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 秀娟暗查梁山事,发现账目有蹊跷
梁山泊的晨雾总带着水汽的微凉,缪秀娟踏着露水穿过聚义厅后的小径,药箱在臂弯里轻轻晃动。自上梁山已过半月,她住的西厢房挨着林冲养病的院落,周遭种着几株老槐树,此刻叶片上还凝着夜露,风过处簌簌落下,打在青石板上洇出细碎的湿痕。
“缪医女早啊。”守在林冲院外的小喽啰见她过来,忙拱手行礼。这半月来,正是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医,用银针和汤药把那位曾枪挑小梁王的八十万禁军教头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梁山上下早已没了初见时的轻视,多了几分实打实的敬重。
缪秀娟颔首浅笑:“林教头今日气色如何?”
“醒得早了,正让小的找些旧书看呢。”小喽啰话音刚落,院内便传来林冲略显沙哑的声音:“是缪医女来了么?请进。”
推门而入,见林冲已能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厚棉被,脸色虽仍苍白,眼神却清亮了许多。桌上摆着半碗没喝完的药汁,旁边摊开一本泛黄的《孙子兵法》。“劳烦医女日日奔波。”林冲欠了欠身,语气里满是感激。
“教头安心静养便是。”缪秀娟放下药箱,取出脉枕:“今日再施一针,疏通经络,往后只需按时服药,想来月余便能下床了。”她指尖搭在林冲腕上,凝神感受脉象,忽觉他脉搏微有滞涩,抬眼时正撞见林冲欲言又止的神色。
“教头有心事?”
林冲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道:“昨日吴用军师来看我,问及医女祖籍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缪秀娟执针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取出银针消毒:“军师许是关心秀娟来历。我只说家父原是行医的,遭了兵祸亡故,孤身一人流落江湖罢了。”她垂着眼帘,将银针精准刺入林冲肩井穴,针尖入肉时,林冲闷哼一声,额上渗出细汗,却也让那片刻的凝滞散了去。
“医女不必瞒我。”林冲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那日你为我施针,用的‘透骨穿筋法’,是太医院缪清太医的独门绝技。缪太医……是我旧识。”
银针悬在半空,缪秀娟猛地抬眼,眸中闪过震惊与戒备。她来梁山半月,刻意收敛医术,只用寻常手段救死扶伤,昨日为林冲施针时见他伤势危急,才忍不住用了家传针法,竟被认了出来。
“林教头认错人了。”她迅速收回目光,将银针刺入另一处穴位,指尖却微微发颤。
林冲轻轻摇头,叹了口气:“三年前我在东京,曾因旧伤请缪太医诊治,他用的便是这针法。后来听闻缪太医遭人陷害,说他私通梁山,阖家流放……”他看着缪秀娟紧绷的侧脸,“医女既会这针法,又恰在此时出现在梁山,若说与缪太医无关,我是不信的。”
药箱的铜锁硌着掌心,缪秀娟能感觉到藏在箱底夹层的那卷罪证——那是父亲被抄家前,连夜让家仆塞给她的,上面记载着高俅虚报军粮数目、中饱私囊的明细。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家父确是缪清。秀娟不敢相认,是怕连累教头。”
“连累?”林冲眼中燃起怒火,猛地一拍床沿,牵动伤口又痛得皱眉,“高俅那奸贼陷害忠良,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医女若有报仇之心,林冲虽伤病在身,亦愿效犬马之劳!”
缪秀娟望着他激动的神情,心中一暖,却又迅速冷静下来:“教头息怒。如今我们身在梁山,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眼中。家父的案子牵连甚广,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她拔出银针,用棉布擦去针尾的血珠,“秀娟只求能在此安稳行医,暗中查访线索,不敢惊动他人。”
林冲定定看了她半晌,终是点头:“医女心思缜密,是林冲孟浪了。只是这梁山……怕也非净土。”他朝门外瞥了一眼,压低声音,“昨日吴用问起你时,还打听了你为弟兄们诊病时,是否问过山下官府的动静。”
缪秀娟心中一凛。她早觉吴用此人看似温和,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前日为几个巡山受伤的喽啰治伤,随口问了句“是遇着官兵了还是山匪”,竟被他记在心上。
“多谢教头提醒。”她收拾好银针,“秀娟省得。”
离开林冲院落时,晨雾已散,阳光穿过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缪秀娟没有直接回西厢房,而是绕到了聚义厅侧后方的粮仓。这些日子她除了照料伤员,也常来此处为看守粮仓的喽啰们看些头疼脑热的小病,一来二去,倒也混得脸熟。
“缪医女来啦?”守粮仓的头目王二是个憨厚汉子,见她过来忙迎上来,“昨日说的那止泻药,弟兄们用了果然见效!”
“药效对症便好。”缪秀娟笑着递过一小包新配的药粉,“我再去看看库房的通风,前些日子总下雨,别让粮食霉了。”
王二不疑有他,领着她穿过外间的谷仓,往内院的账房走去。梁山的钱粮账目都由掌管钱粮的头领蒋敬打理,平日除了蒋敬和几个心腹,旁人不许靠近。但缪秀娟几次来送药,都见蒋敬的副手李三在账房门口鬼鬼祟祟,有时还对着账本唉声叹气。
“李三哥今日没在?”缪秀娟状似随意地问。
王二挠了挠头:“刚还在呢,说是蒋敬头领叫他去前山对账了。”
两人走到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纸的声音。王二正要推门,缪秀娟却拉住他:“既然李三哥不在,我们改日再来吧,别扰了账目。”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门缝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吴用身边的亲随,怎么会在这里?
王二憨憨一笑:“也是,蒋头领最忌讳别人碰他的账本。”
转身离开时,缪秀娟故意放慢脚步,隐约听见门内传来压低的对话:“……那批军械的数目对不上,高俅那边催得紧……”后面的话被风吹散,听不真切。她心头剧震,强作镇定地跟着王二走出粮仓。
回到西厢房,缪秀娟立刻锁上门,从药箱夹层取出那卷罪证,借着窗光仔细翻看。父亲的记录里,确实提到过高俅将一批本该送往西北边防的军械,偷偷转卖给了梁山附近的一股势力,当时她还不解其中缘由,如今想来,莫非那股势力与梁山有关?还是说……梁山内部有人与高俅私通?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李逵咋咋呼呼的嗓门:“缪医女!万斌哥哥练拳闪了腰,你快去看看!”
缪秀娟迅速将罪证藏好,开门见李逵一脸焦急,身后跟着的万斌正捂着腰,眉头紧锁。“怎么回事?”她忙取出药箱。
“嗨,还不是那黑风口的石头,”李逵跺脚道,“万斌哥哥嫌弟兄们练的拳太软,非要演示如何一拳打碎那块千斤石,结果发力太猛……”
万斌脸上有些发红,瓮声瓮气地说:“不碍事,歇歇就好。”
缪秀娟让他坐在凳上,伸手按向他的腰侧:“别动,我看看伤在哪里。”指尖触到他紧实的肌肉,能感觉到皮下微微的肿胀。她取了活络油,掌心搓热后轻轻按揉,“这里疼吗?”
万斌身体一僵,喉结动了动:“嗯……”
“习武之人最忌急于求成。”缪秀娟一边施力推拿,一边轻声道,“就像这梁山的事,看似铁板一块,内里却未必没有暗伤。若一味猛冲,反倒容易伤及自身。”她抬眼看向万斌,见他正怔怔地看着自己,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医女这话……有别的意思?”
缪秀娟收回手,擦了擦掌心的油迹:“只是随口说说。万头领可知,掌管钱粮的蒋敬头领,近日是否与山下往来频繁?”
万斌想了想:“前几日听戴宗哥哥说,蒋敬去济州府采买过药材,说是为了给弟兄们备些过冬的冻疮药。怎么了?”
“没什么。”缪秀娟摇摇头,心中却疑窦更深。济州府正是高俅党羽程万里任知府之地,蒋敬去那里采买,莫非与门内听到的“军械”有关?
这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戴宗匆匆走来:“缪医女,宋江哥哥请你去忠义堂,说是有位弟兄突然上吐下泻,怕是中了邪。”
缪秀娟心中一动,跟着戴宗往忠义堂走,路过粮仓时,见李三正鬼鬼祟祟地从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见了他们慌忙将包塞进怀里。她不动声色地记在心里,快步跟上戴宗。
忠义堂内,几个头领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喽啰,那喽啰面色发青,上吐下泻不止,浑身抽搐。宋江急得直搓手:“这弟兄昨日还好好的,今早突然就这样了,医女快看看!”
缪秀娟蹲下身,翻看喽啰的眼睑,又闻了闻他呕吐物的气味,眉头越皱越紧:“不是中邪,是中了毒。”
“中毒?”众人大惊,“谁下的毒?”
“这毒叫‘腐肠草’,混入食物中不易察觉,发作时却极快。”缪秀娟取出银针,刺入喽啰几处大穴,“幸好剂量不大,还有救。”她一边施针,一边问道:“这位弟兄今早吃了什么?”
旁边一个喽啰忙道:“我们一起吃的早饭,都是厨房蒸的窝头和咸菜,就他说没胃口,去账房找李三哥要了块糕点……”
“李三?”缪秀娟和刚走进来的万斌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了然。
宋江脸色一沉:“戴宗,去把李三叫来!”
戴宗领命而去,缪秀娟继续为中毒喽啰施针,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李三从账房拿的油纸包,想必就是这有毒的糕点。他为何要毒害自家弟兄?是受人指使,还是与那本有问题的账目有关?
正想着,戴宗匆匆回来,脸色难看:“宋江哥哥,李三……跑了!账房里的账本被翻得乱七八糟,少了好几页!”
宋江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岂有此理!传令下去,封锁各寨门,务必把李三抓回来!”
缪秀娟施完最后一针,站起身对宋江道:“宋江哥哥,秀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医女请说。”
“方才我为林教头诊病时,听闻吴用军师近日一直在打听秀娟来历。”她顿了顿,迎上宋江探究的目光,“秀娟虽不知军师用意,但李三之事,恐怕并非个案。这梁山的账目,或许该好好查一查了。”
宋江沉默片刻,看向身旁的吴用。吴用捻着胡须,微微一笑:“医女顾虑不无道理。只是李三乃蒋敬副手,蒋敬一向忠心,或许是李三个人贪墨,见事情败露才下毒灭口。此事我会与蒋敬一同彻查,定给弟兄们一个交代。”他话说得滴水不漏,眼神却在缪秀娟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丝审视。
缪秀娟心中清楚,这事怕是查不出什么结果了。但她已摸到了线索的边缘——那本缺失的账页,李三与高俅党羽的联系,还有父亲记录中的军械交易,像一张无形的网,正笼罩在这座看似义薄云天的水泊梁山之上。
她看向站在一旁的万斌,见他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思索其中蹊跷。四目相对,万斌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轻轻朝她摇了摇头,似在劝她不要多言。
缪秀娟微微颔首,收回目光。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揭开真相的时候。但她药箱里的那卷罪证,似乎又重了几分。这梁山之行,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而她要找的答案,或许就藏在这些错综复杂的谜团之中。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忠义堂的梁柱拉出长长的影子。缪秀娟收拾好药箱,随着众人走出堂外,晚风吹过湖面,带着水汽的微凉,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疑虑。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