有瘫软在地。她伸出手,想要再摸一摸女儿的脸,手指却颤抖得厉害,只能发出一声声破碎的、泣不成声的呜咽。王襄老泪纵横,这个沉默的汉子,此刻所有的悲痛都化作了泪水,他只是死死握着女儿的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裂口和老茧的大手,温暖而颤抖,反复地、喃喃地说着:“好孩子……爹的好孩子……在宫里……要好好的……要好好的啊……”除此之外,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仿佛所有的言语,都在这一刻被巨大的悲痛堵住了。
在随行嬷嬷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催促目光下,王嫱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十四年的、熟悉到骨子里的家——低矮的茅屋,枝叶繁茂的梧桐,竹篱上攀爬的牵牛花,墙角堆放的农具,烟囱里飘出的、带着柴火气息的淡淡炊烟……看了一眼悲痛欲绝、仿佛瞬间苍老十岁的父母,看了一眼满脸不舍、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的弟弟,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带着同情与复杂神情的乡亲面孔。然后,她决然地转过身,不再回头。
她在嬷嬷的搀扶下(那嬷嬷的手干燥而有力),踏上了马车的踏板。木质踏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就在她弯腰,准备进入那昏暗车厢的那一刻,她似乎心有所感,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望向村后那个熟悉的山坡,那是她儿时常去玩耍、也是上次韩稷遥望她的地方。
晨曦的微光刚刚刺破东方的云层,将天空染成鱼肚白与淡淡的金红色。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山坡。就在那朦胧的雾霭与熹微的晨光中,一个熟悉的身影,骑在一匹黑色的骏马上,静静地、如同凝固的雕塑般,立在山坡的最高处。是韩稷。他没有靠近,没有呼喊,甚至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那样远远地、定定地看着,目光似乎穿越了清晨的薄雾,穿越了送行的人群,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那目光,隔得那样远,王嫱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蕴含的、无尽的痛苦、深深的眷恋、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永恒的告别。
王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而短暂的疼痛。但也仅仅是一瞬。她迅速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如同帘幕,掩盖了眸中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然后,她弯下腰,不再有丝毫犹豫,径直钻进了那辆代表着未知与离别命运的马车。
车帘被嬷嬷从外面放下,发出一声轻响,瞬间隔绝了外面那个她生活了十四年的、充满烟火气息与亲人泪水的世界,也仿佛隔绝了她过去所有简单、平静、却也充满泥土芬芳的岁月。车厢内光线骤然昏暗下来,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陈旧的木头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村口不平的土路,发出单调而沉重的“辘辘”声,一下,又一下,如同命运的鼓点,敲在每一个送行人的心上,也敲在王嫱自己的心上。车夫扬鞭的轻响,马蹄嘚嘚,差役们沉重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渐渐远离了村庄,沿着崎岖的山路,向着县城,向着郡府,向着那遥不可及、只在传说中存在的巍巍长安方向,驶去。
车厢内,光线昏暗。王嫱挺直背脊,端坐在铺着简陋草席的车厢地板上,双手紧紧交握在膝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色。她的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山间宁折不弯的翠竹。直到马车驶出村子很远,远到再也听不到母亲那撕心裂肺的、渐渐微弱的哭声,远到再也看不到那熟悉的山坡和老槐树的轮廓,远到车轮声和马蹄声成为天地间唯一的主宰,她才允许自己一直强忍着的、在眼眶中打转了许久的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滑落。温热的泪珠,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过她精心修饰过的、细腻光滑的脸颊,冲淡了劣质胭脂,留下两道湿凉而清晰的痕迹。
但她始终没有发出任何一丝啜泣的声音。只是安静地、笔直地坐着,任凭泪水肆虐。哭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眼泪也洗不去既定的命运。从踏上这辆马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刻起,她就无比清醒地知道,过去的一切,都已斩断。前路是万丈深渊,还是云端仙境,无人知晓,吉凶未卜。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擦干眼泪,挺直脊梁,握紧双手,守住内心深处那一点不甘平凡、渴望挣脱的微光,独自一人,走向那迷雾重重、不可预测的、属于王昭君的未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