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女传！：第17章

姜戎首领在众兵将的簇拥下，一步步地走上城头。玉儿见他一头华发，身上披着一张白虎皮袄，却空荡荡地似乎只是副骨架子，萎顿不堪。她心道：“姜戎的首领是个老头？”

那首领迎风紧了紧衣领，低低咳了几声，离玉儿有五步远时停住，道：“不知壮士深夜造访，所为何事？”他盯着玉儿手上的弯刀，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直不起腰。

玉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我想求首领带你的部属臣民退入天山，从此不要踏入中原半步了。”那首领道：“姜戎世代在此草原上游牧，你叫我们西退，岂不是要绝了我们的活路？”玉儿有些着急，又踏上一步，道：“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让你们遭此灭族大祸。”

那首领突然脸上露出些许笑容，道：“你的这把弯刀是谁给你的？”玉儿一怔，道：“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这首领居然问了这么个不相干的话，倒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那首领道：“你的刀法和易容术都是十岁时学的，对么？我记得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冷得吓人。”他象是在自言自语，又象是专门说给玉儿听的，玉儿呆若木鸡。

只听他继续说道：“那时候周国从姜戎掳了几千名精壮男儿去，去做什么呢？是去做奴隶，去供周国使唤。有个奴隶会一手又怪异又厉害的刀法，只是征战中负了伤，也沦为了奴隶。他在周国过了几个月的非人生活，养好了伤，因不满终日被人驱使奴役，杀了当时的一个大族主子，抢了他的一把弯刀，拼死杀出重围……那把弯刀真是利器，加上他的刀法，谁也拦不住他。他一直逃到黑水河边，再也跑不动了，一头栽倒爬不起来。这个时候，有个牧羊的小女孩发现了他，小女孩的心地真好，她吃力地把他拖回了家，挤羊奶给他喝，烧了水给他洗伤口，还骗她父母说，这个男人因为救她杀了几头草原上的狼，才负了重伤。她的父母也都是好人，还去山上拔来草药，替那男人疗伤。”玉儿呼吸急促起来，颤声道：“你……你是谁？”

首领不去睬她，径自说下去道：“可周国的一队人马隔天也追到了。那男人想拔刀出去拼命，可他有心无力，小女孩的父母也不问原由，就帮着把他藏到羊圈里。周兵顺着血迹追来，不见了人，当然放不过他们。可怜那小女孩的父母连话也来不及开口说，就让那帮周兵杀了。周兵当时有个领头的，把小女孩父亲的头颅割下来，说了句什么话，你还记得么？”

玉儿掩面泣道：“我求求你，不要再往下说啦。”

那首领声音柔和道：“莫哭莫哭，那天你也是这般得哭，我也是这般得劝你的。你若不记得了，我可以给你提个醒。我记得那周兵提起头颅说，就拿这颗头回去交差，权当是那奴隶的首级。你记起来了么？我没有骗你吧？”

玉儿再也捺耐不住，身形一晃，疾扑过来，弯刀便如夜空里的流星，划出一道亮弧。不想那首领干瘦的身子骨竟动若狡兔，两脚一错步，身子便在这一退一进之间抢进了刀光中，弯刀劈到一半，他的两指已然搭上刀锋，“嗤”的一记裂帛之声，白光乍现，首领身上的白虎皮袄裂成两片，玉儿退了一大步，一足踏上城垛，半边身子朝外悬空，摇摇欲坠。那把弯刀竟已到了首领的手中。

玉儿这下可吃惊不小，两人只一交手，自己便身处下风，丝毫没有讨得半点便宜去，反倒失了兵刃。首领手拈刀身，道：“你的刀法是我教的，你认不得我，应该认得这刀法罢。”说着他吐气喝道：“去！”弯刀斜斜劈下，也是依样葫芦地使出方才她劈下的一招。只是刀声霍霍，隐含风雷之声，比之又多了些火候，显得威力无匹。

玉儿哪里认不出这一招来，不由脱口道：“啊，真的是你！你的头发怎么全白了？”

首领叹了一声，道：“头发全白了？这连年征战，能不把我的头发催白么？自从你黑水城外一战成名，我就知道是你女扮男装所为，因为普天之下，除了你我，无人再会这般惊天动地的邪门刀法了。即便是我亲生儿子我也没教。”

玉儿道：“为什么？你若将这刀法传每个将士一招半式，周国岂是你们的对手？”

首领道：“当年我屈身为奴，便恨不能杀尽天下人，让周国寻常百姓也尝尝做奴隶的滋味。但见你一家为我这萍水相逢之人，舍命相救，甘愿家破人亡，才知道天下原来也并非大奸大恶之徒。我传你两样本领，一是刀法，二是易容术，是为报恩。而我宁肯刀法从今往后自我而绝，是不想天下再起纷争。”他又长叹了口气，道：“可我错了，我到现在还未明白，为什么两国之间就非要兵戎相见？今天你灭了我，明天又有别人灭了你，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呢？”

他定定地瞧着玉儿，如同慈祥地瞧着自己的孩子一样，道：“你这一路来，沿途军纪严整，不许部下擅杀平民百姓，不许毁坏一花一草，我都知道。你今晚上来是想给我姜国百姓一条活路。你的身上流的是你父母的血，你还是和十岁时一样，善良厚道。周国有你在，天下应能太平几年了。我的这颗人头，早该不在颈上，现在偷活了这么多年，值了。”

玉儿已隐约明白他的语中含意，拜伏于地，道：“我绝不食言，请您放心，有我在，姜戎不会灭族。”

那首领抚刀道：“好孩子。你父母当年为我挡了一刀之灾，今日正好一并还了。”他双目忽然流下泪来，哽咽道：“姜尤是我的亲生儿子，我却只把刀法传与你一人。咱们两家的债，终于两清啦。”

玉儿一惊，只见那首领手腕上翻，弯刀跳上咽喉，只一转，项上人头便滚落在地。身后姜戎士兵齐齐拜倒，城中哀声一片。

玉儿朝那尸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提起首级，也不拿回弯刀，一纵身，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晚，天山脚下狂风刮了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