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车祸伤员潮
冻雨还在锲而不舍地砸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像是在为这场持续整夜的急诊混战,敲打着永不休止的鼓点。
凌晨四点的江州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科,空气里的消毒水味已经被浓重的血腥味、汗味和雨水的湿冷气息彻底浸透。分诊台的电子屏上,红色的“危急”标识密密麻麻地跳着,像一群焦躁不安的红色蝌蚪,每一个标识背后,都是一条岌岌可危的生命。程砚刚送走被推进心内科导管室的林志强,陈瑾红着眼眶跟在担架旁,一步三回头,嘴里反复念叨着“谢谢医生”,他只来得及摆摆手,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水,分诊台的电话就又一次炸开了锅。
“程医生!程医生!高速交警支队紧急来电!”小敏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的患者信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高速路口连环车祸!十一辆车追尾!伤员初步统计二十三人!重伤员至少十人!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最快五分钟到!”
“砰”的一声,程砚手里的水杯重重磕在分诊台上,凉透的水溅出来,打湿了白大褂的下摆。他顾不上擦,一把抓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的瞬间,声音已经带上了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覆盖了急诊科的每一个角落:“全体注意!一级响应升级!抢救室清空所有非危重患者!外科诊室立刻转为清创缝合区!护士站准备足量止血带、颈托、输液架!检验科、放射科全员待命!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全部到分诊台集合!”
对讲机里瞬间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回应声里,带着疲惫,却更透着一股背水一战的决绝。
“抢救室收到!”
“外科诊室收到!”
“检验科全员就位!”
原本还能勉强喘口气的急诊科,瞬间被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彻底笼罩。走廊里,原本坐在长椅上的家属们纷纷站起身,眼神里满是惊恐和茫然,他们看着医护人员们像上了发条的陀螺一样飞速转动,看着一张张平车被推到急诊科门口,看着一箱箱药品和器械被源源不断地搬进来,空气里的压抑感,浓得化不开。
张岚扯着嗓子疏导人群,扩音器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沙哑:“家属们往后退!都往后退!腾出通道!一会儿伤员到了,耽误一秒钟都可能要命!”
家属们连忙往走廊两侧挤,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担架车轮划过地面的咕噜声,和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程砚站在急诊科的大门口,目光锐利地盯着救护车驶来的方向。冻雨模糊了视线,远处的路灯像一团团昏黄的光晕,雨幕里,隐约传来了越来越近的鸣笛声。
“嘀嘟——嘀嘟——嘀嘟——”
尖锐的鸣笛声刺破雨幕,由远及近,像是死神的催命符,又像是生命的召唤铃。
第一辆救护车的车灯刺破黑暗,稳稳停在急诊门口。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随车医生探出头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快!快接人!有三个重伤员!两个颅脑损伤,一个胸腹联合伤!意识都不清了!”
程砚和几个男医生立刻冲了上去。
担架上的伤员浑身是血,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冒着血泡,头发被血和雨水粘成一团,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灰,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程砚伸手探了探伤员的颈动脉,指尖传来的脉搏又弱又快,像风中残烛。
“颈托固定!保持呼吸道通畅!”程砚一边喊,一边伸手托起伤员的下颌,防止舌根后坠,“快送抢救室!准备气管插管!”
两个护士立刻上前,麻利地给伤员戴上颈托,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伤员抬上平车,推着就往抢救室冲。平车车轮划过地面,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第二辆救护车紧跟着到了,第三辆,第四辆……
短短十分钟,急诊科门口就停满了闪烁着警灯的救护车。伤员被源源不断地送进来,有抱着胳膊哀嚎的,有捂着腿蜷缩在担架上的,有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各种惨叫声、哭喊声、呻吟声交织在一起,和救护车的鸣笛声、监护仪的警报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惊心动魄的生命交响曲。
程砚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站在分诊台的最前线,目光扫过每一个被送进来的伤员,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颅脑损伤,送抢救室一号床!”“前臂骨折,送外科诊室清创!”“多发软组织挫伤,送观察室!”“孕妇!注意胎心!送妇产科会诊!”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砂纸,每说一句话,都带着一阵刺痛。他的白大褂早就被血和雨水浸透了,胸前、袖口、下摆,到处都是暗红色的血渍,分不清是哪个伤员的。他的额头布满了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大褂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的双腿已经麻木了,长时间的站立和高强度的工作,让他的膝盖隐隐作痛,但他不敢停下,甚至不敢有一秒钟的喘息。
因为他知道,他是这里的主心骨。他一停,整个急诊科的节奏就乱了。
孟瑶站在外科诊室的门口,手里紧紧攥着止血带和清创包,看着眼前的景象,心脏砰砰直跳。
刚才程砚和她谈话时的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穿上这件白大褂,你就不再是学生了”“你肩上扛的是人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紧张,快步走向一个被送进来的轻伤患者。
患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右臂被玻璃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染红了半条胳膊。小伙子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的冷汗直冒,嘴里还在念叨着:“医生!医生救救我!我这胳膊不会废了吧?”
孟瑶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声音尽量平稳:“别紧张,我先给你止血。”
她拿出止血带,绕着小伙子的上臂缠了两圈,用力拉紧。止血带的压力让小伙子疼得“嘶”了一声,孟瑶连忙安抚:“忍一忍,很快就好。”
她又拿出碘伏,小心翼翼地给伤口消毒。碘伏碰到伤口,小伙子疼得浑身一颤,孟瑶的手却很稳,没有丝毫晃动。她的目光专注地落在伤口上,仔细清理着伤口里的玻璃碎片和泥沙,动作虽然算不上熟练,却足够认真。
刚才在抢救室里的慌乱和胆怯,似乎在这源源不断的伤员面前,被一点点磨掉了。她知道,她不能慌,也不敢慌。这里有太多人需要帮助,她没有时间害怕。
一个护士推着平车匆匆跑过,不小心撞到了孟瑶的胳膊。孟瑶手里的镊子晃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她连忙稳住手,深吸一口气,继续清理伤口。
“小姑娘,你行不行啊?”小伙子看着孟瑶年轻的脸,眼里闪过一丝怀疑,“我这伤口挺深的,要不……还是找个老医生吧?”
孟瑶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小伙子。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只剩下一种认真和坚定:“放心吧,我是医生。我会尽力帮你处理好的。”
小伙子看着她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孟瑶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口罩上,湿了一片。她的胳膊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已经开始发酸了,但她不敢停下。她知道,每一个细节,都关系到患者的康复。
就在这时,一个护士抱着一堆纱布跑过来,急声道:“孟医生!清创包不够了!抢救室那边还在催!”
孟瑶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向程砚的方向。程砚正蹲在一个昏迷的伤员身边,伸手按压着伤员的胸口,做着胸外按压。他的动作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每一次按压,都能看到伤员的胸廓下陷,然后回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手术刀,紧紧盯着监护仪的屏幕。
孟瑶咬了咬牙,对护士说:“我这里还有两个轻伤患者,处理完就过去帮忙!你先把纱布送过去!”
“好!”护士点了点头,抱着纱布就往抢救室跑。
孟瑶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给小伙子的伤口消毒、缝合、包扎。她的手法越来越熟练,越来越稳。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她剪断缝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小伙子看着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胳膊,感激地说:“谢谢你啊,医生。刚才是我不对,不该怀疑你。”
孟瑶笑了笑,摘下沾着血渍的手套:“没事。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转过身,看向程砚的方向。程砚刚刚做完胸外按压,直起身,靠在墙上,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个护士急匆匆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崭新的白大褂:“程医生!您的白大褂都湿透了!快换一件!别着凉了!”
程砚愣了一下,接过白大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满血渍和汗水的旧白大褂,下摆已经被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色秋衣。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上的肌肉都僵了。
他脱下旧白大褂,露出的后背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光。他拿起新白大褂,刚要穿上,却看到张岚站在不远处,正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心疼。
程砚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暖意。
张岚也笑了笑,然后转过身,继续忙着疏导人群。
程砚穿上新白大褂,扯了扯衣领,感觉身上暖和了不少。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急诊科。
抢救室里,医生和护士们正在紧张地抢救着重伤员,监护仪的警报声此起彼伏;外科诊室里,孟瑶正在给另一个伤员缝合伤口,动作越来越熟练;观察室里,护士们正在给伤员输液、换药;走廊里,家属们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担忧。
冻雨还在下,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
但急诊科里的灯光,却亮得刺眼。
程砚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他的目光落在孟瑶忙碌的身影上,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他知道,这个小姑娘,正在慢慢长大。
他也知道,这场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远处,又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
程砚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握紧了拳头,转身,朝着急诊科的大门走去。
白大褂的衣角,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永不倒下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