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褂的微光：第16章 李大爷的家属

白大褂的微光·第一卷微光如炬·第十六章李大爷的家属

深秋的清晨，寒意裹着薄雾漫过江州市第三人民医院的住院楼。早上六点半，天刚蒙蒙亮，急诊科的走廊里已经有了细碎的脚步声。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缓缓走过，拖把划过地面，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消毒水的味道被晨雾冲淡了些，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清爽。

孟瑶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打着哈欠从值班室走出来。她刚值完通宵夜班，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些，白大褂的领口皱巴巴的，扣子还扣错了一颗。她抬手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正想去护士站倒杯热水，就看到12床的方向围了好几个人，说话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带着几分压抑的争执。

12床住的是李大爷——那个前几天股骨骨折的独居老人。孟瑶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走近了才看清，病房里站着三男一女，都穿着体面的衣服，手里拎着水果篮和保健品，脸上却没什么探望病人的温和。李大爷靠在床头，身上盖着的被子被扯得歪歪斜斜，他的脸色比昨天苍白了不少，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和无奈，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布包。

“爸，您都这把年纪了，还犟什么？”说话的是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这医院的护理费多贵啊！一天好几百，您住这儿一个月，够咱老家盖半间房了！”

“就是爸！”旁边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跟着附和，她穿着时髦的风衣，手指上的钻戒闪着光，“您这腿骨折，回家养也是一样的！我们哥仨轮流照顾您，不比在医院强？再说了，您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趁早卖了，正好凑钱给我儿子买婚房！”

李大爷听到“卖房子”三个字，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攥着布包的手更紧了，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不卖！这房子是我和你妈一辈子的心血，死也不卖！”

“爸！您怎么这么不通情理！”西装男人皱着眉，声音拔高了几分，“那您住院的钱谁出？我们哥仨每家都有房贷车贷要还，哪儿还有闲钱给您治病？”

“我有钱……”李大爷颤巍巍地把布包抱在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我自己有养老钱，不用你们出一分钱！”

“您那点养老钱够干什么的？”卷发女人撇了撇嘴，一脸不屑，“连手术费都不够！我看您就是老糊涂了，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在这儿遭罪！”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李大爷脸色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浑浊的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布包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孟瑶站在门口，听得心头火起。她早就听程砚说过，李大爷的子女都在城里工作，平日里很少来看他，这次老人骨折住院，他们也是过了好几天才露脸。没想到，一见面不是关心老人的病情，而是惦记着老人的房子。

“你们吵够了没有？”孟瑶推开门，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

病房里的几个人愣了一下，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到孟瑶穿着白大褂，西装男人先是愣了愣，随即堆起一脸虚伪的笑容：“医生，您来了？我们正跟我爸商量出院的事呢。”

“出院？”孟瑶走到病床边，伸手给李大爷把了把脉，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紧紧蹙了起来，“李大爷的骨折还没愈合，昨天刚复查过CT，骨折线还很清晰，现在出院，很容易导致二次骨折，到时候别说走路，连坐都坐不起来！”

“这么严重？”西装男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可这住院费太贵了，我们实在负担不起啊！”

“李大爷自己有积蓄，不需要你们负担。”孟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而且，医院的护理费都是按照国家标准收的，不存在乱收费的情况。你们作为子女，不关心老人的病情，反而逼着老人出院卖房，就不觉得亏心吗？”

卷发女人不乐意了，叉着腰往前一步，尖着嗓子说：“你这医生怎么说话呢？我们怎么不关心我爸了？我们这不是为他好吗？回家养着多舒服，在医院多憋屈！”

“为他好？”孟瑶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几个人手里的水果篮，那些水果的包装都没拆，显然是随手买来装样子的，“为他好，就不会在他刚做完手术没几天，就逼着他出院；为他好，就不会惦记着他的房子，不顾他的死活！”

“你！”卷发女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西装男人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瞪着孟瑶：“医生，这是我们的家事，你别管闲事！”

“在医院里，患者的病情和情绪就是我的事！”孟瑶毫不退让，目光落在李大爷身上，看着老人满脸的泪痕，心里一阵发酸，她放柔了声音，“李大爷，您别听他们的，您的身体最重要，安心在医院养病，钱的事不用担心，我们会帮您想办法的。”

李大爷抬起头，看着孟瑶，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光亮，他哽咽着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几声沙哑的气音。

就在这时，程砚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谁说李大爷的手术费不够？”

众人转头看去，程砚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脚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刚从食堂打了早饭回来，路过病房时听到里面的争吵，便停下了脚步。

西装男人看到程砚，认出这是主治医生，态度稍微收敛了些，却还是梗着脖子说：“医生，我爸的手术费确实不便宜，我们……”

“李大爷的贫困患者医疗救助基金已经批下来了。”程砚打断他的话，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指着上面的金额，“加上李大爷自己的积蓄，足够支付手术费和后续的康复费用了，不用你们掏一分钱。”

这话一出，病房里的几个人都愣住了。卷发女人凑过去看了看文件上的数字，眼睛顿时亮了，语气也变得谄媚起来：“真的啊？那太好了！爸，您看，有了这笔钱，您就能安心治病了！”

西装男人也连忙附和：“是啊爸，您放心，我们肯定好好照顾您！等您病好了，我们接您去家里住！”

李大爷看着他们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失望，他别过头，紧紧抿着嘴唇，一句话都不想说。

程砚看着这几个子女的嘴脸，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他早就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无非是惦记着老人的房子和积蓄，现在听说不用他们出钱，立刻就换了副嘴脸。

“你们不用假惺惺的。”程砚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李大爷的住院和康复，有我们医护人员照顾，你们要是真心孝顺，就多来陪陪他，别总想着算计他的家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人，语气冷了几分：“而且，李大爷的房子是他的个人财产，他有权自己处置，你们要是再逼着他卖房，他可以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己的权益。”

几个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站在原地，尴尬得手足无措。

孟瑶看着他们的样子，心里一阵解气。她转头看向李大爷，拿起旁边的纸巾，轻轻擦去老人脸上的泪痕，放柔了声音：“大爷，您别难过，有我们在，没人能欺负您。”

李大爷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那哭声压抑而委屈，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听得人心里发酸。他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眼泪，颤抖着打开怀里的布包。

布包里裹着一沓厚厚的零钱，还有几张存折，最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李大爷和他的妻子，两个人笑得一脸灿烂。

“这是我和老婆子攒了一辈子的钱……”李大爷拿起照片，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声音沙哑，“老婆子走得早，就剩我一个人了……我想着，留着这些钱，万一哪天我走了，能给孩子们留点念想……没想到……”

他说着，又红了眼眶。

孟瑶看着那张照片，心里一阵难受。她握住李大爷的手，轻声说：“大爷，您的心意我们都懂。您放心，您一定会好好的，长命百岁。”

程砚也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您的康复训练我们会安排好，等您好了，还能去公园遛鸟，下棋。”

李大爷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暖意，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着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病房里的几个子女站在一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实在待不下去，找了个借口，灰溜溜地走了。走的时候，连带来的水果篮和保健品都忘了拿。

孟瑶看着他们的背影，不屑地撇了撇嘴：“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程砚笑了笑，没说话。他走到病床边，给李大爷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度，又叮嘱道：“大爷，您别想太多，好好养身体。他们要是再来闹事，您就告诉我们，我们帮您解决。”

“哎，哎。”李大爷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孟瑶看着老人的笑容，心里也暖暖的。她拿起桌上的苹果，拿起水果刀，开始细细地削皮。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落在李大爷的白发上，落在那张泛黄的照片上，整个病房里，都弥漫着一股温暖的气息。

程砚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转身走出病房，刚到走廊，就看到张岚站在护士站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排班表。

“刚才的事，我都看到了。”张岚笑着说，眼里带着赞许，“你们俩，做得不错。”

程砚笑了笑：“应该的。”

“李大爷的子女，怕是以后还会来闹事。”张岚皱着眉，有些担心，“毕竟，他们惦记的是老人的房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程砚的语气很平静，“我们能做的，就是护着老人，让他安安心心地养病。”

张岚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这世上，最难测的就是人心啊。”

程砚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薄雾散去，阳光金灿灿的，照亮了整个医院。他想起师傅曾经说过的话：“医者，不仅要医病，更要医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大褂，袖口沾着些许消毒水的痕迹，却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温暖的微光。

急诊科的一天，又开始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说话声、仪器的滴答声、患者的咳嗽声，交织成一首平凡而又动人的歌。而在这首歌里，有无数个像程砚、孟瑶、张岚这样的普通人，他们用自己的坚守和善良，守护着每一个患者的希望，也守护着那份永不熄灭的医者仁心。

孟瑶削好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李大爷嘴边。李大爷张开嘴，咬下一小块苹果，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也甜进了他的心里。他看着孟瑶年轻的脸庞，看着窗外温暖的阳光，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