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君传奇:第14章 马上琵琶

哔咔漫画
‹ 返回

第14章 马上琵琶

送亲的队伍,如同一头被无形鞭子驱赶着、疲惫不堪却不得不执着前行的远古巨兽,在苍黄无际、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北方原野上,已经蜿蜒蠕动了数十个昼夜。最初离开长安时,那皇家仪仗所带来的、令人目眩神迷的喧嚣、荣光与万民瞩目,早已被这漫长、单调、充满粗粝质感旅途的每一寸尘埃,无情地磨损、吞噬殆尽。如同华美锦缎被风沙磨成了粗麻,鲜亮色彩褪为统一的灰黄。举目四望,充塞整个天地的,只剩下一种颜色——那种被千百年朔风反复吹打、被无尽沙尘永恒浸染、饱含着亘古荒凉与沧桑的、无边无际、令人心悸的苍黄。天,是高远到近乎冷漠的、带着灰白底子的、褪色瓷器般的浅蓝,疏淡的云絮了无生气地悬挂着,仿佛凝固的棉绒。阳光失去了中原腹地特有的温润与柔和,变得直接、锐利、甚至有些毒辣,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在荒原上投下清晰到近乎残酷的、边缘锐利如刀削的浓黑影子,明暗交界,泾渭分明。

地势开始出现明显的、连绵不绝的起伏。前些日子尚能见到的、相对平坦的、覆盖着枯黄短草的草甸,逐渐被更多起伏和缓、却仿佛没有尽头的、同样植被稀疏的黄土丘陵所取代。这些丘陵线条圆钝,沉默地绵延向四面八方,如同大地沉睡时缓慢起伏的胸膛,又似巨兽死去后风化的嶙峋脊骨。风,是这片土地上唯一永恒、暴烈且不容置疑的主宰。它永无休止地呼啸着,从北方更遥远的、不可知的荒原深处席卷而来,毫无怜悯地掠过每一寸裸露的土地,卷起干燥的、细如面粉的沙砾和破碎的枯草屑,形成一股股微型的、移动的黄色尘柱。这些沙尘无情地扑打在行进中车队的每一辆马车、每一匹战马、每一副铠甲、以及每一个人裸露的皮肤上,带来持续不断、细微却清晰的刺痛感,和一种挥之不去的、黏着的肮脏。空气异常干燥,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口,贪婪地吸吮着空气中、皮肤上、甚至肺叶里最后一丝珍贵的水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尘土颗粒感与淡淡的腥涩,喉咙总是发干发紧。

护送的羽林骑兵们,早已卸下了在长安城内用以彰显“天朝威仪”的、擦拭得锃亮耀眼的明光铠与华丽盔缨,换上了更适应长途跋涉、防御风沙与早晚寒气的、厚实耐磨的深色皮袄与毡帽。他们用厚厚的布巾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因长期暴露在风沙与强光下而布满血丝、却依旧保持着职业性警惕与深深疲惫的眼睛,沉默地骑行在队伍两侧,像两堵移动的、沾满尘土的玄色墙壁。

王昭君所乘坐的厌翟车,虽然骨架依旧坚固,外表的金漆彩绘与凤凰纹样依然可辨,却早已被一层均匀而顽固的、来自不同地域的尘土混合物所覆盖,失去了最初离开未央宫时的璀璨光泽,显出一种风尘仆仆的、黯淡的华贵,如同明珠蒙尘。车厢内的颠簸随着路况变差而愈加剧烈,车身时常毫无预兆地猛然倾斜、弹跳,伴随着车轮碾压在沙石、坑洼或冻土上发出的、粗糙而生硬的“嘎吱”、“隆隆”声响,挑战着乘坐者的忍耐极限。她不再能整日维持着那标准到近乎僵直的宫廷端坐姿态,有时也会允许自己稍稍放松那紧绷的脊背,将身体微微后靠,倚在背后那已然被颠簸得有些变形的锦垫上,透过偶尔被强劲侧风吹起一角的厚重车帘缝隙,沉默地、近乎贪婪地注视着外面那片与她记忆中的秭归山水、与长安繁华截然不同的、充满了原始、蛮荒与野性力量的天地景象。看那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延伸到世界尽头的苍黄,看那瞬息万变、巨大而沉默的天空,看那在狂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紧抓地面的、顽强的、不知名的枯草。

一种深刻的、近乎生理性的疏离与隔膜感,如同这日益凛冽、渗透骨髓的寒意,一点点、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她的四肢百骸,冻结她的血液,也冰封着她的某些期待。这里没有小桥流水的诗意,没有稻花飘香的丰饶,没有吴侬软语的温柔,也没有市井人烟的喧嚣。只有广阔到令人心生惶恐、渺小如尘埃的天空,和沉默到仿佛死去、却又蕴含着磅礴力量的、坚硬的土地。那曾经在离京之初剧烈翻涌、如同沸鼎的离愁别绪,在经历了数十个日夜的沉淀、反复咀嚼之后,并未消失,而是渐渐转化为一种更为绵长、更为钝重、也更为彻骨的哀伤,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玄铁,沉甸甸地、永久地压在她的心口,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它的重量与寒意。

这一日,时近黄昏,血色的残阳如同巨大的伤口,淋漓地涂抹在西方的天际。队伍行进到一处名为“杀虎口”的古隘口。此处地势骤然险峻,两列暗红色的、仿佛被斧劈刀削过的石山对峙而立,中间形成一道狭窄的、咽喉般的通道。一座以黄土混合草秸夯筑而成、历经风雨侵蚀已显残破的关城,如同一位伤痕累累、却依旧倔强挺立的衰老武士,孤零零地、悲壮地扼守在要道之间。关城墙体斑驳,雉堞多有残缺,唯有城楼之上,一面褪了色的、绣着“汉”字的赤色大纛,还在呼啸的穿堂风中猎猎狂舞,发出裂帛般的声响,在漫天晚霞的映照下,透出一股边塞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孤寂、苍凉与英雄末路般的悲怆。

护送的汉将——一位姓李的骑都尉,在仔细观察了地形与天色后,下令队伍在关隘前较为平坦的空地上短暂休整。需要给早已口干舌燥的人马补充最后的清水,让疲惫不堪的士卒与牲畜稍事喘息,更重要的是,此地是汉家军队常年戍守、律令尚能完全覆盖的最后一处重要关隘。出了此关,踏上关外那条依稀可辨的古道,便是真正的、汉家影响力式微、胡汉杂处、完全由草原法则主宰的“塞外”了。这停顿,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最后的流连。

命令传下,庞大的队伍缓缓停了下来,如同巨兽终于停下跋涉的脚步,发出疲惫的叹息。骑兵们纷纷甩镫下马,动作因僵硬而略显笨拙,他们牵着同样口鼻喷着白气的战马,到关内兵士指引的水源处饮水;步卒们则三三两两席地而坐,背靠着背,从行囊中取出冰冷坚硬的胡饼与肉脯,沉默地啃咬着,目光却不时飘向关隘以南那逐渐被暮色吞噬的来路。一种沉重而悲壮的离别气氛,在这短暂的、沉默的休整中,如同关隘间穿行的冷风,无声却凛冽地弥漫开来,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就连那些一路上面无表情、仿佛铁石心肠的老兵,此刻在吞咽干粮、掬饮凉水的间隙,望向隘口以南、故乡方向的目光,也在暮色中不自觉地柔和了瞬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被深深压抑的眷恋与愁绪。

厌翟车的车帘被一只戴着护甲、却仍显纤细的手,从内侧轻轻掀起一角。一名随行的年轻宫女,因长途劳顿而面色憔悴,她低眉顺眼,用因干燥而沙哑的声音轻声禀报:“公主殿下,李将军传话,队伍已至杀虎口,在此稍作停留,补充给养。”

王昭君端坐车内,并未立刻回应。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车厢的昏暗,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车厢内,香饼早已燃尽,只有一股经久不散的、混合了尘土、皮革与她身上淡淡脂粉的复杂气味。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持续了片刻,只有车外隐约传来的人语马嘶与风声。

忽然,她开口,声音因许久未言而略显低哑,却异常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淀后的决断:“传话李将军,备一匹温驯些的马。本宫要下车,骑马。”

那宫女明显地愣住了,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为自己长途劳顿出现了幻听。“公主……您、您要……下车骑马?这……这外面风沙甚大,且颠簸……”

“不错。”王昭君打断了她,语气并无波澜,却自有一股威仪,“本宫要亲眼看一看这‘杀虎口’,要骑在马上,看一看这汉家的最后一道关隘。”她需要离开这禁锢了她太久、摇晃颠簸、令人窒息的封闭车厢,需要以真实的、毫无隔阂的方式,用肌肤去感受这片即将成为她归宿的土地那凛冽的温度与粗粝的质感,需要站在一个更开阔、更接近天空与大地的地方,最后一次,以自由些的姿态,真切地、深深地,望一望故国的方向,将那山河的轮廓,刻入灵魂。

宫女不敢再多言,慌忙应诺,匆匆下车传话去了。

消息传到李都尉耳中,这位面容粗犷、久经沙场的将领也皱起了眉头,面露难色。公主金枝玉叶,长途跋涉已属不易,这塞外风疾天寒,地势不平……但当他看到那名宫女眼中传递的、属于公主的坚定意志时,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挥了挥手,沉声吩咐亲兵:“去,挑一匹最温顺稳当的白马,配好鞍鞯,务必周全。”

不多时,一匹毛色如雪、体型匀称、神态温顺的成年公马被牵到了厌翟车前。马鞍是上好的皮革所制,铺着柔软的毡垫,鞍桥、马镫皆以铜饰包裹,虽不及皇室御用精致,却也牢固舒适。在几名宫女和内侍的小心搀扶下,王昭君踩着那具小巧的铜马镫,一手扶鞍,腰身微拧,以一个并不熟练却异常坚定的动作,翻身骑上了马背。那身沉重繁复的大红蹙金绣鸾凤祎衣,随着她的动作展开、垂落,宽大的裙裾与后摆铺散在雪白的马鞍与马背上,在苍黄天地与残阳血色映照下,红得如同一滴刚刚从心头沁出、尚未凝固的、悲壮而凄艳的血珠,夺目到令人心颤。

她幼时在秭归山野间,也曾跟随父兄略学过骑术,虽不精熟,但控马缓行尚可。此刻端坐于马上,腰背下意识地挺得笔直,仿佛一株生在绝壁、迎风傲立的赤松。塞外强劲的寒风毫无阻碍地迎面扑来,吹拂着她苍白却平静的面颊,掠起她鬓边几缕未被凤冠完全拢住的乌黑发丝,也吹动了那九翚四凤冠上垂下的、长及腰际的珍珠步摇,流苏飞舞,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清冷的琳琅之声,与风声应和。那一刻,马背上的她,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不再是那个被困于深宫重重帷幄、困于华美车辇四方天地中的柔弱女子,一种属于楚地儿女的、深藏的、近乎悲凉的飒爽英气,混合着公主的雍容与远嫁者的决绝,在她眉宇间、在她挺直的背脊上,悄然流露,竟让周围见惯了生死铁血的将士,也为之侧目,心生凛然。

她轻轻一抖缰绳,双腿微夹马腹。那白马颇通人性,感知到背上之人并无驰骋之意,便顺从地迈开步子,稳稳地载着她,向着关隘侧前方一处地势稍高、视野开阔的土坡缓缓行去。护送的都尉见状,不敢怠慢,连忙点了十余名最精锐可靠的亲兵,全副武装,紧随其后,在土坡下方散开,形成一道警惕的护卫圈。

登上土坡顶端,视野豁然开朗,凛冽的风几乎要将人吹倒。王昭君勒住马,举目四望。

身后,是来时的路。那条被无数车马踩踏出的、蜿蜒如伤疤的古道,在暮色中无力地伸向南方,消失在重重叠叠、颜色越来越深的丘陵阴影之后。更远处,在那目力根本无法企及的天边,是那片她生长于斯、承载了她所有欢笑与泪水、梦想与禁锢的、温暖湿润的中原故土。那里有香溪的水,有秭归的山,有未央宫的月,也有永巷的孤灯。一切,如今都已遥不可及,化作了记忆深处一幅渐渐褪色的画卷。

身前,关隘那巨大的、幽深的门洞如同巨兽之口。门外,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更加广阔、更加荒凉、也更令人心悸的无垠天地。枯黄的野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起伏的、没有边际的海,一直蔓延到与暗紫色天际线交融的远方。远山只剩下深黛色的、沉默的剪影,如同大地沉睡时隆起的脊梁。那条出了关隘、依稀可辨、通向北方更深处草原的古道,像一条被遗弃的、失去生命的灰色带子,孤独而固执地延伸向不可知、不可测的远方迷雾之中。那里,没有熟悉的城郭,没有亲切的多音,没有诗书礼乐,只有陌生的毡帐、异族的面孔、迥异的习俗,以及那无法预料的、名为“单于庭”的归宿。

一股难以遏制、仿佛源自生命本源的巨大悲怆与孤寂,如同脚下这荒原上永不止息的、冰冷刺骨的寒风,瞬间毫无保留地席卷了她的全身,穿透厚重的嫁衣,直抵灵魂最深处!家国万里,山河永隔,归期何在?此一去,便是真正的天涯永诀,此生此世,骸骨或许都不能回归故土!

就在这时,一阵悠长、凄清、带着某种穿透暮色力量的鸣叫声,从北方的天际遥遥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行南归的大雁,正排着略显凌乱却依旧可辨的“人”字形,从北方那更加苍茫寒苦的天际奋力飞来。它们舒展着宽大的翅膀,脖颈笔直地伸向前方,发出声声急促而穿透力极强的鸣叫,仿佛在相互催促,又似在向大地告别。它们的方向明确而坚定——掠过这杀虎口关隘,朝着关隘以南、那片相对温暖湿润的故地方向飞去。它们是遵循着古老血脉与季节律令的候鸟,纵然跨越千山万水,历尽艰险,却年复一年,总能凭借着本能与记忆,找到回归的路径,重返熟悉的栖息之地。

而她自己呢?

王昭君仰望着天空中南飞的雁阵,心中那积郁了数十个日夜、沉重如山的离愁别绪、身世飘零之感、对命运弄人的无边愤懑与哀伤,如同被点燃的干柴,又被这“归雁”的景象浇上了一瓢热油,轰然腾起,再也无法抑制,几乎要将她的胸膛撑裂!连鸟儿都能南归,而她却要像一枚被无情巨手随意抛掷、永远无法落回原处的棋子,孤零零地留在北地,直至红颜成白骨,青冢向黄昏!

此情此景,让她胸中激荡的情感,如同即将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寻找着宣泄的出口。她猛地回过头,对紧随身旁、同样仰头望雁、面露凄然之色的贴身宫女,用一种异常平静、却蕴含着风暴的声音,轻声而清晰地说道:“取我的琵琶来。”

宫女浑身一颤,从雁阵的悲鸣中惊醒,眼中闪过一丝惶惑,似乎没听清,又似乎不敢相信。“公主……您、您要琵琶?在这里?”

“不错,此刻,此地。”王昭君的目光依旧追随着天空的雁影,语气不容置疑,“速去取来。”

宫女不敢再犹豫,提起裙裾,几乎是跑着冲下土坡,奔向后面装载细软行李的马车。很快,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用厚实靛蓝粗布精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王昭君接过那布包,入手是熟悉的重量与形状。她熟练地解开布结,一层层揭开粗布,露出了里面那把漆色斑驳、琴身已有细微裂痕、却陪伴她度过无数个深宫不眠之夜的旧琵琶。冰凉的琴身传来熟悉的触感,竟让她翻腾如沸的心湖,奇异地平静了一丝,仿佛握住了唯一可靠的老友的手。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将琵琶横抱在怀中,左手扶住琴颈,右手手指,带着微微的颤抖(不知是寒冷还是激动),轻轻拂过那四根紧绷的、略显暗淡的丝弦。

然后,在料峭刺骨的暮色寒风中,在苍茫辽阔、天地一色的边塞旷野之上,在身后关隘、土坡上下无数道或明或暗、充满复杂情绪目光的注视下,她,大汉皇帝亲封的昭君公主,即将远嫁匈奴的和平使者,坐在马背上,迎着凛冽的北风,缓缓地、坚定地,拨动了第一根琴弦。

“铮——”

第一个音符,生涩、孤寂、带着金属般的清越与穿透力,如同冰锥坠地,瞬间刺破了边塞黄昏那沉郁厚重的、混合了风声与寂寥的沉默,清晰地传出去很远,在旷野与山壁间激起微弱的回响。

起初,琴声有些滞涩,几个音符连接得并不流畅,像是被塞外的风沙堵住了喉咙,又像是弹奏者心中激荡的情绪尚未找到完美的出口。但仅仅几个呼吸之后,仿佛心与琴弦取得了共鸣,那滞涩感骤然消失,旋律变得异常流畅、开阔、苍凉、悲壮!它不再是在未央深宫、永巷枯井边弹奏时,那种幽怨缠绵、如泣如诉的低回哀吟。而是陡然拔高、拓宽,充满了金戈铁马的肃杀铿锵之气,仿佛能让人听到长城戍卒的刁斗、边关战马的嘶鸣、朔风中猎猎的旌旗!然而,在这肃杀刚烈之中,却又无比奇妙地、无比深刻地,蕴含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仿佛与这苍茫天地同寿的、无边无际的哀愁与乡思!

那琴声,像是在用声音描绘一幅无比壮阔又无比哀伤的画卷!它在诉说,诉说长江的浩荡东去、一泻千里,诉说香溪水的温婉清澈、日夜潺湲,诉说秭归青山的秀美叠翠、云雾缭绕,诉说长安宫阙的巍峨壮丽、晨钟暮鼓……那是镌刻在她血脉中、灵魂里,再也回不去的故国山河!每一个音符,都仿佛蘸着思念的浓墨!

转而,琴音陡然一变,变得急促、高昂、激越,如同塞外毫无预兆骤起的、能摧毁一切的狂暴黑风,充满了对前途未卜的深深彷徨,对命运如此捉弄的无声愤懑与诘问,以及那份明知前路是绝域、却不得不独闯龙潭虎穴的、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悲怆!每一个强而有力的轮指、扫弦,都像是沉重的马蹄狠狠踏在碎石嶙峋的古道上,发出叩问苍天的闷响;每一次急促的推拉吟猱,都似心中翻江倒海、难以平复的波澜。

最后,在将情绪推向一个令人窒息的高潮后,旋律复又渐渐归于沉郁、低回,如泣如诉,婉转千回,余韵悠长。那是对故土亲人最深切、最绝望的无声呼唤与告别,是对逝去如流水般永不复返的青春岁月的无尽追忆与哀悼,是对那永远只能在梦中重临的、故国繁华与温情的、最深沉的眷恋与祭奠。每一个细微的、带着颤音的尾韵,都饱含着肝肠寸断的思念与深入骨髓的哀伤,仿佛杜鹃啼血,哀猿夜鸣,让闻者心弦为之震颤,灵魂与之共鸣。

王昭君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用琴声构筑的情感世界之中。她微闭着双眼,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上,不知何时已凝结了细小的、晶莹的泪珠,在暮色与残余天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破碎而凄楚的光芒,随着她身体的轻微晃动与寒风的吹拂,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坠落。她的手指在冰凉的琴弦上飞舞、跳跃、按压、揉动,时而轻柔如同抚摸情人的脸颊,时而激烈如同控诉命运的不公。塞外狂暴的寒风,毫无怜惜地吹起她那一身繁复沉重的大红嫁衣,衣袂与后摆如同燃烧的火焰般在她身后猎猎狂舞,也吹散了她如云的发髻,几缕乌黑的长发挣脱了凤冠的束缚,在风中凌乱地飞扬,与珍珠流苏交织缠绕。夕阳最后一抹凄艳如血的余晖,恰好穿过西边山峦的缺口,如同舞台最后的追光,为她周身上下镀上了一层悲壮而神圣的、金红色的光边,将她与胯下的白马、怀中的琵琶,与这苍凉壮阔的边塞暮色,完美地、震撼人心地融合成了一体,构成了一幅足以令天地动容、让鬼神泣下的永恒画面。

护送的将士们,这些习惯了沙场喋血、看淡了生死离别的铁血硬汉,此刻也无不被这直击灵魂的琵琶声所深深感染、俘获。他们忘记了咀嚼干粮,忘记了掬饮凉水,忘记了整理鞍辔,纷纷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了头,望向土坡上那个在风中、在光里、在琴声中仿佛要羽化登仙的红色身影。许多人缓缓地、无声地低下了向来高傲的头颅,紧握着刀柄或长矛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更有那情感丰富些的年轻士卒,早已红了眼眶,偷偷别过脸去,用粗糙的手背,迅速而用力地抹去眼角渗出的、冰凉的湿意。那琴声,如同最厉害的巫术,勾起了他们每个人心底最深处、最柔软、也最不愿触碰的角落——对远方家乡的思念,对父母妻儿的牵挂,对和平安宁的渴望,以及身为军人、却不得不将一位如此美好的女子送往绝域和亲的、复杂难言的愧疚与悲凉。

就在这琴声与情感都达到最浓烈、最悲怆的顶点之时,奇异而震撼的一幕,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天空中,那行正奋力振翅、哀鸣着向南飞去的雁阵,在掠过土坡正上方的高空时,竟仿佛被这充满了极致哀伤、穿透云霄的琵琶声所吸引、所迷惑、所攫住了魂魄!它们盘旋着,不再保持整齐的队形,鸣叫声变得愈发急促、凄惶,仿佛在焦急地相互询问,又似在徒劳地寻找这悲戚绝伦之音的来源。那琴声中所蕴含的、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思乡之情、漂泊之痛、永诀之哀,竟让这些富有灵性的禽鸟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它们仿佛“听”懂了这人类的悲歌,一时间竟忘了摆动翅膀,忘了南归的本能!

终于,在琴声某个撕裂长空的高音颤栗处,有几只位置较低、似乎更为敏感的大雁,仿佛被无形的、饱含哀伤的箭矢射中了心脏,发出几声短促而凄厉的哀鸣,竟同时收拢了宽大的翅膀,放弃了飞翔的姿态,从数十丈的高空中,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又似被射落的星辰,直直地、无助地旋转、坠落下来!

“扑簌簌——”

“噗!噗!”

沉闷的、肉体撞击地面的声响接连传来,在琴声暂歇的瞬间,显得格外清晰刺耳。那几只大雁,跌落在土坡下方不远处、一片较为松软的沙土地上,激起几小团尘土。它们并未立刻死去,而是在地上剧烈地挣扎、扑腾着,翅膀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啪”的声响,长颈扭动,喙中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嘎嘎”声,一时间竟无法重新飞起。

“落雁!大雁落下来了!”一名眼尖的年轻亲兵,最先从琴声的震撼中惊醒,目睹这不可思议的景象,忍不住失声惊呼,声音因极度惊骇而变了调。

这一声惊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将土坡上下所有沉浸在琴声悲境中的人们,猛地拉回了现实。王昭君的琵琶声,也在最后一个悠长哀婉的颤音后,戛然而止,余韵袅袅,消散在呼啸的风中。

她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睁开了眼睛。那双被泪水浸润过的琥珀色眸子,此刻清澈得惊人,却也空洞得令人心碎。她先是有些茫然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目光落在沙地上那些还在徒劳挣扎的雁鸟身上。刹那间,一丝了悟与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哀,如同最冷的冰水,淹没了她眼中的茫然。

连南归的大雁……都不忍听闻我这椎心泣血的离乡哀音,竟惊坠尘埃么?

她轻轻、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淹没,却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她将怀中那把似乎也耗尽了力气的琵琶,缓缓地、珍重地收起,重新用那块粗布包裹好,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战友与慰藉。她再次抬起头,望向南方那片早已被浓重暮色与山影吞噬的天空,雁阵早已不见,只有风声如旧。

“昭君公主琵琶声咽,竟令南飞大雁惊落平沙!”

这奇异绝伦、充满悲情诗意的景象,如同草原上燎原的星火,迅速在整支休整的队伍中传开,引发了阵阵压抑的、难以置信的惊呼与低语。每一个目睹或耳闻的士兵、宫女、内侍,看向土坡上那个怀抱琵琶、独立寒风中的红色身影时,目光中都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敬畏,与一种目睹了“天人交感”奇迹般的复杂情绪。这个传说,注定将如同她的琵琶曲一般,穿透时光,与她“昭君”的名字紧紧相连,流传千古。

“落雁”之姿,自此成为她绝世风华与悲情命运最凄美、最动人的注脚。

护送的都尉最先从震惊中彻底回过神来,他强压下心中的悸动,连忙挥手命几名士兵上前查看。那几只坠地的大雁并未摔死,只是因强烈的精神共鸣(或冲击)与短暂的晕眩而跌落。经过士兵们的小心驱赶与短暂的休息,它们终于扑棱着沉重而凌乱的翅膀,歪歪斜斜、惊惶万分地重新飞起,哀鸣着,仓皇失措地向着已经黯淡的南方天际追去,很快便融入了深沉的暮色之中,消失不见。

王昭君默然静立马上,望着雁影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包裹着的琵琶,最后,她再次缓缓回首,深深地、深深地,望了一眼身后那已然点起零星灯火、如同巨兽蹲伏的杀虎口关隘,望了一眼关隘以南那彻底沉入黑暗的、故国的方向。

那一眼,仿佛要将这山河的轮廓,这暮色的苍凉,这离别的一切,都吸入眼底,封存于心底最深处。

然后,她再没有犹豫。轻轻一抖缰绳,调转马头,白马顺从地迈开步子。她怀抱琵琶,腰背挺直,红色的身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与升起的寒意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向着杀虎口那幽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关隘门洞,向着那门外更加未知、更加广阔的塞外天地,缓缓行去。

珍珠流苏在风中发出最后几声细碎的清响,很快便被关隘中穿堂而过的、更加猛烈的风声所吞没。

红色的身影,渐渐融入关门内的阴影,最终完全消失。

唯有那哀婉凄绝、仿佛蕴着血泪的琵琶余韵,似乎依旧在这苍茫的暮色与凛冽的朔风中飘荡、盘旋、呜咽,诉说着一个女子无尽的乡愁,一个时代无法言说的悲怆,与一段注定要铭刻在青史之上的、千古传奇的序章。

本章完

哔咔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