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故乡冬：第2章 我与冬乡总会重逢

随着我们渐渐长大，学习占据了我们生活的大部分。这几年我一直求学在外，学业繁忙让我少了很多与故乡长伴的时光，我总是短暂的重逢故乡的夏与冬。家乡在我不曾留意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很少在家乡看过雪了，记忆里大雪覆盖麦田像是给麦苗盖一层棉被的景象是永远的停留在记忆里了，像一片树叶沉入河底。冬天的树枝依旧是光秃秃的，不过树木少了很多。以前寒假我常去采拐枣的荒院现在是成片干枯的荒草和一堆堆的瓦砖;幼时等校车的庄外现在扩展成了庄里，再也不见冬天戴着帽子脸蛋冻的红通通的小孩子在桥边等车;成片的麦田被承包了出去，村庄的庙翻盖了一次;仍旧有小孩儿成群结队的出没在代销点，不过当初小小的卖店如今成了超市;不再见冻的结冰的小河，也不再见河里有游鱼;不再见乡间的泥泞小路;大坝仍然会在下雨天被涨起的河水淹没，冬天仍然可以看到野鸭子在水面游动，可水面上多了一道道陌生的水泥桥……家乡仍是我的家乡，我却生出了陌生感。

我和冬天似乎有着不解之缘，我生在秋天，却不喜欢“自古逢秋悲寂寥”的秋天偏爱冻的人骨头疼的冬。

入冬，初中时奶奶每周都会穿着极厚的棉袄、骑着电动三轮来学校接我回家。我一周只出一次校门，就是每次回家的时候。现在回想，那时候的我是很忧郁的，过了好多年，我却记不得是为什么了，或许是冬天太冷引人愁思又或许是什么别的原因……我坐在奶奶的旁边，看着独属于冬季晕成一团的、明亮却不怎么温暖的太阳，看着早已空荡荡的树头，看着几场霜降下来路边萧条的月季花，远处几户人家的房顶上，有余雪还未化……当时的我，只觉得家里的冬天是很孤寂的，清冷的让人难过。

一八年的时候下了好大一场雪，我不记得大雪持续了多久，只知道那次大雪使交通堵塞，县里的马路上都是厚有几尺的积雪，我被封在了学校里近半个月。我给奶奶通电话告诫她千万不要来接我也不可来看我，奶奶答应着，却在几天后的上午和爷爷从家里赶来要接我回家。我当时正在准备考试，发卷子的前一分钟，老师告诉我大门外有人找，我看到奶奶和爷爷时，突然间鼻子酸了，涌上一股泪意。县里的路上难行至此，我无法想象爷爷奶奶是怎样骑着电动三轮车行过乡间的一段泥泞路又行过积雪融化后结冰打滑的马路。

去年我与故乡的冬只聚了三天，我还不曾见过落雪便又折身回返学校。今年我从江城回返家乡，刚出高铁站迎面而来的是巨大的生疏感。家乡近三年来才通高铁，这个在外人看来落后的小县城似乎因为通了高铁而“高贵了”不少。我独身一人拎着极重的行李走出站口，一阵风吹过，我的眼镜被呼吸哈出的热气模糊了，我手忙脚乱的从包里掏出眼镜布拭干镜片。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家里好冷。这个想法甫一冒出，我便开始嘲笑自己的矫情，从小长大的地方，我竟然会觉得不适应了。

坐车回家的路上，我看着窗外极速倒退的风景，一种极大的伤感涌上心头。车窗外的路边种上了矮株月季，以前多年不改的绿化树如今修剪的造型各异，马路变得更加宽阔，母校周围的空地早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高楼林立……

向远处望，远方的高大树木仍是光秃秃的，将开未开的月季被霜打地仍是以前我熟悉的萧条模样，甚至远处人家的房屋上仍旧有余雪未化，一瞬间仿佛时空没了界限，我仿若回到了从前。这仍然是我的故乡啊，我心里这样念道。

今年假期开始得较早，这是我上学以来第一次经历这么久的寒假。

家里附近的小孩子还都没有放假，村庄里安安静静的。我在一天午饭后提出要出去走走，奶奶说她和我一起，给我带路。我心里笑到，从小长大的地方，怎会走迷路。我笑了笑，和奶奶一起走出家门。一路上我都在观望，记忆里的家乡早就变了一个模样。祖祖辈辈种植庄稼的土地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承包了出去，现在田里种植了一排排的山核桃。村庄里的土路被修成了水泥路，乡路两旁种植了景观树。我和奶奶向北地走去，以前我家地头的大柳树不见了踪迹;大坝上架起了水泥桥，接通了皖豫两省;河面上还有薄薄的一层冰，在不太强烈的太阳照射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我弯腰捡起土块扔向远处，冰面应声而裂。

扶在桥的栏杆上，入手是滚烫的冰凉。

年前家乡下了一场雪，持续了整整一天。大雪纷纷扬扬，顷刻间天地一片洁白，我看着庭院里金银花藤架上挂满白雪，心里是莫名的欢喜，静站在藤下，任雪落在发间，直到浅浅打湿了棉袍才折身回返。总算是圆了去年的遗憾。

过年这天我家早早吃了年夜饭，我帮着母亲收拾好碗筷后在堂屋静静打扫等着看是谁家的烟花率先响起。我没有分辨出，四周是同时乍起的烟火。庭院里看不见，我攀上三楼。视野辽阔，我看见远处的皖豫两界火光一片，像是回到了战火纷飞年代，不禁莞尔。噼里啪啦声中夹杂着不知是谁家小孩子的欢呼，想到以前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我这人向来念旧，看到旧物不免伤感，看到物是人非，又不免生出忧郁，怕欢喜冲淡，便不再联想从前。

见故乡一面便少一面，见一次故人不知又要等上多少个三百六十五天。我友说，相见不如相念，见与不见都在彼此心间。可我总觉得，万水千山，总是还要见上一面，哪怕“到乡翻似烂柯人”，不会生出漂泊感，日后回想，不会是空白一片。

我与故乡相交十八年，它承载我整个童年与青春，或欢笑嬉闹，或痛哭耍蛮，或伤病，或沉默，或歇斯底里……我自知我将愈行愈远，可我亦知我与故乡会不断上演分离又相逢的剧情，在夏天，在冬天。“轮回覆辙再重演，仍要演上万万遍”。

人间南北东西，生来别离，何其有幸，我与故乡总能相遇，重逢。

期待每一载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