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河风云录:第2章 县衙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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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县衙定策

洋河县衙,大堂之上。

往日里虽算不上热闹,但也总有几分人气。处理公务的胥吏,来往递送文书的差役,偶尔还有几个来办事的贩夫走卒。可今天,这大堂里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县令陈青云端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他年纪不到四十,本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此刻脸上却布满了阴云,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叩着冰冷的榆木公案。

下面两排,县丞、主簿、典史,还有几个管事的班头,全都垂手站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出。空气凝滞得像一块铁,只有陈县令那“笃、笃、笃”的叩击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沉甸甸的。

终于,陈县令停下了手指。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堂下众人,那眼神里混杂着焦虑、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力。声音因为一夜未眠而有些沙哑:

“都哑巴了?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火气,“洋河镇遭此大劫,百姓死伤惨重,财物劫掠一空!这是在我等的脸上,在朝廷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奇耻大辱!”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公案,“啪”的一声巨响,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一下。堂下众人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说话!现在该怎么办?海盗的船说不定还没走远!接下来又会抢哪里?我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等他们下次再来,把县城也洗了?!”

沉默。令人难堪的沉默。

海阎王的凶名,谁都听过。但那更像是遥远的故事。直到昨天下午,逃难来的镇民哭喊着冲进县城,带着满身的血污和绝望,大家才真正意识到,那根本不是故事,是随时能烧到家门口的活生生的地狱!

那伙人不是倭寇,却比倭寇更凶残,更狡猾。来去如风,手段狠辣。

终于,县丞赵文康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他是个老成持重的人,头发已经花白,此刻脸色也很不好看。他拱了拱手,声音干涩:

“县尊息怒。事发突然,我等…我等亦是心如刀绞。只是…只是这伙海盗非比寻常,其船快炮利,凶悍异常。我县城虽有百十兵勇,但…但守城尚可,若贸然出海追击,只怕…只怕非但其效不彰,反而…反而折损兵力,致使县城空虚啊。”

他说的是大实话。县里那几条破旧的小巡船,跟海盗的快船比起来,就像舢板遇到了鲨鱼。出海去打?简直是送死。

主簿钱友亮也跟着附和,他胆子更小些,声音发颤:“县尊,赵县丞所言极是。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紧守四门,加派巡逻,严防海盗袭扰县城。同时,火速行文上报府城、省城,请巡抚大人、提督大人派水师前来剿抚才是正理!我等…我等力有不逮啊。”

“守?等?”陈县令气得冷笑一声,“等到水师来?等到那海阎王把沿海的村镇一个个啃光?等到他胆子肥了,真来打县城?到时候,你我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朝廷的问责文书下来,你我能用‘力有不逮’四个字搪塞过去吗?!”

他几句话砸下来,钱主簿脸都白了,喏喏不敢再言。

这时,掌管治安捕盗的典史周猛抱拳出声。他是个武人出身,性子比较直:“县尊!卑职以为,守是守不住的!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咱们必须打出去!”

陈县令看向他:“哦?如何打?周典史有何高见?”

周猛大声道:“请县尊立刻下令,征调全县所有渔船、货船,集中所有火药鸟铳,再招募敢死之士,由卑职带队,明日一早就出海!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绝不能让他觉得我洋河无人,任他来去!”

这话说得热血,却更不靠谱。赵县丞立刻反驳:“胡闹!那些渔船怎能作战?乡勇未经训练,出海就是喂鱼!周典史勇武可嘉,但此非匹夫之勇可解!”

“那你说怎么办?缩着头等死吗?”周猛梗着脖子瞪他。

“你…”

“够了!”陈县令烦躁地一挥手,打断了争执。他心里清楚,这两人的建议,一个太怂,一个太莽,都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守,是坐以待毙;攻,是以卵击石。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

大堂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绝望的情绪像潮水一样蔓延。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

就在这时,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大堂侧面的屏风后缓步走了出来。此人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青灰色的长衫,面容清癯,三绺长须,眼神沉静而通透,手里还轻轻摇着一把羽扇。

正是陈县令的心腹师爷,姓文,大家都尊称一声“文师爷”。他并非朝廷命官,却是陈县令花重金聘来的幕僚,足智多谋,精通刑名、钱谷乃至天文地理,是陈县令的左右手。

见到他出来,陈县令的眼神亮了一下,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文先生,你来得正好,有何高见,请指教!”

文师爷走到公堂中央,先是对陈县令微微躬身,又向两旁各位官吏点头示意,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平和,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东翁,各位大人。适才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固守待援,乃是常理;主动出击,亦显血性。然,皆非眼下解困之良策。”

他羽扇轻摇,继续道:“固守,则沿海百姓尽弃,失地辱国,朝廷降罪,必不可免。出击,则力弱难支,徒增伤亡,恐更损朝廷威严,助长贼人气焰。”

“那依先生之见,该当如何?”陈县令急切地问。

文师爷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海盗之祸,非一日之寒。其凭恃者,无非船快、人悍、来去无踪。我等地处海隅,水师薄弱,确难与之争锋于海上。然,并非毫无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让众人消化他的话,然后才清晰地说道:“其一,海盗亦需靠岸补给销赃。其巢穴虽隐秘,终在沿海岛屿之间。其二,海盗劫掠,是为求财,其内部绝非铁板一块,必有可乘之机。其三,我洋河县虽小,民风却淳朴彪悍,不乏敢战之士,所缺者,器耳、船耳、组织耳。”

“先生的意思是…”

“扬长避短,釜底抽薪。”文师爷吐出八个字,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与其被动挨打,或盲目硬拼,不如我们自己做一副好筋骨,练就一身硬本事,让他不敢来犯,来了,也能把他打回去!”

“具体该如何做?”周典史听得心痒,急忙追问。

文师爷转向陈县令,拱手道:“东翁,在下有上中下三策,请东翁斟酌。”

“快讲!”

“下策,便是严密封锁海岸,实行‘片板不得下海’之策。迁所有沿海百姓入内陆十里。如此,海盗无人可抢,无物可劫,或可暂保平安。然,此法无异自断经脉,渔盐之利尽失,百姓流离失所,怨声载道,恐生内乱。”

陈县令立刻摇头:“不可。此乃绝户之计,非仁政所为。中策呢?”

“中策,便是方才周典史所言,集结现有力量,出海寻战。胜则侥幸,败则…恐伤根本。赌性过大。”

“上策为何?”

文师爷羽扇一停,声音提高了几分:“上策便是:明示天下,招募义勇!不仅要招人,还要造船!”

“招募义勇?造船?”众人都是一愣。

“不错!”文师爷目光炯炯,“立刻张榜公告,以县衙之名,招募沿海熟知水性、勇武敢战之青壮,组建‘洋河义勇营’,由县衙提供粮饷,指派军官加以操练。同时,颁布征购令,县衙出资,向全县征购巨木、大竹、桐油、麻丝等造船物料,聘请高明工匠,日夜赶工,建造足以与海盗抗衡之大船!如此,我们既能拥有可战之兵,亦可拥有可战之船!”

赵县丞倒吸一口凉气:“文师爷,这…这耗费巨大啊!钱从何来?粮从何来?而且,这非一日之功,远水如何解近渴?”

“赵大人所虑极是。”文师爷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从容答道,“钱粮之事,可先从县库支取部分,再向本县乡绅富户募捐。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晓以利害,想必诸位乡绅亦会慷慨解囊。至于时间…”

他话锋一转:“海盗此次饱掠而去,短期内必不会再来。此正为我等争取了宝贵时间!我们并非要造出无敌舰队,只需先造得一两条大船,练就数百精兵,便有了与海盗周旋的底气,至少可保近海安宁,使其不敢轻易靠近。此乃长久安民之策!”

周典史听得热血沸腾:“好!师爷此计大妙!有了船,有了兵,老子非把海阎王的卵蛋捏爆!”

陈县令的眼睛也越来越亮。是啊,守不住,打不过,是因为没本钱。那就赶紧攒本钱!造大船,练精兵!这虽然不是立马能见效的方子,却是根治顽疾的希望!

他猛地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猛地定住身形,斩钉截铁地道:“好!就依先生上策!绝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不知何时才能来的水师身上!咱们洋河人,要靠自己保住自己的家!”

他看向众人,目光锐利:“赵县丞!”

“下官在!”

“你立刻负责起草安民告示和募捐文书,晓谕全县乡绅,陈明利害,募集钱粮!此事关乎身家性命,务必办妥!”

“是!”赵县丞领命。

“钱主簿!”

“下…下官在。”

“你负责核算县库钱粮,规划支出,确保募勇、造船之资不断!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是…是!”钱主簿擦着汗应下。

“周典史!”

“卑职在!”周猛声如洪钟。

“招募义勇、日常操练之事,由你全权负责!本县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一支能拉得出去、有点样子的队伍!”

“县尊放心!卑职必定尽心竭力!”周猛激动得脸都红了。

最后,陈县令看向文师爷,郑重拱手:“先生,这谋划,以及征购木材、聘请工匠、督造船只等一应繁杂之事,就劳先生多多费心了!此事成败,系于先生一身!”

文师爷躬身还礼:“东翁信重,敢不效命?在下必竭尽所能。”

“好!好!好!”陈县令连说三个好字,心中的阴霾仿佛被吹散了不少,一股久违的豪情涌上心头,“那就立刻去办!张榜!募勇!征木!造船!”

命令一道道发出,整个县衙像一架生锈的机器,突然被注入了强大的动力,开始疯狂地运转起来。

很快,一张张盖着洋河县大印的告示,被快马送往各乡各镇,张贴在祠堂门口、市集显眼处。

告示上,详细描述了海盗的暴行,说明了县衙的决定。一方面,重金招募勇壮青年加入“洋河义勇营”,保家卫国。另一方面,以官府收购的方式,大量征购造船所需的巨木、大竹等物料。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洋河县的每一个角落。

恐惧还在蔓延,但恐慌之中,似乎又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原来,官府没有放弃他们。

原来,他们还可以靠自己。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百姓中间滋生。有对海盗更深的恐惧,有对未来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试图挣扎求生的渴望。

希望的火苗,虽然微弱,却已经在沉重的黑暗中,被点燃了。

县衙定下的策略,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必将激起千层浪,深刻地改变许多人的命运。

远在张家岭的张大林一家,此刻还不知道,县衙里的这个决定,很快就会顺着山道,敲响他们的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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