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殿前惊鸿
王嫱自愿请行和亲匈奴的消息,如同在原本已因恐惧而滚沸的油锅里,骤然滴入了一滴冰冷的水珠,瞬间炸裂开来,迸溅出惊人的声响与油星。这消息以惊人的速度,在整个永巷,乃至更广阔的后宫范围内,如同瘟疫般飞速传播、发酵。惊愕、不解、嘲讽、怜悯、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种种复杂难言的目光和窃窃私语的议论,如同无数根无形却坚韧的蛛丝,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缠绕而来,将她围困在目光与言辞交织成的罗网中心。
在绝大多数深宫中人看来,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到几乎隐形、却又拥有着惊世美貌、名为王昭君(宫中已开始用此称号)的宫女,若非是在漫长无望的禁锢中彻底疯了,失了心智,便是以一种极端的方式自暴自弃,选择了一条在她们认知中最愚蠢、最痛苦、最无生还可能的绝路。用自己如花似玉的青春与生命,去换取那虚无缥缈的“为国效劳”之名,嫁往那传闻中如同人间地狱般的蛮荒之地,这在他们眼中,与自寻死路无异。永巷的阴暗中,私语如潮:“真是可惜了那张脸……”“怕是熬不下去了吧?想出这么个法子……”“匈奴那地方,听说过去就没几个能活过三年的……”“疯了,真是疯了……”
然而,处于这流言蜚语与异样目光风暴中心的王嫱,却展现出了一种令人讶异的、近乎诡异的平静。她依旧严格遵守着宫中的时辰起居,在固定的梆子声中起身、洗漱、用那简单到近乎寒酸的朝食。对于那些从墙角、窗缝、乃至擦肩而过时飘来的、刻意压低却清晰可闻的窃窃私语,她恍若未闻,目光淡然扫过,如同掠过空气。只是,那双向来沉静如千年古井水波的琥珀色眸子里,较之往日,似乎多了一些难以名状的东西——那是一种斩断了所有眷恋、退路与软弱后的、冰冷而坚硬的决绝;一种如同黎明前最黑暗时刻、即将挣脱漫长黑夜束缚前,那种混合着对未知深渊的些微不安、与对破晓晨曦一丝渺茫期待的、极其复杂的微光。她不再去那口熟悉的枯井边独坐,望那一线天空。而是将自己反锁在更加狭小、昏暗的厢房内,面对四壁,仿佛一头蛰伏于洞穴深处的兽,在寂静与孤独中,默默积蓄着某种即将爆发、足以撕裂命运罗网的力量,耐心等待着那个最终决定她人生轨迹的时刻降临。
皇帝的诏书,比所有人预想的来得更快、更郑重。内侍传达的旨意清晰而明确:皇帝陛下将于明日巳时整,在未央宫前殿侧翼最为庄严的宣室殿,亲自召见这位“深明大义、顾全大局、自愿请行”的宫女王嫱。陛下将当殿予以嘉勉,宣示恩宠,并正式颁诏,册封其为公主,赐予相应仪仗、妆奁,以公主之礼,远嫁匈奴呼韩邪单于,以固汉匈盟好。
消息如疾风般再次席卷永巷,引起的震动比上一次更为剧烈。风向,在不知不觉中,已然发生了微妙而彻底的转变。先前那些廉价的怜悯与置身事外的嘲讽,如同阳光下迅速蒸发的水渍,迅速被一种更为炽热、更为真实的情感所取代——那是赤裸裸的、几乎无法掩饰的羡慕,与在羡慕滋养下疯狂滋长的嫉妒!能得皇帝陛下亲自召见,当面聆听圣谕,接受册封,这是何等难以想象的荣耀!即便这荣耀的背后,是远嫁蛮荒的凄凉命运,但在绝大多数永巷宫人看来,那即将加身的公主冠服、那象征皇室恩宠的仪仗、那足以光宗耀祖的封号,本身已是她们此生做梦都不敢企及的巅峰!这份突如其来的、近乎“一步登天”的荣光,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许多人心头,刺痛了她们在漫长绝望中早已麻木的神经,也点燃了某种不甘与酸楚的火焰。一时间,永巷的窃窃私语变了腔调:“真是好命……”“陛下亲自召见啊……”“公主……啧啧,一步登天了……”“说不定,去了那边反而享福呢……”
召见前夜,月色凄清,寒星寥落。永巷深处的这间陋室,万籁俱寂,唯有远处刁斗声隐约可闻。王嫱躺在冰冷的板铺上,几乎一夜未合眼。然而,占据她心头的,并非寻常女子面对此等命运关口时,应有的那种对未来的恐惧、紧张或对故土亲人的难舍眷恋。而是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汹涌、几乎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胸中激烈地冲撞、激荡!明日,她将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遗忘、丢弃在永巷尘埃里的宫女王嫱。她将褪去这身灰暗的皮囊,披上象征国家意志的华服,以一个崭新却也沉重的身份——“大汉公主”,代表着这个庞大帝国的颜面与期许,走向一个完全陌生、布满荆棘却也只属于她自己的、广阔而未知的舞台!
她起身,借着从破窗透入的惨淡月光,摸索着从板铺下取出那件她一直小心珍藏的、从秭归带来的、如今已半旧的藕荷色曲裾深衣。指尖抚过那虽然已洗得发白、却依旧能感受到当初母亲浆洗时温柔的纹路,嘴角竟泛起一丝淡淡的、带着无尽嘲讽与悲凉的弧度。就这样……穿着这件来自故乡、浸透着过往时光的旧衣,去见那九重宫阙之上的帝王,去见那些即将审视她、决定她远嫁命运的匈奴使臣么?这念头本身,就充满了荒诞的讽刺。
然而,命运的转折,往往比想象更富戏剧性。当天边泛起第一线鱼肚白,晨光尚且熹微之时,一群衣着比永巷宫女明显考究、面容肃穆、训练有素的陌生宫女和低阶宦官,便在一名掌事宫女的带领下,捧着数个覆盖着明黄色绸缎、描着朱红漆边、样式庄重的托盘,步履沉稳却迅疾地鱼贯进入了王嫱居住的这间低矮、昏暗的陋室。她们的出现,带着一种与永巷格格不入的、属于更高层级宫廷的规范与疏离感。
为首的掌事宫女约三十许,面容端正,眼神锐利而平静,她掀开第一个托盘的绸缎,声音平板却清晰,如同宣读公式般传达着指令:“奉皇后娘娘懿旨,陛下有谕,特赐公主冠服、妆奁、仪饰若干,以备今日殿前觐见之礼。着尔等即刻侍奉王姑娘沐浴、更衣、梳妆,务求尽善尽美,彰显天家气象,莫要失了体统,有负圣恩。”她的目光随即落在王嫱身上,那眼神看似例行公事的审视,深处却难掩一丝属于人类本能的、对“绝色”即将诞生的好奇与探究。
王嫱的目光,落在那掀开的托盘之上。即便是昏暗的光线,也难掩其上物件的华彩夺目,流光溢彩:
最上层,是一件大红色、以极品蜀锦为料、触手生温、光泽如水的曲裾深衣。衣上用真正的金线,以最繁复的“蹙金”技法,绣着巨大的、栩栩如生的龙凤呈祥图案,龙飞凤舞,祥云缭绕,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出痕迹,在微弱的光线下流转着令人屏息的莹莹辉光,几乎照亮了半个昏暗的房间。配套的绣鞋,鞋面同样以金线刺绣,鞋尖缀着细小的珍珠。
旁边的托盘上,是一套完整的赤金点翠头面首饰:一对栩栩如生的金凤步摇,凤口衔着长长的、以细如发丝的金链串起的珍珠流苏,颤动间光华流转;数支精致的发钗,或为牡丹,或为云纹,镶嵌着各色宝石;精巧的额前花钿、耳畔的明珠耳珰……每一件都工艺精湛至极,在托盘的深色绒布映衬下,闪耀着不属于这人间的、璀璨而冰冷的光芒。
另有托盘盛放着各色上等的胭脂、细腻如雪的水粉、画眉的黛石、匀面的玉轮、梳理头发的犀角梳篦等妆奁之物,无不精致考究,散发着淡雅的香气。
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几乎晃花了人眼的泼天富贵与极致奢华,王嫱的心中,并无半分寻常女子应有的惊喜、雀跃或虚荣的满足。相反,一股冰冷的、近乎荒谬的讽刺感,如同北地寒流,瞬间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数年困守于永巷这方活死人墓,无人问津,粗衣陋食,忍受着日复一日的规矩、冷漠与绝望的消磨。无人记得她的姓名,她的存在如同墙角的尘埃。而如今,只因为她被选中,将成为一件被精心包装、送往塞外以换取政治利益的“贵重礼物”,便能在一夜之间,拥有这足以令无数人炫目的荣华与体面!这深宫的法则,这皇权的逻辑,是何等的现实,何等的冰冷,又何等的……讽刺至深!
但她脸上,未流露出丝毫内心的波澜。她只是依着最标准的宫廷礼仪,微微屈膝,声音平静无波地谢恩:“民女王嫱,叩谢陛下、皇后娘娘隆恩。”然后,便在那群宫女安静而高效的服侍下,如同一个被上好发条的人偶,开始接受那漫长、繁琐到极致的沐浴、更衣、梳妆仪式。
过程冗繁,如同进行一场静默的典礼。盛满温热香汤的浴桶被抬入,水中飘散着名贵花瓣与香料的气息,氤氲的水汽暂时模糊了她清冷的面容。温热的、带着香气的水流洗去了一身的尘垢与经年累月的疲惫,也仿佛冲淡了些许昨日残存的挣扎痕迹。接着,是光滑冰凉如第二层肌肤的丝绸贴身内衣,轻柔地覆上她日渐玲珑却仍显单薄的身躯。然后,是那件沉重而华丽的大红蹙金礼服,由两名宫女小心翼翼地展开,如同展开一片流霞,然后层层叠叠地为她穿戴起来。每一根繁复的丝绦,每一处需要精准系结的衣带,每一个象征尊贵的佩玉位置,都需严格符合礼制规范,不容毫厘之差。衣料的重量、金线的璀璨、刺绣的精致触感,无不提醒着她即将承担的身份之重。
宫女们将她引至一方临时设好的妆台前(一张旧桌铺上了锦缎)。两名手法娴熟的宫女开始为她梳理那一头浓密如云、光泽流转的青丝。犀角梳篦滑过发丝,毫无滞涩。长发被高高拢起,以巧手和数十根细小的发针,盘成一个巍峨而高贵、名为“凌云”的复杂发髻,髻形饱满,线条流畅。然后,那些沉甸甸、精雕细琢的金饰,被一件件、极其考究地簪戴上去:金凤步摇左右对插,凤口衔珠,流苏垂落肩侧,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数支嵌宝金钗点缀髻间;额前贴上以金箔和翠羽制成的花钿;莹白的明珠耳珰替换了她简陋的耳塞……每增添一件饰物,镜中人的华贵之气便增添一分,那份源自深宫寂寥的苍白与黯淡,便被遮盖去一分。
最后,是傅粉施朱。细腻如珍珠末的铅粉均匀地敷在脸上,掩盖了熬夜的痕迹与常年不见充沛阳光的苍白;上好的胭脂以指尖蘸取,极轻地晕染在颊边、唇上,顿时给那张过分沉静的脸庞增添了一抹惊心动魄的嫣红与生气;螺子黛在宫女的巧手下,为她描画出两弯如远山含黛、弧度完美的柳叶眉,更衬得那双低垂的眼眸深邃如潭。
整个过程,王嫱始终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在眼帘下投下安静的阴影。她如同一个抽离了灵魂的躯壳,任由那些属于高阶宫廷的、带着仪式感的手,在她身上施展着“化腐朽为神奇”的技艺,将她从永巷的尘埃中打捞出来,重塑成一个符合“和亲公主”标准的、华美而标准的符号。她不去看,也不去想,只是将自己彻底交付于这命运的洪流。
直到一切停当,为首的掌事宫女细细端详了片刻,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掩藏不住的、纯粹的惊叹。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比之前稍稍柔和了一丝,却依旧保持着规范:“姑娘,请看一看吧。”
王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面前,是一面为了今日仪式特意从别处搬来的、罕见巨大、打磨得光可鉴人、几乎能映照全身的明亮铜镜。铜镜边框雕刻着精美的螭纹,镜面平滑如水,清晰地映照出眼前的一切。
镜中,是一个她几乎快要认不出来的、陌生而耀眼的华美身影。
镜中人,身着大红色、仿佛凝聚了世间最热烈光芒的蹙金绣凤华服,那夺目的红色与她雪白的肌肤形成极致对比,欺霜赛雪,莹然生辉,几乎透明得能看到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礼服的剪裁极尽工巧,贴合着她初显窈窕却仍带少女青涩的身段曲线,庄重中隐现风华。乌黑如云的秀发被高高绾成巍峨的凌云髻,赤金点翠的风首步摇斜插髻侧,细密金链串起的珍珠流苏随着她微不可察的呼吸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如星的光芒。脸上薄施的脂粉与嫣红的胭脂,恰到好处地掩盖了憔悴,凸显出五官的精致绝伦与立体感。尤其是那双终于完全睁开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如同最纯净的蜂蜜融化在清泉之中,澄澈见底,又似蕴含着万千星光,在精心描绘的黛眉映衬下,更是璀璨得如同深潭映月,顾盼之间,流光溢彩,竟带着一种惊心动魄、足以攫取所有呼吸的魅力!
昔日永巷加诸于身的灰暗、落魄、以及那层自我保护般的沉默疏离,已被这一身极致华美的盛装与精心的妆扮,洗涤、覆盖得一干二净。此刻,铜镜中的她,雍容华贵,明艳不可方物,仿佛生来就该站在万人中央,沐浴着最尊崇的目光,接受着最隆重的礼赞。那是一种超越了凡俗的美,带着皇家威仪与绝世姿容相结合所诞生的、几乎令人不敢直视的璀璨光华!连那些常年侍奉后宫贵主、见惯了各色佳丽的宫女们,此刻眼中都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惊艳与震动,仿佛目睹了一场奇迹的诞生。
王嫱静静地、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美得近乎虚幻的自己。心中,却是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的悲凉。这华服美饰,这绝代容光,这即将到来的公主封号……这一切,不过是另一重更加精致、更加沉重、也更难以挣脱的枷锁罢了。她将被赋予一个更高的身份,同时也被赋予更无法违逆的使命。但无论如何,她已做出了选择。她要以最完美的姿态,最无可挑剔的容颜,走出这座囚禁了她太久的深宫,走向那条既定的、却也只属于她王嫱的、布满未知的命运之路。
巳时将至,引礼宦官尖细而悠长的唱喏声,穿透层层宫门,清晰地传来:“时辰已到——宣,公主觐见——!”
王嫱深深地、最后一次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沉入丹田,化为一股支撑她站立的力量。她挺直了那惯于低垂却始终不曾真正弯曲的背脊,如同雪原上迎风的青松。然后,迈开了那已被深宫规矩锤炼过千百遍、融入骨髓的、端庄而优雅得无懈可击的步子,在一众宫女内侍屏息凝神的簇拥下,如同众星捧月,缓缓走出了这间囚禁她数年的陋室,走出了永巷那片被高墙切割的阴影,向着那巍峨耸立、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核心的未央宫前殿,沉稳而坚定地走去。
穿过一道道由玄甲执戟郎官肃立守卫、愈发高大深邃的宫门,行走在宽阔得足以令十几匹骏马并辔驰骋、以最平整的青色巨岩铺就、漫长如通往天阶的宫道之上。两旁,是连绵起伏、如同天上宫阙般宏伟壮丽的宫殿建筑群,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朱红色的巨柱支撑着深远的出檐,汉白玉的栏杆蜿蜒如带,无不以沉默而磅礴的姿态,彰显着天家的无上威严与深不可测。王嫱目不斜视,面容沉静,只有那在宽大袖中微微蜷起、却又竭力放松的冰凉指尖,和胸腔中那难以完全抑制、稍稍加快了些许的沉稳心跳,泄露了她内心那被牢牢压制、却依然存在的、面对历史洪流的肃穆与不平静。
宣室殿外,文武百官已依品阶高低,按部就班,肃然列立两班。旌旗微动,环佩无声,气氛庄严肃穆到近乎凝固。当那一抹鲜艳夺目、如同九天玄女降落凡尘的红色身影,出现在通往宣室殿的最后一级汉白玉台阶之下,在清晨愈发明亮的阳光与巍峨宫殿的阴影交界处,缓缓拾级而上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拉长、凝滞。
起初,或许只是百官们出于对这位即将承担重大和亲使命、即将被册封为公主的神秘宫女的例行好奇。目光带着审视,或是不以为然。然而,当那道红色的身影,迎着初升的、仿佛特意为她镀上金边的日光,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登上丹墀,当清晨洁净的空气与明亮的光线,将她华服上的金线映照得璀璨生辉,将她毫无瑕疵的绝美容颜,从朦胧到清晰,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所有注视的目光之前时——
整个宣室殿外,那原本低沉、稀疏的议论声,如同被利刃骤然切断,戛然而止!紧接着,便是一片如同落入了真空般的、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唯有风声,掠过殿宇的飞檐,发出悠长而空旷的轻啸。
太……太美了!
美得超出了在场所有人——无论是皓首穷经的儒臣,还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抑或是见惯风月的世家子弟——所有的想象、预期,甚至是理解能力的极限!
那是一种根本无法用世间任何辞藻准确形容的、直击灵魂深处的、震撼人心的美!它不仅在于五官眉眼的无懈可击、完美比例,更在于那种由内而外、自然散发出的、无法复制也无法伪装的气质与光华!那身极致华美的冠服非但没有掩盖她骨子里那份来自山水的灵秀清冽,反而奇异地与她此刻眉宇间那份刻意维持的、混合了恭顺、清冷、孤高以及一丝难以捉摸的悲悯与决绝,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独步天下、足以令日月失辉、让这庄重庙堂都黯然失色的绝世风华!她就像一颗在黑暗库房中尘封了太久、被精心拂拭去所有尘埃后,骤然间毫无保留地迸射出亘古未有、灼目璀璨光华的旷世奇珍,瞬间照亮了这片肃穆、却也难免有些程式化的朝堂之地,成为天地间唯一的光源与焦点!
百官之中,那些历经三朝、阅尽人世沧桑的老臣,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浑浊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那些自诩风流的年轻郎官,看得痴了,神魂俱醉,连手中象征身份的玉笏自指间滑落,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都浑然不觉;更有那定力稍逊者,瞠目结舌,早已忘了仪态,微张着嘴,呆望着那渐行渐近的惊世容颜,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视觉上最纯粹、最极致的冲击!
王嫱对周遭这如同实质般投射而来的、充满了惊艳、震动、乃至一丝恍惚的目光洪流,恍若未觉。或者说,在她选择挺身而出的那一刻,她便已做好了承受这世间所有注视与评判的准备。她在引礼宦官略带颤抖却强作镇定的引导声(那宦官显然也被近在咫尺的容光所慑)中,步履从容,身姿平稳。那袭大红蹙金的华美裙裾,随着她每一步的移动,在晨光和微风里轻轻摆动,漾开流畅而庄重的波纹,如同盛开的红莲,又如流动的火焰。她一步步,沉稳地,走向那两扇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通往帝国权力核心最深处、也通向她崭新命运的殿门。
殿内,汉元帝刘奭正有些疲倦地倚靠在宽大而冰冷的龙椅之上。昨夜的奏章与边境琐事让他有些心神不宁。对于即将进行的这次召见与册封,他并未真正放在心上,视之为一项必要却无甚趣味的例行公事罢了。不过是一个被选中的宫女,被赋予一个尊贵的头衔,送去遥远的北地,完成一项政治交易。他甚至有些模糊地记不清当初为何会允准从宫女中遴选和亲人选的提议,或许只是为了省去宗室贵女们哭啼推诿的麻烦,图个清静而已。他正与侍立在侧的首席宦官低声交代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项,语气漫不经心。
然而,就在他目光不经意地扫向殿门口方向,准备迎接那个即将以“公主”身份走进来的仪式性身影的刹那——
他随意扫过去的目光,猛地、如同被最坚硬的磁石死死吸住,彻底定格!连口中未说完的半句话,都硬生生噎在了喉咙深处!
他的呼吸,骤然一窒!仿佛有一只无形而巨大的手掌,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攥紧了他的心脏,又猛地松开,留下剧烈的、空洞的抽痛!
只见殿门口,逆着从殿外涌入的、清澈而明亮的晨光,一道窈窕挺拔、鲜艳如朝霞的身影,正缓缓步入这座庄严而略显幽暗的大殿。随着她每一步坚定而优雅的前行,那华美的大红礼服与赤金点翠的光芒,与殿外光明交相辉映,仿佛自身在发光。而她的容颜,随着距离的拉近,在殿内烛火与天光的共同映照下,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惊心动魄!
眉如春山含黛,细长而婉约,凝聚着远意;目似秋水横波,清澈而深邃,那琥珀色的瞳仁仿佛能映照人心,眼波流转间,光华潋滟,摄魂夺魄!鼻梁秀挺如悬胆,线条完美得如同神祇雕琢;唇若含朱,不点而红,丰润的弧度天然带着一种沉静的、近乎悲悯的美丽。肌肤在红衣映衬下,胜雪莹白,细腻如玉,几乎能看到那极淡极淡的、健康的血色。而她通身那股难以言喻的气质——那种沉静中透着高贵,恭顺下隐伏傲骨,绝美中萦绕哀愁,庄严里蕴含灵动的矛盾而和谐的风华——竟让这金碧辉煌、象征无上权威的宣室殿,也在这一刻,显得黯淡无光,沦为朴素的背景!
汉元帝整个人,彻底僵住了!他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雷霆劈中,魂魄出窍!他后宫佳丽何止三千?环肥燕瘦,温婉的、娇艳的、清冷的、妩媚的……各色美人他自问早已阅尽,虽不沉迷,却也并非没有鉴赏之能。然而,眼前这一个……这一个仿佛从最瑰丽梦境中走出的身影……她的美,已经完全超越了“美人”的范畴!那是一种近乎神性、带着天地灵秀精华所钟、糅合了极致容光与悲怆气韵、拥有直击灵魂力量的、震撼性的美!她身上既有少女未经世事的纯净,又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洞悉世情的沉静与悲凉,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她身上奇妙融合,形成一种独一无二、足以令天下所有粉黛失色的绝代风华!这……这当真是从掖庭、从永巷、从那些最卑微的宫女之中遴选出来的女子?!他的宫中,何时竟隐藏了如此一位绝无仅有的倾世佳人?!他身为天子,富有四海,竟从未听人提及,更从未得见?!
一瞬间,惊涛骇浪般的疑问、排山倒海的震惊、以及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荒诞的错愕感,如同灭顶的洪水,将汉元帝彻底淹没!他下意识地挺直了原本慵懒倚靠的身体,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抓住了龙椅的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瞬间泛白!他的目光,如同最牢固的锁链,牢牢锁在王嫱身上,再也无法移开分毫!他的脸上,那惯有的、带着文弱与倦意的表情,如同面具般寸寸碎裂,迅速被难以置信的惊艳、极度的愕然、以及一种迅速滋生、疯狂蔓延的、锥心刺骨的懊悔与痛惜所取代!
如此倾国倾城、堪称旷古绝今的殊色,如此灵秀与悲美交织的绝世风华……这本应是上天赐予他、专属于这未央宫后苑的无上珍宝!本应是由他珍藏、欣赏、或许能给予他疲惫心灵一丝慰藉的琼枝玉叶!他怎么会……怎么会昏聩到允许这样一位女子被埋没于永巷?!又怎么会糊涂到颁下诏书,将她选为和亲之人,远嫁塞外,送给那个远在苦寒绝域、茹毛饮血、妻妾成群的匈奴单于?!这哪里是“和亲固好”?这简直是暴殄天物!是明珠暗投于粪土!是价值连城的和氏璧被当作垫脚石!是他身为一国之君、此生最大、最不可挽回的疏忽与损失!一股强烈到足以焚毁理智的悔恨与痛惜,如同淬毒的利爪,瞬间攫住了汉元帝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或许是想收回成命,或许是想让这时间倒流——但喉咙干涩发紧,如同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竟一时吐不出半个清晰的字音!唯有他的眼睛,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不甘的、失魂落魄的神情,胶着在阶下那个正依礼跪拜、一身刺目嫁衣的绝世身影上!看着她低垂时、那段优美脆弱如天鹅曲颈般的脖颈线条,看着那身象征出降与离别的、红得刺眼的华服,巨大的损失感与无力回天的绝望,几乎将他淹没!
理智,那根代表着帝王责任、朝堂规则与邦交信义的冰冷绳索,在千钧一发之际,死死勒住了他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冲动!金口玉言,诏书已颁,天下皆知!匈奴使臣就在殿外翘首以盼,满朝文武众目睽睽!身为天子,岂能因一己之私,因骤然惊艳于一人之貌,便朝令夕改,毁坏国家大计,失信于天下,授人以柄?!这沉重的枷锁,比那龙椅更冰冷,更坚固!
然而,那理智的冰冷,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心中已然燎原的痛悔之火!他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脸色难看至极,手指死死抠进扶手的蟠螭纹路之中,手背上青筋隐现。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微微颤抖,那是一种因极致的惊艳、巨大的震惊、与无法挽回的懊悔混合而成的、难以自抑的战栗!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也扭曲到了极点,让侍立最近的宦官与几位重臣,都看得心惊肉跳,面面相觑,不知这位一贯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陛下,为何会因一个宫女的觐见,突然如此失态、如此……痛苦?
王嫱此时已然走完最后的距离,来到御阶之下约九步处(依制)。她停下脚步,按照宫中觐见皇帝的最高礼仪,双手平举至额前,缓缓跪下,继而以手触地,额头轻触手背,行了一个标准而优雅的“稽首”大礼。整个动作流畅自然,毫无滞涩,却又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近乎悲怆的庄重感。随后,她直起身,但依旧跪着,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地面,微微俯首,用她那清越如玉石相击、此刻却异常平静、几乎不带一丝波澜的嗓音,清晰而舒缓地说道:
“民女王嫱,拜见陛下。愿陛下圣体康泰,万寿无疆,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如同冰泉淌过玉磬,在这死寂得令人窒息的宣室殿内回荡,打破了那如同凝固的时间。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语调,与她一身热烈如火、象征着喜庆与隆重的嫁衣,形成了极其诡异而强烈的对比。
这声音,将汉元帝从巨大的、近乎失魂的震惊与悔恨中,稍稍拉回了一丝现实。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或许是想询问她的姓名籍贯,或许是想说些什么嘉勉之词——但嘴唇翕动,却发现自己仍然难以发出连贯清晰的声音。喉咙里仿佛堵着一团滚烫的、名为“憾恨”的棉絮。他只能死死地、近乎贪婪地、又带着无尽痛惜地,盯着阶下跪拜的那个身影,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华美的衣饰,将那绝世容颜镌刻进灵魂深处,却也深知,这已是永诀前的最后一眼。
殿内,重新陷入一片更深、更沉重、也更诡异的寂静。落针可闻的空气里,弥漫着皇帝无法掩饰的懊悔、震惊,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与悲凉。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天子的异常,感受到了那弥漫在御座周围的、几乎化为实质的追悔莫及与无边的遗憾。
这一刻,汉元帝刘奭,终于亲眼见到了这幅被深宫尘埃掩盖、被画师恶意玷污、本该属于他的、倾国倾城的绝世容颜。也在一瞬间,彻底明白了,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失去了什么——那不是一件美丽的物件,而是一个凝聚了天地灵秀、拥有独特灵魂的、活生生的、绝代的佳人。而这失去,将注定成为他帝王生涯中,一道永远无法愈合、时时刺痛、无法向任何人言说的、最深最隐秘的伤口。
殿前这一瞥,成了永恒定格的惊鸿。也成了他余生漫长岁月里,一个无法摆脱、无法弥补、午夜梦回时,总在心间隐隐作痛的……永恒梦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