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回忆鬼事
我和Shirley杨约好在一个月之后,坐飞机飞回福州,至于到时候的大小事宜再视情况定夺。
大金牙也从胖子那听了我要结婚的消息,这俩光棍侃爷马上穿了一条裤子,声称要与我划清界线,保持革命阵营的纯洁性,我就说,我这也算是打入敌人内部,按照毛主席的指示,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后来大金牙和胖子就把这一个月里的古董生意放缓了,没事就跟我吹啤酒,说天谈地。胖子好几次喝多了,拉着我聊以前上山下乡的事,嘴里拌蒜地念念有词,什么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什么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那架势好像我不是要结婚,而是要秋后问斩了。
事后我就和胖子说,王司令啊,婚姻只是生活的另一种形式,革命精神是不死的,革命的心更是永远闪烁的,而且我回福州是去看我们家老爷子,结婚的日子还没定准呢,现在还不是把我刻在你心里怀念的时候。
胖子就说,要不这么着,他也跟着我们一起回福州去,衣锦还乡也得有他一份,而且到时候,老爷子要是怀疑我领回了一个外国女特务,他可以用人格为我担保。
我没想太多,当场就答应了让胖子跟我一起回老家,后来快要到出发时间,我才想起跟Shirley杨说起这件事。
当时,我们俩在一个二战纪念公园附近压马路,聊着聊着我就说起了胖子要一起回去的事,Shirley杨听了,开玩笑地嗔怪道:
“咱们三个又要一起行动了,也不知道是回去见你父亲,还是回去倒斗。”
我知道Shirley杨是怪我把胖子安排进来当了电灯泡,我也不好多说,只是嘿嘿一笑,对她说:“说起胖子来,我们俩当初还干过一件奇特的事,应该没跟你说过……”
接着我就故做神秘地向她讲起了当年的一段故事。
那时候我十八岁,和胖子一起在团山子插队,整天干活换一点工分,平时没什么娱乐活动,而且老支书还成天提着我们俩的耳朵,给我们灌输革命思想,说我们俩来了没两天,就会作妖,吃了饭不长劲都拉屎用了,上房揭瓦的,就是腚蛋子欠踢。
开始几天倒还好,后来走家串户的熟了,我和胖子是越来越不服老支书管,心想这老头狗嘴不吐象牙,整天就知道挑刺儿。于是我决定伙同胖子,给老支书来一招杯弓蛇影。
那天是阴历五月初六,我和胖子到山脚林木厂帮着搬了一天的木头,上山时已是黄昏,山间的林子里都是蛐蛐蝈蝈叫,还有雷鸣般的蚊子声。
我和胖子合计好了,今天就是动手之日,由我爬到老支书家的屋顶上,胖子再把那件从林木厂偷回来的白褂充上草,拿根钓鱼绳系上递给我,趁着天黑,打算用这招在支书家窗户前演一出假人戏,看看能不能吓破他劳动人民的本色。
说干就干,我们把车前草、野蒿、狗尾巴草摘了一捧,把那白褂系上扣,充得厚厚实实,身壮似牛,又用根柳条系紧了白褂下端,把鱼线在领子处穿了一圈,绑了个死扣,拽拽还挺结实,就准备动手了。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我俩趁着夜色贴着一排墙根,摸到了老支书家,我让胖子托我一把好爬上后墙,没想到他一下托在我屁股上了,我低声骂道:
“死胖子,你他娘的不是喜欢摸姑娘屁股吗?怎么对我这阶级同僚的屁股也下手了?”
胖子立即回嘴:
“谁愿意碰你那用了不擦,招虫生蛆的屁股?我这是没看准!”
我在墙上站稳了,手里抓着鱼线头,准备爬上屋顶,转头又对胖子说:
“咱俩的内部矛盾先搁置,现在得国共合作,一致抗日!”
胖子点点头,抱着草人悄悄摸到了窗户前边,猫腰等我。
支书家是个土房,屋顶上是两排椽木堆了一层防雨的铁皮,晒了一天的铁皮十分烫手,我趴在上面手忙脚乱,一点一点蹭到前边的屋檐,看见胖子跟头狗熊似的躲在窗台下面。我拽拽鱼线,胖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把那只没抱草人的左手在粗脖子上做了个“切”的手势,示意动手。
诡异的事情就发生在此刻。浓云遮月,天地霎时无光。我一时伸手不见五指,手中的鱼线不知何时脱落,趴在铁皮上低着嗓子喊:
“胖子——,鱼线掉了——!”
可胖子没应声,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我正趴着,月光又洒将下来,可那重新撕破云层的月色却透着血红,似在草木万物上抹了一把鲜血!我又低头去看胖子,却见他不知所踪,窗台下空空如也。气氛不妙,我打算先撤退,背后却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回头一看,是那件白褂。我心想这死胖子也上来干嘛?应该赶紧打道回府为上。于是招呼他:
“撤退——”
而身后并没有胖子的声音。我仔细瞧,却见那白褂四周并无他人的身影,而且里面也没有草!它立在屋角,一动不动。这时我才看清,那白褂的领子上,顶着个黑脑袋,只有头发,不见五官!
风声渐息,蛐蛐蝈蝈也不叫了,蚊子声也没有了,静得喘气都好像打雷,我和那衣服不衣服,人不人的东西僵持而对,一点儿都不敢动弹。此时,那衣服突然蹦了一下,离我近了一米,白褂底下还露着一双布鞋。
我惊慌失措,摸了摸兜,只有两块从城里带来的毛主席像章。我把手里的像章捏出了汗,强令自己镇静下来,抓起一块像章就是一扔,希望闪烁着无产阶级光芒的毛主席像章能打退这个牛鬼蛇神。
却见它猛的把黑脑袋侧偏了90度,躲过了像章,脖子还发出咔咔的声音。我看见这无比诡异的情景,吓得几近昏厥。
那白褂突然又原地跳了一下,一跃达半米,落地时突然大叫一声,是人声,但这叫声极尖极大,且叫起个不停。我双眼失神,看着那黑脑袋,只见它头发稍稍分开,露出了一张无比狰拧,全无人气的黑脸,一转眼睛,和我对视,突然咧嘴笑了!
我早已惊骇得屁滚尿流,一声惨叫,从屋檐跌了下去……
故事到这儿我就不说了,但Shirley杨来了兴致,追问后来怎样了。
我无奈地说后来就是丢人的事儿了,没什么可说的,我一掉下来就好像梦醒了似的,胖子压根没走,一直在窗台底下,我正好摔在他身上,我经他一垫,没受伤,他皮糙肉厚的也没事。只是经这么一摔,把屋里的老支书闹醒了,跑出来瞧见我俩,一手拽一个叮当两脚,让我俩赶紧滚犊子。
后来我和胖子说屋顶撞鬼的事,他却说那天啥也没看着,月亮旁边比旋转马桶冲过都干净,根本没什么云。
Shirley杨听完笑了几声,又跟我坐在了公园的长椅上,也向我聊起了她在美国的一些故事。两个人一直坐到星斗初升,方才道了别,各回各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